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陳泰畢竟是混跡官場商場數十年的老江湖,短暫的驚恐過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了心神。
他看了一眼周圍全副武裝的甲士,又看了看危仔倡,語氣雖然客氣了幾分,但態度依舊強硬。
“二郎,您好手段。”
陳泰冷著臉道:“不過,就算您控制了城防,殺了我們,又能如何?”
“劉靖大軍將至,這臨川城就像是狂風中的孤舟,隨時會翻。”
“我們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不僅我們要死,全族都要死。”
李元慶也壯著膽子附和:“是啊二郎君!您想讓我們陪您一起死?這不可能!”
“劉靖在饒州對士族還算寬厚,只要交錢就能保命。我們犯不著跟您一條道走到黑!”
危仔倡也不惱,他慢悠悠地丟擲了誘餌。
“只要諸位助我守住臨川,日後這撫州之地,賦稅減半,田畝不查,各位的私兵我一個不收,家族利益,我危家願與諸位共治!如何?”
這是極大的讓步,甚至可以說是割地求榮。
但幾位家主對視一眼,眼中除了貪婪,更多的是不屑和猶豫。
紅口白牙的許諾,誰不會說?
但也得有命去享啊!
“二郎,這條件雖好,但也得有命拿啊。”
陳泰搖了搖頭,甚至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恕老朽直言,這臨川城守不住。”
“不如……各奔前程吧。”
說罷,他竟是直接轉身,對著其他幾位家主使了個眼色:“諸位,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既然二郎不想降,咱們也不好勉強,大不了……咱們各憑本事,看看誰能活到最後。”
這就是赤裸裸的決裂了。
危仔倡坐在交椅上,看著這群準備離去的背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霜。
“慢著。”
危仔倡突然開口。
“陳公,您真的以為,那一半家產,就能買得回您的命嗎?還是說,您覺得那位劉青天,會稀罕您手裡那點帶血的錢?”
陳泰腳步一頓,皺眉道:“二公子何意?”
危仔倡拍了拍手。
啪!啪!
“帶上來。”
側門的簾子被猛地掀開。
一個左臂纏著厚厚繃帶、脖子上還掛著固定木板的漢子,被兩名親衛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雖然衣衫整潔,並未受刑,但那張臉卻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憔悴與亢奮。
見到此人,陳泰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陽死了嗎?”
危固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推開了親衛的攙扶,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著這群衣冠楚楚的老爺,眼中沒有敬畏,只有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饒州的牢城營裡待了些日子。劉靖沒殺我,還給我治傷,甚至讓我每天去城裡逛……”
“我看不懂他貼在牆上的那些榜文,什麼新政,什麼律法……那些彎彎繞我也懶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隻完好的右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他一層層揭開油布,露出一張因為受潮而發皺、邊緣已經磨損的日報。
他將其狠狠拍在桌上,紙張雖軟,卻帶著一股子黴味和血腥氣。
“饒州那個開質庫的劉半城,陳公,您跟他有過生意往來吧?”
陳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劉半城在饒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裡養了幾十個惡奴,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面。
“他怎麼了?”
陳泰問。
“他死了。”
危固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就因為他家的小兒子,在街上騎馬撞傷了一個賣菜的老翁。”
“什麼?”
大堂內響起一片驚呼。撞傷個黔首而已,賠點錢就是了,頂天了挨幾下脊杖,怎麼可能會死?
“你們也覺得不可思議是吧?”
“劉半城也是這麼想的。他賠了那老翁一百貫錢,還想讓人把這事兒平了。”
“可劉靖不答應!他們直接把劉半城抓進了大牢,說是什麼……‘縱子行兇,魚肉鄉里’。”
“然後呢?”
李家主顫聲問道。
“然後,他們在菜市口搞了個臨眾斷獄!”
危固深吸口氣,緩緩說道:“他們讓全城的百姓去指認劉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裡見到劉半城都要磕頭的細民,一個個紅著眼,把他以前放倍稱之息、逼良為娼、打死部曲的舊賬全翻出來了!”
“最後,劉靖的人當著全城人的面,宣判劉半城棄市!”
“家產充公,一半賠給苦主,一半入庫!”
“劉半城的人頭落地的時候,底下的百姓在歡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著陳泰,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就是那位劉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們的錢,他要用你們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買那萬萬千千個泥腿子的心!”
“你們手裡誰沒幾條人命官司?誰沒放過長生錢?誰沒佔過民田?”
“投降?你們拿什麼投降?把脖子洗乾淨了送上去給泥腿子洩憤嗎?”
轟!
這番話,比之前的任何威脅都更讓這群豪族絕望。
因為太真實了。
撞傷個老翁就能引出舊賬,就能導致抄家滅族。
這意味著他們引以為傲的門第權柄,在劉靖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規則徹底變了。
陳泰拿著榜文的手劇烈顫抖,那張薄薄的紙彷彿有千鈞之重。
這一次,沒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準備回去開城門的家主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雙腿打顫,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這種沒有任何“通融”餘地的絕戶計!
危仔倡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剝開了第二顆乳柑。
“諸位。”
他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
“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了嗎?”
“幹了!”
陳泰猛地一咬牙,臉上滿是猙獰,那是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既然他劉靖不給我們活路,那咱們就跟他拼了!想拿我們的腦袋去收買人心?做夢!”
“陳家願出私兵八百,糧草五萬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幹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聽二郎君調遣!”
頃刻間,攻守同盟已成。
隨著豪族們惶恐離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門緩緩合上。
大堂內,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兩人。
“二郎。”
危固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剛才那些軟骨頭,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話,我現在就帶人去把他們全剁了,把家產全搶回來充軍資!”
在他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誰不聽話就殺誰,誰敢來犯就砍誰。
危仔倡沒有回答。
他依舊坐在那張胡床上,手裡捏著那顆才剝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嗎?”
危仔倡突然問道:“劉靖的手段,你也看見了。”
“怕個鳥!”
危固梗著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二郎對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劉靖兩顆牙!”
危仔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
“是啊……崩掉他的牙。”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乳柑,湊到眼前。
透過那金黃的表皮,他的眼神逐漸迷離,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起來。
恍惚間,正堂內的血腥味散去了。
他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深秋。
那一年,大哥危全諷剛剛拿下臨川,被朝廷冊封為刺史。
那一年,臨川的乳柑大豐收,被列為貢品,滿城飄香。
年幼的他躲在屏風後面,看著大哥危全諷穿著一身賜緋官袍,意氣風發地宴請全城豪族。
大哥那時還是個英姿勃發的青年,正滿面紅光地給客人們分發乳柑。
他饞極了,偷偷溜出去,從盤子裡抓了一個最大的。
大哥發現了他,沒有責罵,他親自剝開那顆乳柑,將最甜的一瓣塞進他嘴裡。
“二郎,甜嗎?”
“甜!”
“記住了,這叫貢橘。”
“哥打下來的江山,第一口甜的,永遠留給你。”
“泥腿子們種了一輩子樹,也只配聞個味兒。”
“這就是命,是咱們危家拿命換來的規矩!”
那股甘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那是權力的味道。
二十年過去了。
那種味道,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髓裡,成了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危固。”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