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3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旁邊佐以切得細如髮絲的金橙絲、搗爛的芥辣醬、以及用梅子熬製的酸醬。紅白相間,賞心悅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膾,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眯著眼享受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鮮辣與冰涼。

  “好膾!好膾!”

  他讚了一聲,隨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這酒色澤金黃,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麴在冬至前後釀造,埋藏地下數年方成。

  “哎,諸位仁兄。”

  這士子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透著股商人的精明:“你們說,這劉靖是不是想吞了咱們吉州?”

  “此話怎講?”

  旁人問道。

  “你們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贛江:“這時候開科舉,又不限戶籍。”

  “這不是明擺著要釜底抽薪嗎?把咱們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還剩什麼?剩一群只會種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聲,飲盡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領口那精緻的雲紋刺繡。

  “彭刺史雖然保境安民,但他畢竟老了,只顧著斂財,整日裡忙著擴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給自己留條富家翁的後路。”

  “尤其是上次,為了討好劉靖,他不惜耗費巨資,從廣陵教坊買來那十二名絕色樂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銀啊?轉手就送了出去!”

  “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權郑瑢幙赡缅X去買笑討好外人,也不肯在咱們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滾滾東去的贛江水,眼中閃過一絲名為“野心”的火焰。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那劉靖雖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這一年來的手筆——吞饒州、滅危全諷、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開科舉、抑門閥!連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諷都被他燒成了灰,咱們這小小的吉州,遲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這等人,才是亂世中的梟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轉過身,看著同伴們,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們吉州人,最講究的是什麼?是眼光!是博戲般的豪賭!”

  “現在的劉靖,就像是那奇貨可居的寶玉。”

  “咱們若是現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從龍之功’!”

  “若是等他將來真的吞了江南,咱們再去,那就是迳咸砘ǎB口湯都喝不上了!”

  “若是劉使君真能給個實缺,別說去歙州,就是去龍潭虎穴,我也去得!”

  這番話,說得在座幾人怦然心動。

  吉州人骨子裡的那股子精明與冒險精神被徹底點燃了。

  “王兄說得對!”

  先前那名吃魚膾計程車子猛地一拍大腿,“這買賣,做得!咱們這就回去收拾細軟,帶上幾車吉州的土特產,去歙州‘趕考’!”

  “若是考中了,咱們就是開國功臣;若是考不中,憑咱們吉州人的生意頭腦,在歙州做個富家翁也不難!”

  袁州,宜春。

  地處偏遠,山高林密,與湘地接壤。

  這裡計程車子,骨子裡帶著一股子野性與豪氣,少了些江南的溫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獷。

  雖然地處偏遠,但劉靖那“殺神”的威名早已隨著商隊傳入了這深山老林。

  尤其是聽說劉靖在弋陽城下,用幾門“大炮”轟開了危全諷的烏龜殼,更是讓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漢子心嚮往之。

  驛站旁的簡陋路邊攤上,寒風凜冽。

  幾個揹著沉重竹書箱的遊學士子正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嚥著。

  他們手裡抓著的不是精緻的點心,而是油汪汪的煙燻臘肉。

  這臘肉用松柏枝熏製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黃,肉質緊實,咬一口滋滋冒油,帶著一股子獨特的煙燻香味。

  就著臘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葉、生薑、大蒜擂碎,加油鹽煮沸,撒上炒熟的黃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渾身冒汗,最是解乏驅寒。

  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為了趕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著獵戶穿的獸皮坎肩,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蹬著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後的書箱和腰間懸掛的毛筆,活脫脫就是一群進山打獵的獵戶。

  “聽說了沒?那劉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銅鈴,能生撕虎豹!就連那縱橫鄱陽湖幾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腦袋餵魚!”

  一個年輕後生撕扯著臘肉,說得繪聲繪色,彷彿親眼所見:“但他對讀書人卻是極好!”

  “聽說只要考中,不僅給官做,還發媳婦呢!都是江南水鄉的溫婉女子,不像咱們這山裡的婆娘,兇得像老虎!”

  “去去去,淨瞎扯!”

  年長的同伴笑罵道,一巴掌拍在後生的腦門上。

  他緊了緊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東方,眼中透著一股子堅定。

  “不過這‘不限戶籍’四個字,確是有王者氣象。”

  “咱們袁州雖遠,但這等盛事,若不去見識一番,這輩子怕是都要後悔!”

  “再說了,這亂世裡,只有跟對了像劉使君這樣的狠人,咱們這些山裡人才能活出個人樣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群山大喊一聲:“走!去歙州!”

  “讓那天下的讀書人看看,咱們袁州的漢子,不僅能打獵,還能治國!”

  洪州,豫章。

  這裡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鍾匡時的大本營。

  滕王閣高聳入雲,俯瞰著滔滔贛江,見證了無數文人墨客的悲歡離合。

  作為首府,洪州的繁華是毋庸置疑的,但這繁華之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抑與腐朽。

  隨著劉靖吞併三州,鍾匡時的恐懼轉化為了對內部的瘋狂清洗。

  街面上巡邏的甲士明顯比往日多了三成,一個個神色緊繃,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路人,彷彿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造反”二字。

  滕王閣下的江邊,是一片連綿的蘆葦蕩。

  夜色深沉,幾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地泊在蘆葦深處,隨著江波微微起伏。

  船艙內,並沒有點燈,只有炭火盆裡發出的微弱紅光,映照著幾張年輕而憤懣的臉龐。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瓦罐煨湯的香氣。

  這是洪州人離不開的一口鮮,巨大的陶缸裡層層疊疊碼放著瓦罐,用硬木炭火恆溫煨制七個時辰以上。

  這一罐肉糜羹,湯色清亮,肉質鮮嫩,熱氣騰騰,最能撫慰深夜的寒意與飢腸。

  坐在這裡的幾名士子,身上穿著看似光鮮的綾羅綢緞。

  洪州乃是絲織業重鎮,這綢緞料子極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貴人家的象徵。

  但若是藉著炭火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袖口、領邊,往往積著洗不掉的陳年油漬和酒痕,袍角甚至還沾著市井的泥汙。

  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打扮,顯出一種混跡市井、懷才不遇的頹唐與落魄。

  “咕嘟。”

  一個面容清瘦的書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滾燙的肉羹湯。

  湯汁燙得他齜牙咧嘴,卻彷彿只有這痛感才能壓下心中的邪火。

  “鐘王昏聵!簡直是昏聵至極!”

  書生放下瓦罐,悲憤地低吼,聲音在狹窄的船艙裡迴盪:“如今劉靖吞併三州,他不思整軍經武,反而聽信那幫閹豎的讒言,要在城內搞什麼‘清查細作’!”

  “昨日,城東的小李不過是在酒肆裡說了句‘歙州兵強,劉使君仁義’,就被察事廳子的人當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這哪裡是防細作,分明是防咱們這些讀書人的嘴!”

  “咱們洪州的才子,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

  另一名士子接過話茬,眼中滿是血絲:“要麼老死林泉,做一個鄉野村夫;要麼只能去給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做賬房,整日裡算計著幾文錢的進出!”

  “這書,讀得有什麼意思?這聖賢道理,還有什麼用?!”

  “噓——小聲點!”

  旁邊一個膽小的同伴驚恐地掀開草簾,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蘆葦蕩裡藏著鍾匡時的探子。

  “怕什麼!”

  最先開口的那名清瘦書生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邊的酒壺。他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鐘王能擋得住咱們的人,還能擋得住咱們的心?!”

  “反觀那劉使君,起於微末,卻氣吞萬里如虎!”

  “如今更是廣開才路,不問出身,不限戶籍!”

  “又豈會容不下咱們這些真心投效計程車子?這才是明主!這才是咱們讀書人該去的地方!”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解開,裡面是一套沾滿米粉湯漬的短打衣裳,還有一個用來挑擔子的竹扁擔。

  “我已經想好了。”

  書生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販賣洪州漿粉的行商,挑著擔子混出城去!”

  “這洪州爛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餘幾人也被這股豪氣感染,紛紛響應。

  “我也去!我家中還有幾匹‘洪州白練’,正好貼身藏著,到了歙州便賣了換錢!”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過在這滕王閣下,做一個醉生夢死的行屍走肉!”

  夜風吹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

  ……

  數日後,洪州,豫章郡。

  王府內,一片愁雲慘淡。

  陳诊L塵僕僕地趕回,衣衫上的塵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將劉靖那番“暫代管轄”的話,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鍾匡時癱坐在那張象徵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虎皮交椅上,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卻滿是灰敗,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暫代管轄……好一個暫代管轄!”

  鍾匡時慘笑一聲,聲音嘶啞:“他劉靖這是要溫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糧足之時,本王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质筷愊螅嗍且荒槼钊荩碱^緊鎖成川字。

  他本想獻計連橫,聯絡周邊勢力共抗強敵。

  可如今看來,劉靖大勢已成,攜三州之威,兵鋒所指,誰敢攖其鋒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舉令”一出,如同一記釜底抽薪的絕戶計,讓洪州的人心……徹底散了。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爆裂的噼啪聲。

  良久,鍾匡時才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般,顫抖著聲音問道:“先生……你說,若是咱們聯絡江州的延規兄長?讓他從北面牽制一下,或許……或許還有轉機?”

  陳象聞言,面色一變,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苦勸:“大王不可!那鍾延規雖是先王養子,卻狼子野心,素來覬覦大位。如今更是早已獻城轉投楊吳。”

  “此時聯絡他,無異於與虎制ぃ≈慌虑伴T拒虎,後門進狼啊!”

  “那怎麼辦?!”

  鍾匡時猛地一拍扶手,眼中滿是血絲:“難道就這麼坐以待斃嗎?!”

  陳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低聲道:“如今城中因搜捕細作已是風聲鶴唳,百姓驚惶,若再有異動,恐生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