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1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陳泰畢竟是混跡官場商場數十年的老江湖,短暫的驚恐過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了心神。

  他看了一眼周圍全副武裝的甲士,又看了看危仔倡,語氣雖然客氣了幾分,但態度依舊強硬。

  “二郎,您好手段。”

  陳泰冷著臉道:“不過,就算您控制了城防,殺了我們,又能如何?”

  “劉靖大軍將至,這臨川城就像是狂風中的孤舟,隨時會翻。”

  “我們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不僅我們要死,全族都要死。”

  李元慶也壯著膽子附和:“是啊二郎君!您想讓我們陪您一起死?這不可能!”

  “劉靖在饒州對士族還算寬厚,只要交錢就能保命。我們犯不著跟您一條道走到黑!”

  危仔倡也不惱,他慢悠悠地丟擲了誘餌。

  “只要諸位助我守住臨川,日後這撫州之地,賦稅減半,田畝不查,各位的私兵我一個不收,家族利益,我危家願與諸位共治!如何?”

  這是極大的讓步,甚至可以說是割地求榮。

  但幾位家主對視一眼,眼中除了貪婪,更多的是不屑和猶豫。

  紅口白牙的許諾,誰不會說?

  但也得有命去享啊!

  “二郎,這條件雖好,但也得有命拿啊。”

  陳泰搖了搖頭,甚至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恕老朽直言,這臨川城守不住。”

  “不如……各奔前程吧。”

  說罷,他竟是直接轉身,對著其他幾位家主使了個眼色:“諸位,時辰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既然二郎不想降,咱們也不好勉強,大不了……咱們各憑本事,看看誰能活到最後。”

  這就是赤裸裸的決裂了。

  危仔倡坐在交椅上,看著這群準備離去的背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霜。

  “慢著。”

  危仔倡突然開口。

  “陳公,您真的以為,那一半家產,就能買得回您的命嗎?還是說,您覺得那位劉青天,會稀罕您手裡那點帶血的錢?”

  陳泰腳步一頓,皺眉道:“二公子何意?”

  危仔倡拍了拍手。

  啪!啪!

  “帶上來。”

  側門的簾子被猛地掀開。

  一個左臂纏著厚厚繃帶、脖子上還掛著固定木板的漢子,被兩名親衛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雖然衣衫整潔,並未受刑,但那張臉卻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憔悴與亢奮。

  見到此人,陳泰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陽死了嗎?”

  危固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推開了親衛的攙扶,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著這群衣冠楚楚的老爺,眼中沒有敬畏,只有一種看死人的憐憫。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饒州的牢城營裡待了些日子。劉靖沒殺我,還給我治傷,甚至讓我每天去城裡逛……”

  “我看不懂他貼在牆上的那些榜文,什麼新政,什麼律法……那些彎彎繞我也懶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隻完好的右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他一層層揭開油布,露出一張因為受潮而發皺、邊緣已經磨損的日報。

  他將其狠狠拍在桌上,紙張雖軟,卻帶著一股子黴味和血腥氣。

  “饒州那個開質庫的劉半城,陳公,您跟他有過生意往來吧?”

  陳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劉半城在饒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裡養了幾十個惡奴,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面。

  “他怎麼了?”

  陳泰問。

  “他死了。”

  危固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就因為他家的小兒子,在街上騎馬撞傷了一個賣菜的老翁。”

  “什麼?”

  大堂內響起一片驚呼。撞傷個黔首而已,賠點錢就是了,頂天了挨幾下脊杖,怎麼可能會死?

  “你們也覺得不可思議是吧?”

  “劉半城也是這麼想的。他賠了那老翁一百貫錢,還想讓人把這事兒平了。”

  “可劉靖不答應!他們直接把劉半城抓進了大牢,說是什麼……‘縱子行兇,魚肉鄉里’。”

  “然後呢?”

  李家主顫聲問道。

  “然後,他們在菜市口搞了個臨眾斷獄!”

  危固深吸口氣,緩緩說道:“他們讓全城的百姓去指認劉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裡見到劉半城都要磕頭的細民,一個個紅著眼,把他以前放倍稱之息、逼良為娼、打死部曲的舊賬全翻出來了!”

  “最後,劉靖的人當著全城人的面,宣判劉半城棄市!”

  “家產充公,一半賠給苦主,一半入庫!”

  “劉半城的人頭落地的時候,底下的百姓在歡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著陳泰,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就是那位劉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們的錢,他要用你們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買那萬萬千千個泥腿子的心!”

  “你們手裡誰沒幾條人命官司?誰沒放過長生錢?誰沒佔過民田?”

  “投降?你們拿什麼投降?把脖子洗乾淨了送上去給泥腿子洩憤嗎?”

  轟!

  這番話,比之前的任何威脅都更讓這群豪族絕望。

  因為太真實了。

  撞傷個老翁就能引出舊賬,就能導致抄家滅族。

  這意味著他們引以為傲的門第權柄,在劉靖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規則徹底變了。

  陳泰拿著榜文的手劇烈顫抖,那張薄薄的紙彷彿有千鈞之重。

  這一次,沒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準備回去開城門的家主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雙腿打顫,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這種沒有任何“通融”餘地的絕戶計!

  危仔倡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剝開了第二顆乳柑。

  “諸位。”

  他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

  “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了嗎?”

  “幹了!”

  陳泰猛地一咬牙,臉上滿是猙獰,那是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既然他劉靖不給我們活路,那咱們就跟他拼了!想拿我們的腦袋去收買人心?做夢!”

  “陳家願出私兵八百,糧草五萬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幹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聽二郎君調遣!”

  頃刻間,攻守同盟已成。

  隨著豪族們惶恐離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門緩緩合上。

  大堂內,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兩人。

  “二郎。”

  危固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剛才那些軟骨頭,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話,我現在就帶人去把他們全剁了,把家產全搶回來充軍資!”

  在他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誰不聽話就殺誰,誰敢來犯就砍誰。

  危仔倡沒有回答。

  他依舊坐在那張胡床上,手裡捏著那顆才剝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嗎?”

  危仔倡突然問道:“劉靖的手段,你也看見了。”

  “怕個鳥!”

  危固梗著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二郎對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劉靖兩顆牙!”

  危仔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

  “是啊……崩掉他的牙。”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乳柑,湊到眼前。

  透過那金黃的表皮,他的眼神逐漸迷離,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起來。

  恍惚間,正堂內的血腥味散去了。

  他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深秋。

  那一年,大哥危全諷剛剛拿下臨川,被朝廷冊封為刺史。

  那一年,臨川的乳柑大豐收,被列為貢品,滿城飄香。

  年幼的他躲在屏風後面,看著大哥危全諷穿著一身賜緋官袍,意氣風發地宴請全城豪族。

  大哥那時還是個英姿勃發的青年,正滿面紅光地給客人們分發乳柑。

  他饞極了,偷偷溜出去,從盤子裡抓了一個最大的。

  大哥發現了他,沒有責罵,他親自剝開那顆乳柑,將最甜的一瓣塞進他嘴裡。

  “二郎,甜嗎?”

  “甜!”

  “記住了,這叫貢橘。”

  “哥打下來的江山,第一口甜的,永遠留給你。”

  “泥腿子們種了一輩子樹,也只配聞個味兒。”

  “這就是命,是咱們危家拿命換來的規矩!”

  那股甘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那是權力的味道。

  二十年過去了。

  那種味道,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髓裡,成了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危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