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1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放!”

  城頭一聲令下,潑下來的不再是箭矢,而是滾燙的金汁。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甕城。

  盾牌擋得住箭,擋不住液體。

  親衛們被燙得皮開肉綻,陣型瞬間大亂。

  “護著將軍!快護著將軍!”

  一名半張臉被燙爛的親衛統領,瞎著眼,全憑本能猛地撲在牛尾兒身上,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下了第二波潑下來的金汁。

  “滋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嘔。

  “滾開!”

  牛尾兒虎目含淚,一把推開背上已經沒了聲息的統領。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視線一片血紅模糊。

  “直娘伲≡p降!中計了!”

  他怒吼著,手中的橫刀瘋狂揮舞:“結陣!隨我殺出去!奪了城樓,開啟城門!”

  “殺!!”

  剩下的幾十名親衛,個個帶傷,有的眼睛瞎了,就用布條死死勒住眼眶,聽聲辨位;有的手爛了,就用牙齒咬著刀柄。

  他們沒有退,反而用身體,用血肉,死死地擠在牛尾兒周圍,硬生生用人牆為他擠出了一條通往千斤閘的路。

  “噗嗤!”

  牛尾兒一馬當先,一刀劈碎了攔路的木盾。

  “開門!給老子開門!”

  他終於殺到了那巨大的千斤閘旁,揮刀瘋狂地砍向那比人胳膊還粗的絞索。

  崩!

  崩!

  “擋住!給我擋住!”

  危仔倡在高臺上尖叫,臉色慘白。

  他沒想到,即便遭受如此打擊,這群陷入絕境的困獸,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力。

  “開門!給老子開門!”

  “放滾木!砸死他!快砸死他!”

  危仔倡的聲音已經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

  一根巨大的、包著鐵皮的滾木,帶著呼嘯的風聲,順著滑槽狠狠砸下,陰影瞬間徽至苏麄甕城。

  牛尾兒猛地抬頭。

  那滾木太快,太沉,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

  他本能地想躲。

  可腳下一滑,踩到了袍澤的屍體。

  而且他知道,身後就是剩下的十幾個傷殘弟兄。

  他若躲了,身後就是一地肉泥。

  “將軍快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身旁的兩名親衛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

  他們毫不猶豫地扔掉手中的橫刀,不退反進,像兩隻撲火的飛蛾,猛地衝到牛尾兒上方。

  兩人高舉手中的蒙皮方盾,怒目圓睜,試圖用這最後的屏障,去托住那滾木。

  咔嚓!崩!

  一聲令人牙酸的爆響。

  堅固的盾在滾木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碎成漫天木屑。

  緊接著,便是骨骼碎裂的悶響。

  咔嚓!噗!

  那兩名親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瞬間就被巨大的滾木壓成了兩灘模糊的肉泥。

  但也正是因為這兩條命的阻擋,滾木下墜的勢頭微微一滯,方向也偏了幾分。

  砰!

  滾木重重砸下,雖然避開了牛尾兒的頭顱,卻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與後背上,隨後順勢滾落,死死壓住了他的雙腿。

  “呃啊!!!”

  牛尾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

  雙腿膝蓋瞬間粉碎,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地上,鮮血狂噴。

  “虎子!二狗!!”

  他看著那兩個剛才還活生生、此刻卻已變成肉泥的兄弟,目瞪欲裂!

  “將……將軍……”

  身後倖存的親衛們哭嚎著,想要上前搬開滾木。

  “別……過來……”

  牛尾兒大口嘔著血塊,那張被鮮血糊滿的臉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唯有一雙充血的眸子,依舊死死盯著高臺上的危仔倡。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和滔天的恨意。

  “糧……我的糧……”

  下一瞬,迴光返照般的力量爆發。

  他那隻並未被壓住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斷刀。

  雖然指骨已經震裂,雖然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內臟擠壓的劇痛,但他依然死死攥住刀柄。

  用盡生命中最後的一絲餘燼,向著高臺,擲出一擊!

  “死!!!”

  刀光如電,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噗!

  斷刀擦著危仔倡的臉頰飛過,深深地釘在他身後的紅漆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還在嗡嗡震顫。

  做完這一切,那具被壓在滾木下的身軀,才終於重重地垂下了頭顱。

  但他依然睜著眼,死死盯著糧倉的方向。

  那個嚷嚷著要保糧草的漢子,終究是沒能走出這座甕城。

  直到死,也沒有閉眼。

  危仔倡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溼了一片。

  甕城內,喊殺聲漸漸平息。

  最後剩下的十幾名親衛,看著主將的屍體,發出了絕望的悲吼。

  他們沒有投降,也沒有後退,而是主動衝向了數倍於己的敵軍。

  “為將軍報仇!”

  “歙州軍!死戰!”

  片刻之後,甕城內再無一個站著的歙州兵。

  一百名親衛,全軍覆沒。

  危仔倡癱坐在地上,手還在抖。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入手一片冰涼。

  剛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嚇到了。

  一百個人。

  僅僅一百個親衛,被堵在狹窄的甕城裡,被數百張弓弩指著,被數倍於己的步卒圍攻。

  按理說,這就是一群待宰的豬羊。可這群“豬羊”,卻差點把屠夫給反殺了。

  尤其是那個牛尾兒,甚至那一記飛刀,差點就要了自己的命。

  若不是最後那根滾木……

  危仔倡看了一眼被砸成肉泥的牛尾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瘋子……都是瘋子……”

  他原本的計劃很大膽。想著趁主將戰死,城外那五千歙州軍群龍無首、軍心大亂之際,開啟城門,率軍殺出去,哪怕不能全殲,也能徹底擊潰這支先鋒軍,給劉靖一個下馬威。

  但現在,他看著滿地的屍體,那個念頭就像是被這甕城裡的血水澆滅了一樣,半點火星都不剩。

  這還只是一百個親衛。

  城外,還有整整五千個這樣的瘋子。

  要是真殺出去……

  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守不住,打不過。

  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理智。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一種扭曲的瘋狂卻從心底滋生出來。

  他突然想到了刺史府裡那些面如死灰的豪族家主。

  他們是被自己逼著上的船,心裡肯定還想著投降,還想著裡應外合。

  不行。

  這還不夠。

  必須把事情做絕,必須斷了所有人的後路!

  想到這裡,危仔倡打了個寒顫,隨即猛地站起身。

  他那張原本因為恐懼而慘白的臉,此刻卻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他聲音尖利地吼道。

  “關門!把內城門給老子用巨石堵死!”

  “從今天起,誰敢言降,無論官階,無論親疏,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命令下達,他還不滿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甕城中央那灘模糊的血肉上,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危仔倡,已經沒有退路了。

  “來人!”

  危仔倡指著牛尾兒的屍體,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把……把他的頭割下來,掛上去!掛到城樓最高處!”

  身邊的親衛統領聞言一驚,遲疑道:“主公,這……這是不是太……”

  “太什麼?!”

  危仔倡猛地回頭,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婦人之仁!你以為劉靖會因為我們不掛人頭就放過我們嗎?”

  “不!他只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