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兩座關隘,乃是太行八陘之險要。
奪下它們,便意味著潞州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與後方的河東、雲州連成了一片鐵桶江山。
更重要的是,這一戰打出了“晉軍”的軍魂。
中軍大帳內,那些曾經看著李存勖長大、甚至對他繼位心存芥蒂的父輩宿將——周德威、李嗣昭等人,看著地圖上那完美的戰略佈局,再看著主位上那個英氣逼人的年輕身影,終於心悅辗氐拖铝祟^顱。
那個曾經被輕視的“李亞子”,在這一刻,真正成為了令三軍俯首的“晉王”。
天下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投向了北方。
就連劉靖在弋陽那場堪稱經典的攻堅戰,甚至是吳越王錢鏐奪取兩州的戰績,在這場決定天下命叩摹傲簳x爭霸”面前,都顯得黯淡無光。
畢竟,在這個時代的人心中,中原才是天下棋盤的中心,北方才是化龍的深淵。
至於南方?
不過是提供錢糧茶葉的後花園罷了。
……
江南,歙州。
與北方的肅殺酷烈、朝堂的陰雲密佈截然不同,此刻的歙州,正沐浴在清晨溫暖而充滿生機的陽光中。
“號外!號外!”
“北方戰報!晉王李存勖三垂山下大破梁軍十萬!”
“梁軍主帥符道昭被斬!六萬大軍被俘!北方變天啦!”
清脆稚嫩卻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的童音,伴隨著清晨第一縷炊煙和鳥鳴,喚醒了這座在亂世中獨享繁華的城市。
一群身穿統一青布短褂、斜挎著粗麻布袋的賣報小廝,如同撒向池塘的魚餌,靈活地鑽進了大街小巷、茶肆酒樓。
他們手中揮舞著紙張,那是比黃金更讓人趨之若鶩的資訊。
在城西的一處私塾外,一位鬚髮皆白、頭戴方巾的老儒生,正皺著眉頭,手裡捏著一份邸報,氣得渾身發抖。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老儒生指著報紙上那通俗的大白話,對著周圍的幾個學生痛心疾首地訓斥道:“爾等看看!這叫什麼文章?‘大破’、‘端了老窩’……粗鄙!”
“粗鄙不堪!文章之道,貴在辭藻華麗,對仗工整,講究起承轉合。”
“這劉靖弄的什麼邸報,有骨無肉,直白如村婦罵街!這種東西刊印於紙上,簡直是汙了聖人教化!”
“若是讓孔孟二聖知道,怕是要氣得從墳裡跳出來!”
然而,罵歸罵,他的眼睛卻諏嵉卣吃趫蠹埳希豢桃矝]挪開,甚至還忍不住翻到了背面。
“哎,老先生,您若是不看,不如借給晚生看看?”
旁邊一個路過的年輕士子笑著打趣:“聽說那李存勖還是個唱戲的好手,這報上可寫了?”
“去去去!”
老儒生像護食的老母雞一樣,一把將報紙護在懷裡,瞪眼道:“老夫這是在……糾繆!對,糾繆!老夫倒要看看,這北方究竟亂成了什麼樣子,好以此為戒,教導爾等!”
待那年輕士子走後,老儒生左右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才悄悄將目光移向了邸報最下方的角落。
那裡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進奏院昭煜旅孔模u點時政,潤筆豐厚,千字五貫。”
“千字……五貫?”
老儒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幾枚可憐的銅板,又想了想家中已經見底的米缸,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與渴望。
“這劉靖雖粗鄙,但這銀錢……倒是給得實在。”
“罷了,為了教化世人,老夫便勉為其難,寫上一篇吧……”
城東,“聚賢茶肆”。
茶香嫋嫋,人聲鼎沸。
絲綢商人錢匯通像往常一樣,早早佔據了臨窗的雅座。
他今日心情不錯,特意點了一壺顧渚紫筍,配上兩碟剛出爐的桂花糕,正悠閒地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二!茶怎麼還沒上來?”
錢匯通催促了一聲,隨即眼尖地看到一個賣報小廝正從門口探頭探腦。
“哎!小豆子,過來!給我來一份最新的邸報!”
“好嘞!錢老爺,您拿好!”
那小廝顯然認得這位闊綽的主顧,手腳麻利地從布袋裡抽出一份邸報,雙手遞上。
錢匯通從袖中摸出一串早已備好的銅錢,數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那是買報的錢。
隨即,他又隨手摸出兩枚銅錢,輕輕一彈,扔進小豆子的懷裡。
“拿著,賞你的,去買個熱胡餅吃。”
“謝錢老爺賞!”
小豆子接住銅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歡快地跑向下一桌。
錢匯通抿了一口香茗,感受著紫筍茶特有的蘭香在舌尖綻放,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想當年,這江南地界喝的都是加了姜、鹽、蔥、橘皮亂燉的“煎茶”,那味道渾濁辛辣,正如這亂世一般讓人心煩。
可自從劉刺史來了,不僅帶來了這邸報,還帶來了這種只用沸水沖泡的“清茶”。
初嘗寡淡,細品卻有回甘,清澈見底,正如劉刺史治下的歙州,清清白白,讓人心安。
“好茶,好日子啊。”
他收回思緒,慢條斯理地展開邸報。
想起當初邸報剛問世時,他還動過歪腦筋,覺得這是奇貨可居的寶貝。
他曾僱了一幫乞兒,頂著“每人限購三份”的鐵律,硬是囤積了數百份,妄圖咄徑暮贾莞邇r倒賣。
結果卻讓他栽了個大跟頭。
雖然劉刺史修繕了官道,但他一介商賈,哪有資格像那插著紅翎的軍使一般,在驛站換馬不換人、日行數百里?
他的商隊翻越天目山,哪怕跑死了兩匹馬,趕到杭州也已是三天之後。
手裡的“新聞”早已成了無人問津的陳年舊事,連擦屁股都嫌硬。
“這邸報生意,賺的是個‘快’字。
除非我有刺史府那般遍佈全境的驛站馬隊,否則這碗飯,旁人是端不起來的。”
錢匯通自嘲地搖了搖頭,徹底斷了這“倒手漁利”的念想。
不過,這也讓他看到了另一條財路。
上個月,他花了足足三十貫錢,在邸報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刊登了一則“錢氏絲綢,江南一絕”的短句。
本以為是肉饅頭打狗,沒想到沒出半個月,店裡的門檻都被那些慕名而來的外地客商給踏破了!
嚐到了甜頭,他這次特意備足了櫃坊的飛錢憑貼,準備去進奏院搶佔下個月的“版面吉位”。
“只可惜啊,這明白人越來越多了。”
錢匯通摸了摸懷裡的飛錢,有些肉疼又有些無奈地發著牢騷:“上回城西開酒樓的趙胖子,為了搶個位置,竟然跟我抬價到了五十貫!這下個月的版面,怕是又要搶破頭嘍。”
他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泛起一絲苦笑。
明知是劉刺史設下的局,明知那版面是個吞金的無底洞,可他們這幫商賈,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一個個爭著搶著往裡跳,攔都攔不住。
“能讓我們這幫視財如命的人心甘情願掏銀子,甚至還要對他感恩戴德……”
錢匯通望著手中那張薄薄的邸報,眼中流露出一絲由衷的敬畏。
“劉刺史這手‘廣而告之’的陽郑斦媸巧窈跗浼迹俏业确卜蛩鬃铀芗耙玻 �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手中的邸報上。
當卷首那行碩大的墨字映入眼簾時,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都渾然不覺。
“嘶……乖乖!十萬大軍?這李亞子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忍不住驚撥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周圍的茶客聞言,紛紛放下手中的茶盞,圍了上來。
“錢老爺,報帖上說啥了?怎麼這麼大動靜?”
“快念念!是不是北方又打起來了?”
錢匯通顧不得擦手上的茶水,指著邸報上的標題,聲音顫抖地念道:“《生子當如李亞子,三垂山下定乾坤!》……我的天老爺,晉王李存勖親率三千鐵騎,在大霧中突襲,竟然把朱溫的十萬大軍給吞了!連主帥符道昭都被砍了腦袋!”
“譁——”
茶肆內瞬間炸開了鍋。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興奮。
而在城南的一處老槐樹下,又是另一番充滿煙火氣,卻更具溫情的景象。
一張破舊的方桌,一碗清水,一塊驚堂木。
桌後坐著的,並非什麼說書先生,而是住在烏衣巷尾的陳通,陳跛子。
陳通祖上曾是縣學的教諭,也算半個書香門第,可惜傳到他這一代,家道中落,他又因一場大病壞了左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在今日之前,他就是個活在陰溝裡的影子,靠老妻給人漿洗縫補度日。
但今天,不一樣了。
陳通挺直了那根彎了半輩子的脊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卻熨燙得極平整的長衫,此刻彷彿成了他的戰袍。
他手裡捧著那份邸報,目光掃過圍在四周的幾十名腳伕、販夫。
他知道,這些人大多不識字,也聽不懂邸報上那些文縐縐的詞兒。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沒有照本宣科,而是將那邸報上的文字,化作了市井白話:
“列位!今日這邸報,講的乃是——《生子當如李亞子,三垂山下定乾坤》!”
“這題目啥意思呢?就是說啊,那朱溫老賻Я耸f大軍去欺負人,結果被晉王家的公子,一個叫李存勖的少年英雄,帶著三千騎兵,趁著大霧,‘咔嚓’一下,給端了老窩!”
他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將一場血腥的戰役講得如市井“說話”般精彩。
“……那一刻,只聽得殺聲震天!那不可一世的朱溫走狗,在沙陀鐵騎面前,便如那土雞瓦狗,灰飛煙滅!”
“嘶——”
周圍的漢子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既為那血腥的場面感到心驚,又隱隱透著一股子興奮。
“好!殺得好!這李亞子是個狠角兒!”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忍不住大聲喝彩,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平日裡,這幫粗豪的腳伕若是見了陳通,多半會戲謔地喊一聲“陳跛子”。
可今日,當陳通放下邸報,端起那碗清水潤嗓子時,幾個平日裡最愛起舻臐h子,竟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更是殷勤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推到陳通面前,嘿嘿笑道。
“陳先生,這是剛出鍋的熱胡餅,還熱乎著,您墊墊肚子!明兒個,您還來講不?俺們這幫大老粗不識字,但這天下的大事,聽您這麼一念叨,心裡頭透亮!”
一聲“陳先生”,喊得陳通手一抖,差點灑了碗裡的水。
他慌忙放下碗,有些侷促地拱了拱手,聲音微顫:“多……多謝壯士。”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感動壓在心底,再次拿起驚堂木,輕輕一拍,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故事中。
隨著最後一段讀罷,銅錢如雨點般落在桌上。
“陳先生,講得好!這文錢賞您潤嗓子!”
陳通顫抖著手,一枚枚撿起桌上的銅錢。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的尊嚴,是他作為男人的脊樑。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十多文錢揣進懷裡,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自從那年大病奪走了左腿,他陳通的天就塌了。
鄰居的白眼,孩童的嘲笑,還有老妻那雙在冰水裡泡得紅腫開裂的手,都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割得他體無完膚。
那種“我是個廢人”、“我是全家的累贅”的念頭,像附骨之疽一樣粘連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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