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們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金銀,更是遍佈江南的糧道和人脈!”
“你今天殺了林重遠,搶了他的金銀,明天整個廬州的米鋪就會關門,後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會人人自危,要麼捲鋪蓋跑路,要麼暗中勾結徐溫或者劉靖來打我!”
“抄了林家,廬州商市立崩,咱們拿什麼養兵?”
劉仁虎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著他們勾結劉靖啊……”
“勾結?”
劉威冷笑一聲,緩緩坐回,眼神變得深邃而老辣,透著一股在亂世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狡詐。
“仁虎,你要記住。”
“徐溫弒主專權,這大吳的朝堂上,早就沒了咱們這些先王舊部的容身之地。”
“徐溫現在不動咱們,是因為還要靠咱們擋著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溫騰出手來,要削咱們的兵權,甚至要咱們的腦袋呢?”
劉仁虎聞言,臉色一變:“義父是說……”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人乎?”
劉威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語氣幽幽。
“林家兩頭下注,把孫輩送去歙州,這是在給他們自己留後路。”
“但這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條退路?”
“只要林家還在廬州,只要這層關係不斷,日後若是廣陵那邊真的容不下咱們,這合肥林家,就是咱們投向劉靖的敲門磚!”
“所以,咱們不僅不能動林家,還得供著他們,甚至要默許他們去勾搭劉靖。”
說到“劉靖”二字,劉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那小子太邪門了!
才過去多長時間?
吞併三州,搞出什麼報紙、科舉,如今連林家這種千年老龜都急著去咬鉤。
劉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揉著太陽穴再度說道。
“互相利用罷了。”
“這亂世之中,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死敵要好。”
“且看這盤棋,誰能笑到最後吧。”
劉仁虎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被義父這番剖析震懾住了,低頭不敢再言語。
夜風吹過,卻散發出一種淡淡血腥的味道。
這,才是這頓酒宴背後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門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來:“阿郎,如何?劉刺史沒有為難您吧?”
林重遠接過熱茶抿了一口,沉聲道:“沒有。”
“這倒是稀奇。”
管家一臉不解:“這劉威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既不問罪,也不拉攏,就為了吃頓飯?”
林重遠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彷彿看穿了這夜幕下的暗流湧動。
“目前來看,沒有惡意。”
“他這是在投石問路,也是想先搭上這條線,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留後路?”
管家大驚失色,失聲道:“阿郎的意思是,劉威他……”
“慎言!”
林重遠擺擺手,打斷了管家的話,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溫弒主,大權獨攬,這楊吳的天……早就變了。”
“劉威是聰明人,他不想當亂臣僮樱步^不想給徐溫陪葬。他這是在未雨綢繆罷了。”
說到此處,老太爺轉過身,看著案上那份《歙州日報》,又想起了林博即將赴任的“別駕”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駕……從四品,賜緋魚袋。”
“好一個千金買馬骨!高位厚祿養著,卻未必給實權。”
“劉靖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撫江南的世家啊。”
“這亂世,才剛剛開始啊。”
第339章 聖人在世
臘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縣,這座歙、饒、信三州交界處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場罕見的嚴寒裹挾。
寒風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剔骨鋼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淒厲地打著旋兒。
天雖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凍住,但這幾日的婺源縣城,卻並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裡,老百姓見了穿號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見了活閻王,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褲襠裡,貼著牆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壯丁或是訛了錢財。
可如今,城門口那塊往日用來張貼通緝令的告示牆下,卻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看熱鬧的閒漢與婦人。
他們揣著手,縮著脖子,甚至有人把破舊的蘆花倚渥臃刺自谑稚希瑩艹龅陌讱饣熘翢o顧忌的議論聲,在寒風裡熱騰騰地散開,竟硬生生把這凜冬的寒意沖淡了幾分。
“嘖嘖,瞧那後生,那腳後跟都凍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紅咯!”
一個頭發花白的賣炭翁,一邊吸溜著掛在鼻尖的清鼻涕,一邊用滿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正忙著剝熱芋頭皮的婦人,壓低了嗓門,那語氣裡卻掩不住一股沒見過世面的稀罕勁兒。
“聽說了沒?這些個讀書人,都是打饒州、信州那邊翻山越嶺過來的!”
“有的走了大半個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為了咱劉使君那個……那個啥‘科舉’!”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兒!叫‘開科取士’!”
“你個燒炭的老幫菜懂個屁!”
那婦人正忙著把手裡滾燙的芋頭掰開,好讓那股軟糯的香氣飄得更遠些,聞言白了他一眼,隨即努了努嘴,指著遠處那群正如長龍般緩緩挪動的身影。
“你仔細瞧瞧!雖然一個個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桿子!挺得那叫一個直溜!”
“那眼神……嘖嘖,亮堂!跟咱這土裡刨食、只會盯著腳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樣!”
“路引拿出來!哪裡人氏?若是細作,當場剁碎了餵狗!”
遠處,城門守卒一聲粗暴的喝罵,伴隨著刀鞘拍打在木柵欄上的悶響,讓熱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議論聲淹沒。
順著婦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織。
除了往來的行商車隊,更多的是一群群揹著沉重書箱、風塵僕僕的讀書人。
他們或三五成群,互相攙扶;或踽踽獨行,神色堅毅。
哪怕寒風吹得他們面色青紫,哪怕腳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爛布條,但只要一抬頭,看到城樓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劉”字大旗,他們原本渾濁疲憊的眼中,便會瞬間燃起希望。
而在圍觀人群的最前頭,幾個還掛著鼻涕泡的垂髫小兒,正把手指含在嘴裡,瞪大了烏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樣看著這一切。
其中一個膽大的虎頭娃,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人舊遥渥娱L得甩來甩去。
他見一個雖然落魄但氣度儒雅的讀書人走過,竟學著過年時看大戲裡的樣子,笨拙地把兩隻小手抱在一起,奶聲奶氣地朝著那人作了個長揖,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喊了聲:“先生好!”
那讀書人一愣,腳步頓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緊繃且帶著幾分防備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溫潤的笑意。
他鄭重其事地放下書箱,整理衣冠,朝著那孩子回了一禮。
這一大一小的動作,在這寒風凜冽的城門口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異常和諧。
惹得周圍的大人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粜Α�
那虎頭娃卻也不惱,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覺得自己剛才那一下威風極了,比當大將軍還神氣。
再往後些,幾個半大的少年卻沒笑……
他們穿著露著腳踝的短打,手裡還提著剛打來的井水或是撿來的枯枝。
看著那些即使滿身泥濘、卻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氣氣引路的讀書人,少年們的眼神裡沒有懵懂,只有羨慕。
一個黑瘦的少年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捲邊緣捲曲、早已發黑的手抄麻紙卷子。
那是他給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著賬房先生幫他抄寫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著那些讀書人的背影,咬了咬乾裂起皮的嘴唇,低聲對身邊的夥伴說道。
“看到了嗎?狗剩,只要讀出了名堂,連平時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爺都得給讓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們沒錢……”
旁邊的夥伴有些畏縮。
“劉使君說了,不問出身!”
黑瘦少年攥緊了拳頭,目光灼灼:“只要咱們把字認全了,把文章寫好了,咱們也能當官,也能讓爹孃不捱餓!”
而在牆角的陰影裡,幾個挎著籃子、準備去冰封的河邊鑿冰洗衣的小丫頭,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搗衣杵敲擊在溼冷衣物上的聲音,在這寒冬裡顯得格外清脆而單調。
她們平日裡最是被家裡的長輩教導要低眉順眼,走路不能踩著裙角,說話不能大聲。
可今日,那目光卻大膽地越過人群,落在了一個雖穿著男裝、卻掩不住女子清麗身姿的讀書人身上。
那是隨父兄來趕考的女子,雖然少,卻如鶴立雞群。
“阿姐……”
其中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聲音怯生生的。
“咱們……以後真的只能像娘一樣,一輩子圍著灶臺轉,最後嫁人嗎?”
旁邊的年長少女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噓!別瞎說!那是貴人家的事……”
少女訓斥著,可手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常年浣紗而凍得通紅、指節粗大甚至生滿凍瘡的手,又摸了摸懷裡那方還沒繡完的帕子。
千百年來,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間,只能看見巴掌大的一塊天。
可如今,劉使君來了。
還有那位執掌進奏院的林院長出現了。
就像是有人在這口井邊,狠狠鑿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縷從未見過的光。
“誰知道呢。”
少女鬆開手,輕聲說道。
她看著那巍峨的城牆,那是她這輩子都未曾跨越的邊界。
“但至少……若是咱們也能認得那邸報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認得幾個字……”
少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這世道發下的宏願。
“就算還是要嫁人,咱們也能挺直了腰桿,知道這四方圍牆外頭……是個什麼樣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寫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門外,粥棚處。
熱氣蒸騰,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讓餓漢發狂的味道。
婺源縣令方蒂,此刻正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半舊官袍,立在最大的風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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