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然後,他又指著旁邊公告欄上您親筆頒發的夏稅徵收,朗聲念道:‘稻穀入庫,以手握成團、鬆手即散為準,敢以溼谷充數、意圖逋賦者,以逋賦論處,罰十倍!’”
“那管事當場臉就綠了!周圍的百姓們見了,籼么笮Γ钢R‘黑心腸’!最後,那管事灰溜溜地按足額繳了稅,威風掃地!”
“此番夏收,諸如此類的小事還有幾樁,但都在咱們吏員的強硬和百姓的支援下,被壓了下去。那些士紳地主,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在歙州,天,是真的變了!”
聽完這番生動無比的講述,劉靖心中暢快淋漓。
這不僅僅是稅收方式的變革,更是官府公信力的重建,是對基層掌控力的空前強化。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本最關鍵的、記錄著總賬的冊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問道:“說具體的數字。”
徐二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念道。
“啟稟主公!此番夏收,因春日略有乾旱,歙州六縣共收糧八萬石,比之去年,少了近兩成。”
“但是!”
徐二兩的聲音再次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因‘兩稅法’推行,田稅、戶稅與各項雜稅合併,並可折錢入庫。此番夏稅,折錢入庫的稅款,共計……十二萬貫!”
“比去年,足足多出了三成!!”
話音落下,整個公廨之內,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角落裡,一名出身本地士紳家族的官員手一抖,“啪”的一聲,手中的茶盞應聲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驚恐與駭然。
而在他對面,另一位出身寒門、因才幹被劉靖破格提拔的年輕司馬,則激動得雙拳緊握,身體微微顫抖,面色因充血而漲紅,眼中甚至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冰火兩重天。
劉靖將這涇渭分明的兩幅景象盡收眼底,心中湧起的,卻不只是勝利的喜悅。
你們所畏懼的,你們所狂喜的,不過是我腦中一個新時代的序章罷了。
舊的法度,在新的規則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以新法勝舊弊,如以利刃斷朽木,勢不可擋。
想到此,劉靖緩緩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錢袋子,終於滿了。
接下來,他的屠刀,也該磨得更鋒利一些了。
第306章 以戰代練
夜色已深,歙州刺史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劉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那張由整塊楠木製成的寬大書案後。
案上,燭火搖曳,將他沉靜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是妻女在庭院中的嬉笑聲,清脆悅耳,如珠落玉盤,給這肅殺的亂世,添上了一抹難得的溫情。
戶曹參軍徐二兩的訊息,讓他喜憂參半。
喜的是,經過鐵腕推行“兩稅法”,歙州的田畝清查已初見成效,府庫日漸充盈,足以支撐他下一步的宏圖。
憂的是,此舉觸動了地方士紳豪族的根本利益,暗流洶湧,稍有不慎,便可能激起民變。
然而,對劉靖而言,這些都不過是癬疥之疾。
他真正的目光,始終落在棋盤之外。
他緩緩拿起桌案上的兩份軍報,一份來自季仲,另一份來自新任的水師都督甘寧。
他先展開了季仲的摺子。
墨跡沉穩,字字有力,一如季仲其人。
新招募與收編的一萬四千餘新卒,經過近三個月的嚴苛操練,已然脫胎換骨,成了一支可戰之軍。
風、林、火、山四軍齊裝滿員,兵甲精良,隨時可以開赴疆場。
對於陸軍,劉靖素來放心。
這支軍隊的底子,大多是追隨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百戰老卒,或是百戰餘生的降兵。
這些人見過血,懂得如何在戰場上活下來,更懂得如何殺人。
被他整編之後,廢除了嚴苛的兵痞欺壓,改為賞罰分明的軍功制。
一日三餐,皆是紮紮實實的乾飯白肉,操練之餘更有軍餉可領,這在連飯都吃不飽的亂世中,無異於天恩。
將士用命,糧草充足,再加上有風、林二軍的老卒作為各營骨幹,以老帶新,這支大軍已是磨礪了三個月的出鞘利刃,只待他一聲令下。
他將季仲的軍報輕輕放下,目光落在了另一份用料粗糙的麻紙摺子上。
這才是他真正掛心之處——水師。
於他而言,那是一支真正從無到有,從一片空白中催生出的力量。
他的霸業根基在陸,可他治下的饒、歙二州,水網密佈,更有鄱陽湖這等浩渺煙波橫亙其間。
無水師,則如猛虎困於牢唬沼凶ρ乐瑓s無法將威勢遍及全境。
更遑論未來順江而下,問鼎天下的野望。
而甘寧……
劉靖的指尖在甘寧的名字上輕輕劃過。
此人勇則勇矣,悍則悍矣,卻終究是江湖草莽,野路子出身。
讓他統領一支從零開始建立的正規水師,能否勝任,尚是未知之數。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了甘寧的摺子。
字跡潦草,帶著一股不羈的狂氣,卻也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水師已招募一千八百餘人,皆是鄱陽湖畔善水的漁民、船工。
改造了五艘過往商船,權作操練之用。
位於饒州的船塢因夏日雨水過多,耽擱了些許工期,但月餘便可完工,屆時,數位大匠共同繪製的新式戰船圖紙,便可付諸實施。
劉靖默然合上摺子,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桌案上,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咄,咄,咄……”
單調的聲響,如同他此刻心中的算計。
太慢了。
按照甘寧摺子裡的進度,這支水師想要形成真正的戰鬥力,起碼要等到年終歲末。
而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待。
北方的戰局瞬息萬變,南方的藩鎮亦是虎視眈眈。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擁有一支能征善戰的水師,而不是一群只會改造商船、在湖裡划船的漁夫。
如何讓一支新卒在最短的時間內蛻變成長?
實戰。
也只有實戰。
劉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初在丹陽鎮蟄伏的崢嶸歲月。
那時,他手下不過數百兵卒,皆是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逃戶流民。
他便是用一次次殘酷血腥的剿匪,將那群烏合之眾,硬生生錘鍊成了一支悍不畏死的敢戰之兵。
一個兵,殺過人,見過血,與之前便會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一種漠視生死的兇悍。
想到此處,劉靖的眼神,閃過一絲冷酷的決斷。
他提起筆,先在給季仲的回信上寫下八個字:加緊操練,枕戈待旦。
而後,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這一次,筆鋒直指甘寧。
信的開頭,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
他盛讚了甘寧白手起家、組建水師的辛勞,肯定了他短短三月便讓水師初具規模的功績。
這些話語,足以讓任何一個渴望得到上官認可的下屬,感到如沐春風。
然而,寫完這些場面話,他的筆鋒倏然一頓,飽蘸墨汁的筆尖在空中凝住,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妻女的歡聲笑語再次清晰地傳來,夾雜著侍女的勸說聲。
“夫人,小娘子,夜深了,仔細著涼……”
那是人間的煙火,是他誓死要守護的安寧與溫暖。
可要守護這份安寧,就必須用最酷烈無情的手段,去摧毀外面世界的一切威脅。
慈不掌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道理。
劉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幽深如潭。
他再次落筆,這一次,筆下的字跡,彷彿都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鋒銳之氣,力透紙背。
“然兵不血刃,終為無用之器。新卒之銳氣,當於血火中淬鍊方能成鋼。”
“著你部,即刻起,以戰代練!”
“鄱陽湖廣袤千里,水匪叢生,為禍百姓,此皆爾等磨刀之石,進身之階。”
“操練一段時日後,可盡取之!本官要的,不是捷報,而是結果!”
寫到這裡,劉靖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出甘寧的樣貌。
那是一頭桀驁不馴的猛虎,野性難除。
僅僅憑著一道冷冰冰的軍令,甘寧固然會不折不扣地執行,但或許會瞻前顧後,或許會為了儲存自己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這支隊伍而畏手畏腳,打幾場不痛不癢的順風仗。
他要的,不是這樣的結果。
他要的,是讓甘寧徹底掙脫所有枷鎖,毫無顧忌地露出最鋒利的爪牙!
他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是一支在最短時間內,用血與火餵養出來的虎狼之師!
如何才能做到?
劉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洞悉人性的弧度。
對付甘寧這種人,最好的砝K,從來不是軍令與威權,而是利益!
是野心!
是給他一個足以讓他徹底瘋狂的理由!
他再次蘸飽濃墨,在信的末尾,用一種近乎狂放的筆觸,又重重地添上了一句。
一句足以讓甘寧,乃至任何一個亂世武夫,都徹底瘋狂的話。
“剿匪所得之一切繳獲,五成上繳府庫。”
“餘下五成……悉數充作水師軍費,由你自行調配,本官概不過問!”
寫完,他將手中的狼毫筆重重擲於筆架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成了。
他幾乎能想象得到,當甘寧看到這封信時,眼中會燃起何等熾烈的火焰。
看似是毫無保留的放權,實則是更狠辣的駕馭之術。
“自行調配,概不過問”,這八個字,給予的不僅僅是錢財,更是無上的權柄與信任。
但劉靖很清楚,他放出去的,是一頭被三道無形枷鎖牢牢鎖住的猛虎。
第一道枷鎖,是“根”。
甘寧和他帶來的三百人,終究是無根的浮萍。
他的官身,是自己給的。
麾下士卒的糧餉,是刺史府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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