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剛進公廨,熱茶還沒入口,胡三公便到了。
對方雖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裡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
“使君。”
胡三公拱手行禮,神色鄭重,“臘八科舉在即,這風聲在江西道一放出去,動靜可不小啊。”
“哦?怎麼個說法?”
劉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多虧了《邸報》隨商隊先行鋪開,加上不少士子本就在淮南、宣州等地避禍。”
“據各處關卡回報,這幾日入城的讀書人如過江之鯽。”
胡三公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粗略估算,此次參考士子,怕是不下兩三千之眾。”
“這還不算那些正翻山越嶺往這兒趕的。”
劉靖放下茶盞,指節在案几上輕輕叩擊。
“兩三千人……這可是咱們攻略江西的火種。”
他目光炯炯,盯著胡三公:“胡公,這樁差事你得多費心。食宿、考場、安防,萬不可出了岔子。”
劉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思緒卻飄向了史書的深處。
他記得清楚,前唐之時,科舉雖開,卻也是寒門的鬼門關。
進京趕考計程車子,若是沒有權貴舉薦,沒有“行卷”之資,往往連長安城的客棧都住不起,最終不得不寄居破廟,甚至凍餓而死在朱門之外。
那高高的硃紅門檻和冰冷的門第之見,不知攔住了多少滿腹經綸的讀書人,又埋葬了多少寒門的骨氣和希望?
不能走前唐的老路!
劉靖轉過身,目光如炬:“咱們要收的,是人心,是這天下讀書人的脊樑骨。”
“若是讓他們在咱們這兒受了凍、捱了餓,這脊樑骨就彎了。”
“尤其是那些寒門士子,多半囊中羞澀。”
劉靖沉聲道:“城中客棧若是不夠,或是太貴,便徵用城內幾座大的寺廟和道觀,騰出廂房給他們落腳。”
“若是還不夠,就在貢院旁邊的校場上搭建保暖的蓆棚和氈帳,鋪上厚稻草和填了蘆花的粗布褥子。”
說到此處,他目光一凝,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但人多了,亂子也容易出。”
“這幾千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大事,更怕混進奸細或是生了疫病。”
“胡公,你要記下三條鐵律。”
劉靖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編戶造冊。”
“凡入住者,必須查驗考牌,十人結為一保,互相監督。”
“若有一人作奸犯科,十人連坐驅逐。”
“其二,軍管宵禁。”
“所有安置點,調撥一營兵馬日夜巡邏,實行宵禁。”
“入夜後嚴禁隨意走動,嚴禁私鬥,違者重責。”
“其三,闢穢防疾。這是重中之重!”
“營地必須在下風口深挖茅坑,每日撒石灰粉闢穢,嚴禁隨地便溺;所有飲水,必須煮沸後方可入口,嚴禁飲用生冷溪水。”
“哪怕多費些柴火錢,也絕不能讓貢院變成疫病窩!”
“最後。”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傳令下去,凡是持有考牌參考計程車子,每日可在粥棚領兩頓稠粥,兩個胡餅。”
“這錢,府庫出。但要記著,只給讀書人吃,別讓城裡的閒漢混進去佔便宜。”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我劉靖治下,讀書是體面的,哪怕是窮書生,只要肯來,我就養得起!”
“這一仗若是打好了,往後咱們去哪兒,哪兒的讀書人就心向著咱們。”
胡三公聽得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著騰出些空房便罷了,哪曾想過如此周全細緻的安排?
從食宿到防疫,從安保到人心,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是簡單的安置,分明是收買人心的絕戶計啊!
老者深吸一口氣,退後半步,鄭重一揖,語氣中滿是歎服。
“使君思慮之深遠,老朽自愧不如!”
“原本老朽只想著給他們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如今看來,卻是老朽卻是老朽見識湵×恕!�
“使君這一手‘千金買骨’,必能讓天下寒門歸心!”
“還有一點。”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陡然變得森然:“公平。”
“光糊名還不夠。”
“找一批字跡工整的楷書手,將所有考卷重新謄抄一遍,再送給考官閱卷。”
“我要杜絕一切‘認字跡’、‘走後門’的可能。”
胡三公聞言,眉頭微皺,並未直接叫好,而是沉吟道:“使君,此法雖妙,但執行極難。”
“兩三千份卷子,若要閱完,至少需要數百名書手日夜謄抄。”
“府衙哪來這麼多識字且可靠的人手?”
劉靖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人手不夠,就從軍中調。”
“把各營的文書和識字的夥長都調來,再不夠,就從城中招募那些屢試不第的老儒,許以重金,但必須鎖院,抄完才能放人。”
“此外,為了不讓書手們累死,咱們也不必畢其功於一役。”
劉靖手指在案几上劃了一道線,“分批考。”
“按地域分,饒信撫三州為一批,歙州本地為一批,外地流民士子為一批。”
“每隔一日考一批,總計五日考完。”
“考完一批,謄錄一批,閱卷一批。如此流轉,人手便週轉得開了。”
“有兵馬為盾,銀錢為引,再輔以分批之法,此事可成。”
胡三公聽得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歎:“分批而試,次第而行……使君這腦子裡裝的治世良策,老朽便是再活五十年也想不出啊!”
“謄錄之法若成,寒門士子必當死心塌地!”
謄錄!
這一招,太毒了,也太絕了。
以往科舉,世家子弟自幼有名師指導書法,用的是潔白堅韌的剡藤紙,磨的是香氣襲人的易水古墨。
那一手符合“幹祿字書”規範的漂亮楷書,還沒看文章,便已先聲奪人,得了考官三分好感。
而寒門子弟呢?
買不起好紙筆,甚至在寒風中手凍得僵硬,字跡難免枯澀潦草。
往往文章還未入眼,便因這“卷面不潔”先被黜落了下乘。
更別提那些暗中約定的特殊筆跡、墨點記號,更是世家與考官之間心照不宣的“暗門”。
“如今這一謄錄……”
胡三公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所有卷子,無論原稿是謇C文章還是草紙塗鴉,最終呈現在考官面前的,都是一模一樣的硃筆吏書,字字方正,筆筆規範。
沒了字跡的干擾,沒了暗號的指引,考官只能,也必須只看文章裡的真知灼見。
胡三公走後,青陽散人搖著羽扇邁步而入。
兩人對坐,案上鋪著饒、信、撫三州的輿圖。
圖上插滿了象徵駐軍的小旗,那是劉靖這半年來打下的江山。
“地盤打下來了,得有人守。”
劉靖指著輿圖,“饒、信、撫三州刺史的人選,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心就要浮動了。”
“我意屬張賀、吳鶴年與施懷德。”
劉靖沉吟道,“這三人從丹徒鎮起就跟著我,一路出生入死,忠心可鑑,知根知底。用他們,我放心。”
青陽散人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輕搖,並未直接反駁,而是緩緩道。
“吳鶴年與張賀,一文一武,確實可當大任。”
“但這施懷德……”
他搖了搖頭,“讓他做個司馬、長史,當個副手綽綽有餘。”
“可若讓他主政一州,治理民生錢糧,協調世家關係,怕是力有未逮。”
“若是出了亂子,反而誤了使君的大計。”
劉靖眉頭微皺:“那依先生之見?”
“戶曹參軍徐二兩,精於算計,善理錢糧,是個管家的好手,可去信州。”
青陽散人緩緩道出第二個人名,“還有婺源縣令方蒂。”
“這大半年來,婺源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水利、農桑皆有建樹,是個不可多得的能臣幹吏。”
劉靖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有些猶豫。
“徐二兩倒也罷了,資歷尚夠。可那方蒂……”
“若是驟然提拔為一州刺史,一方諸侯,只怕難以服眾,反而在官場上惹來非議,說是倖進之臣,反而害了他。”
“此事易耳?”
青陽散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使君可任命胡公遙領饒州刺史,以方蒂為饒州別駕。”
劉靖眼睛猛地一亮。
遙領!
妙啊!
既是遙領,胡三公只需掛個名頭,坐鎮歙州不動,繼續當他的歙州別駕。
那實際管理饒州庶務的權利,自然就落到了前去任職的別駕方蒂頭上。
名義上,方蒂只是一州佐官,堵住了資歷湹姆亲h。
實際上,他卻行使著刺史的權柄,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臺。
“先生高見!”
劉靖撫掌笑道,當即對門外的朱政和吩咐道:“政和,快去請胡公回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務必折返。”
片刻後,胡三公去而復返,額上還帶著些許薄汗,顯然是走得急了。
“使君召老朽回來,可是科舉之事還有遺漏?”
胡三公拱手問道。
劉靖親自扶他坐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胡公,非是科舉,而是這饒州刺史的人選,我想請您老出山,暫攝其職。”
胡三公一怔:“使君,老朽年邁,且這饒州剛定,事務繁雜,老朽怕是有心無力啊。”
“胡公勿急,聽我把話說完。”
劉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一旁的青陽散人,接著道:“我意欲任命您為饒州刺史,但這只是遙領,您老依舊坐鎮歙州,不必奔波。”
“至於饒州的庶務,我打算讓方蒂出任別駕,替您老去跑腿辦事。”
“胡公,勞您暫攝饒州,這擔子可不輕啊。”
這不僅是任命,更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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