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他們呢?
當年追隨父王南征北戰的五千沙陀鐵騎,如今還剩不足三千。
死一個,便少一個。
耗不起了!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嗣昭深吸一口氣,他抬起頭,隨即對著李存勖鄭重抱拳,單膝跪地。
“大王高見!末將糊塗!我等願隨大王,與梁贈Q一死戰!”
他這一跪,彷彿一道無聲的將令。
“願隨大王,死戰不休!”
“殺朱溫!報父王之仇!”
大堂之內,其餘所有將領,不論是李存勖的義兄義弟,還是父親留下的宿將,都在李嗣昭跪下後的短短一息之間,齊刷刷地跟著跪倒。
群情激憤,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戰意與悲憤,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存勖看著眼前景象,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並未感到絲毫欣喜,反而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說服這些驕兵悍將的,不是他李存勖的王威,也不是他那番剖心置腹的利弊分析,而是李嗣昭的“一跪”。
李嗣昭跪了,所以他們才跪。
這支大軍的軍心,不在他這個新晉的王身上,而在他這位德高望重的義兄身上。
軍心尚可用。
可用,卻不為己用。
這一刻的李存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認識到,他從父親手中接過的,不僅是一份基業,更是一群他尚未能完全駕馭的虎狼。
而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不僅是為了擊退朱溫,更是他奪取這群虎狼軍心,成為真正頭狼的唯一機會!
李存勖上前,親手扶起李嗣昭,聲音鏗鏘,聽不出一絲異樣。
“好!諸位叔伯兄長請起!傳我將令,三日後,點齊所有騎兵,隨我南下,會獵於夾城左近的三垂山下!”
……
三日後,晉軍鐵騎盡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南席捲而去。
然而,大軍行至距離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夾城,李存勖卻突然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休整。
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軍中漸漸生出煩躁的情緒,將士們磨刀霍霍,銳氣卻在無聊的等待中漸漸消磨。
終於,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卻見他並未在帥帳研究軍情,而是在巡視馬廄。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壓低了嗓音:“兵貴神速,奇襲更應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滯留不前,將士們心浮氣躁,若被梁軍探知,我等奇襲之計,豈不成了笑話?”
李存勖沒有回頭,只是從馬伕手中接過一把刷子,親自為一匹神駿的戰馬梳理著鬃毛。
馬伕們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著草料餵馬,空氣中瀰漫著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長且看。”
李存勖平靜地開口:“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於我沙陀兒郎而言,這‘糧草’二字,一半是為人,另一半,便是為馬。”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將士們的銳氣或有消磨,但戰馬的體力卻能恢復到巔峰。”
“屆時發起衝鋒,一個時辰能跑出的路,能揮出的刀,都遠勝疲憊之師。”
“奇襲,靠的不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擊的‘爆發’。人可以靠意志支撐,但馬力,卻做不得半點假。”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的山脈。
“況且,你以為,梁軍的斥候是瞎子麼?我大軍南下,動靜何其之大,朱溫豈會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險要關隘之後,此刻必然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我等一頭撞進去。”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一個能讓我們繞開所有陷阱的天時。”
李嗣昭聞言,心中一震,再無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過去。
清晨,天還未亮,一股冰冷潮溼的霧氣便從山谷中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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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昭被親兵叫醒,當他衝出營帳時,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大霧!
一場前所未有的濃霧!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可見度甚至不足一丈。
風也停了,萬籟俱寂,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片濃霧吞噬。
他瞬間明白了。
原來,大王等的,是這一場天助我也的大霧!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將令便傳遍全軍。
“全軍拔營!人銜枚,馬裹蹄,目標,三垂山!”
數千鐵騎在寂靜中動了起來。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溼潤的土地上悄無聲息。
士兵口中銜著木枚,不能發出半點聲響。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輕沙陀新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緊緊握著冰冷的長槊,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如此規模的決戰,身邊皆是沉默而肅殺的袍澤。
一支龐大的軍隊,就這樣化作一支穿行於濃霧之中的幽靈。
梁軍遍佈在各處山頭的斥候,徹底成了睜眼瞎。
晉軍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關隘,潛入了三垂山下的一處隱蔽山谷之中,靜靜地等待著。
當天色由漆黑轉為矇矇亮,當梁軍大營中開始升起第一縷炊煙時。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馬,緩緩抽出了父親留給他的佩劍。
當他高高舉起那柄曾隨父親征戰一生的佩劍時,冰冷的劍柄上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掌心的溫度。
他眼前閃過的不是千軍萬馬,而是父親臨終前遞出三支箭時,那佈滿血絲、充滿不甘的獨眼。
他高舉的劍,不僅是指向梁軍,更是刺向蒼天,為父伸冤!
隨即,所有的情緒被瞬間壓縮回內心深處,劍鋒在晨光熹微的霧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只化作一個字——
“殺!”
一聲令下,如同驚雷炸響!
早已按捺不住的數千晉軍鐵騎,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如開閘的洪水,猛地從山谷中衝出,卷向睡夢中的梁軍夾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瞬間撕裂了晨霧的寧靜!
梁軍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一名經歷過多次“梁晉大戰”的梁軍老兵,被驚醒後起初並不慌亂,他甚至對著身邊嚇得屁滾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麼!獨眼龍已經死了!怕他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但當他看清濃霧中衝在最前方的,那個身披鎧甲、一馬當先的身影時,他徹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衝鋒姿態,與記憶中那個夢魘般的獨眼龍如出一轍。
但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李克用的蒼老與疲憊,只有更加純粹、更加熾烈的殺意!
阿古被身邊袍澤的狂熱裹挾著,腦中一片空白,只知跟著旗幟向前猛衝,馬蹄聲和喊殺聲震耳欲聾。
他第一次將長槊刺入敵人的身體,那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看著對方死前驚恐的眼神,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身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語咆哮著,將他從呆滯中喚醒。
驚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戰馬的嘶鳴,響徹雲霄。
晉軍騎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費力地切開了牛油般的梁軍營盤。
他們填平壕溝,點燃營帳,將混亂與死亡散播到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潞州城頭,已被圍困得雙目赤紅的周德威,在看到晉軍總攻的訊號後,發出一聲驚天怒吼。
“開城門!隨我殺伲 �
那扇沉重的大門轟然大開,被飢餓與憤怒折磨了半年的晉軍守軍,如同出坏酿I虎,狂湧而出,直撲梁軍大營的西北角!
他們憋了太久!
另一側,李嗣源亦率部從濃霧中殺出,猛攻東北角!
前後夾擊,三面合圍!
梁軍的建制在第一波衝擊下便已崩碎,徹底陷入了混亂與絕望。
士兵各自為戰,只知抱頭鼠竄,卻不知該往何處逃。
“穩住!給本將穩住!”
梁軍主將符道昭在親衛的簇擁下,拼命想要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可他的將令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根本傳不出去。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軍隊被三面而來的敵人分割、包圍、屠戮。
混亂中,他胯下戰馬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矢射中後臀,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轟然倒地。
符道昭還未從地上爬起,數名如狼似虎的晉軍士卒便已咆哮著撲了上來,數杆長矛毫不猶豫地狠狠刺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符道昭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眼中滿是不甘與絕望,隨即徹底沒了聲息。
主將陣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梁軍全線崩潰!
那不再是戰鬥,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數萬大軍丟盔棄甲,爭相逃命,被追亡逐北的晉軍騎兵肆意砍殺。
李存勖策馬立於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已經化為屠宰場的梁軍大營。
他看到一處梁軍的牙旗依舊在頑抗,旗下聚集了數百名負隅頑抗的梁軍精銳。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夾馬腹,手中長槊向前一指。
“銀槍效節都,隨我破陣!”
他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親衛騎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黑色鐵流,狠狠地扎進了那最後的抵抗之中。
另一側,同樣在亂軍中衝殺的李嗣源,恰好瞥見了李存勖親身破陣的一幕。
李嗣源的眼神複雜無比,既有對這酣暢淋漓大勝的狂喜,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沉與忌憚。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槊,默默地將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砍殺著潰逃的梁軍,彷彿什麼都未曾看見。
長槊揮舞,人仰馬翻。
當最後一面梁軍旗幟倒下時,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終於塵埃落定。
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潞州那扇被圍困了數月的沉重城門,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緩緩大開。
周德威,這位被圍困數月、鬚髮凌亂花白、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的老將,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佈滿破洞與血汙的甲冑,拄著長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同樣面黃肌瘦、形同餓鬼的殘兵。
他們許多人身上纏著骯髒的布條,腳步虛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們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晉王大旗時,瞬間爆發出明亮得驚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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