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4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並非因為他們蠢笨,恰恰相反,他們比誰都精明。

  這份看似懦弱的背後,是源於一種已然無法抗拒的恐懼。

  當民心與屠刀都握在同一個人手中,當整個天下的底層百姓都成了他最堅實的擁躉和最狂熱的信徒,任何形式的反抗,都無異於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順勢而為,主動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塊肉放血,尚可苟延殘喘,保住大部分家業。  逆流而上,便是粉身碎骨,族滅人亡。  他們難道沒有更酷烈、更有效的手段嗎?

  有!

  他們可以暗中煽動無知的佃戶,製造動亂。

  可以勾結盤踞山林的水匪盜寇,襲擾州縣;甚至……

  可以鋌而走險,暗中投靠虎視眈眈的外敵。

  但他們不敢。

  那一顆顆至今仍高高懸掛在婺源城頭,被鴉群啄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頭顱,就是最直接的榜樣。

  那是歙州本土最頂尖的幾個門閥家主的頭顱,他們曾經也以為自己可以和這位年輕的刺史掰一掰手腕,結果他們的家族,連同數百年積累的財富與榮光,在一夜之間化為飛灰。

  恐懼,早已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徽衷趦芍菟惺考澋男念^。

  於是,便只剩下這等圍堵府衙、哭鬧撒潑的拙劣把戲。

  就像一群被拔光了牙齒、敲斷了爪子的老虎,只能徒勞地發出幾聲不甘的嘶吼,試圖用這種方式,換來一絲高位者的憐憫。  或者,僅僅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的自我安慰。

  “倒還識趣。”劉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盞,淡淡地評價道。

  青陽散人撫著長鬚,介面道:“若在以往,他們或許真敢鋌而走險,暗中串聯,掀起一場大亂。”

  “然如今刺史攜饒州大勝之威,外鎮強軍,內得民心,已成堂皇煌煌之大勢。他們已是砧板上的魚肉,除了哀嚎幾聲,豈敢妄動分毫。這已經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了。”

  劉靖擺了擺手,示意此事不必再議,語氣平淡地吩咐道:“小打小鬧,不必理會。堵不如疏,總要給他們一個宣洩怨氣的口子。讓他們哭一哭,喊一喊,否則這股怨氣憋在心裡,反而容易生出我們看不見的事端。”

  “刺史英明。”

  青陽散人這次的讚歎,是發自內心的由衷。

  論天下大略,呋I帷幄,他自問不輸於刺史。

  可論及這細微處的人心掌控,這種舉重若輕、翻雲覆雨的帝王心術,眼前這位尚未及冠的年輕刺史,已然臻至化境,讓他時常感到一種高山仰止的敬畏。

  遙想兩漢那些個皇帝,不管是高祖劉邦,還是文帝,又或是東漢那些個尚未成年的皇帝,似乎老劉家天生就懂得帝王之術。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玄甲的玄山都親衛步履沉穩地走進大堂,虎目含威,步履間帶著一股沙場歷練出的沉凝之氣。

  他搶步上前,在堂下三步處站定,躬身長揖及地,動作標準得如同尺量。

  “啟稟主公,進奏院林院長派人送來邸報樣稿,請主公審閱!”

  一瞬間,劉靖的眼底,那潭死水般的平靜瞬間被打破。

  一抹精光一閃而過。  整個人的氣場,從剛才的慵懶閒適,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來!”

  親衛雙手奉上一個粗糙的紙卷。

  劉靖接過邸報,入手的第一感覺是粗糙、潮溼。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黃麻紙凹凸不平的纖維。

  一股廉價松煙墨混合著生麻料的刺鼻氣味,直衝鼻腔。

  這味道絕不好聞,甚至有些嗆人,卻讓劉靖的精神為之一振。

  這是新時代的油墨香,是未來的味道!  他沒有急著展開,而是將那捲尚帶著溼氣的邸報放在鼻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味,在他聞來,卻比世上任何一種名貴香料都要芬芳。

  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緩緩展開那捲黃麻紙。

  紙上,一團團化不開的墨跡觸目驚心,字跡的邊緣暈染得相當嚴重,許多筆畫都糊在了一起,需要凝神細辨,才能勉強看清上面那篇《滕王閣序》。

  以劉靖來自後世的眼光來審視,這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印刷事故。

  墨色不均,紙質低劣,字跡模糊。  別說當報紙,就是拿來當廁紙都嫌糙,怕是會劃傷屁股。

  但他僅僅是皺了一下眉,便瞬間釋然。  他太清楚這其中的癥結所在了。

  倒不是說匠人雕刻的字如何醜,相反,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泥坯上陽刻的楷書字模,出自技藝極其高超的匠人之手,其筆鋒、神韻,幾乎可以當做館閣體的範文。

  問題,出在油墨與印刷技術上。

  更準確地說,是出在成本上。

  為了保證邸報的時效性與傳播性,大批次印刷是必然的選擇,而這就決定了不可能用上好的松煙墨和昂貴的白麻紙。

  劉靖對邸報的定價是二十錢一份,這個價格,幾乎是貼著成本線在走,甚至還要略虧一些。

  他很清楚,以林婉那精明幹練的性子,必然會將他定下的每一分預算都用到極致。  這位新上任的進奏院院長,肯定是在質量與成本之間,做出了最艱難、也最正確的取捨。

  她是在用最少的錢,為他辦最大的事。  想通了這一點,劉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不滿,反而湧起一股讚許。

  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拂過,彷彿在觸控一件稀世珍寶。

  他笑了。

  發自內心地,開懷地笑了。

  神威大將軍炮,轟開的是一座座有形的城牆壁壘。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收買的是無形的、卻又磅礴如海的民心。

  而手中這張薄薄的、散發著廉價墨臭的黃麻紙……

  它要打下的,是天下所有世家門閥賴以生存、傳承千年的根基!

  對知識、對經義、對歷史、對“大義名分”的絕對壟斷!

  從今天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誰是忠,誰是奸;誰是天命所歸,誰是逆天而行……將不再由藏於深宮的史官用那支看似公正的筆來決定,不再由滿口仁義道德的大儒用那張口若懸河的嘴來決定,更不由那些盤踞各地、自詡清流的腐朽門閥在他們的密室中所定義。

  而是由他,劉靖,來決定!

  由他手中的這張紙,由他想讓天下人看到的每一個故事、每一條新聞來決定!  他可以在邸報上編造祥瑞,說他出生之日紫氣東來三千里!

  可以淋漓盡致地描繪治下盛景,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

  可以聲色俱厲地揭露敵人的殘暴不仁!  他可以將自己塑造成應天命而生、解萬民於倒懸的救世真龍天子!

  當千千萬萬份這樣的邸報,隨著商隊,隨著信使,傳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送到每一個識字的百姓手中。

  當天下百姓都只能從這張紙上認知世界,形成他們的世界觀時,那他劉靖,便是這世間唯一的“天理”,唯一的“正朔”,唯一的“天命”!

  這才是真正的,屠龍之刃!

  “這便是刺史提及的邸報?”胡三公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他伸長了脖子,探過頭來,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刺史可否容下官一觀?”

  劉靖從那宏偉的幻想中回過神來,大方地將邸報遞了過去。

  胡三公小心翼翼地接過,眯起一雙昏花的老眼,將邸報湊到從窗欞透進的光亮下,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端詳。

  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嘴裡還唸唸有詞。

  片刻後,他竟是如釋重負般,重重地點了點頭:“雖不及朝廷官報所用之澄心堂紙那般考究,墨色也不及內廷所用之徽墨均勻,但字跡清晰,排版工整,已然……已然尚可。”

  在這位前朝三品大員、見慣了宮廷各種精美印物的胡三公眼中,這份在劉靖看來粗劣不堪的邸報,竟得了“尚可”二字的評價。

  劉靖不由得挑了挑眉:“三公覺得此物……可以?”

  聽到這聲“三公”,胡三公心中一暖。

  劉靖在私下裡,總是稱他為“三公”,而非官職“胡別駕”。

  這一字之差,是尊重,也是拉攏。

  胡三公沉浮一生,豈能不知其中深意?

  這份看似尋常的體恤,讓他這位前朝老臣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新主敬重的受用,也有一絲物是人非的感傷。

  胡三公撫著鬍鬚,頗為感慨地說道:“以民間私印而言,能做到如此地步,殊為不易了。”

  “老夫曾見過一些坊間刻印的豔情話本,那才叫不堪入目,字跡歪斜,錯漏百出。”

  “此物與之相比,已是上上之選。林院長果然是用了心的。”

  劉靖不由啞然失笑。

  是了,自己終究是被後世那精美絕倫的印刷品養刁了胃口。

  在這個時代,對於絕大多數掙扎求生的百姓而言,有紙,有字,能看懂,便已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的新鮮事。

  還要啥腳踏車?

  他心中大定,再無半分疑慮,當即提高了聲音,朝侍立在堂下的親衛招了招手:  “傳我令,從府庫支取百貫銅錢,送往進奏院,就說是本官賞給院中一應工匠的。”

  “百……百貫?!”

  胡三公聞言挑眉,連一向鎮定自若的青陽散人,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胡三公皺眉道:“刺史!這賞賜……是否太重了些?!”

  “百貫錢,若按我朝軍功賞格,足以犒賞先登陷陣、斬將奪旗之大功!”

  “如今……如今卻賞給一群……一群地位低下的工匠……”他心中的震撼,不僅僅在於數額的巨大,更在於這筆錢的去向。

  這完全顛覆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傳統認知。

  在他看來,工匠不過是“奇技淫巧”之流,與沙場上建功立業的將軍相比,有云泥之別,如何能受此重賞?

  “不重。”

  劉靖斬釘截鐵地搖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份粗糙的邸報上,眼神卻彷彿穿透了紙張,看到了一個即將被他親手顛覆和重塑的時代。

  活字印刷是進奏院的秘密,莫說是胡三公,便是青陽散人也不知曉。

  因而,他們才會覺得劉靖賞賜過重。

  百貫,即便是在銅錢貶值,物價飛漲的眼下,也是一筆不小的鉅款了。

  “一點都不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石擲地的鏗鏘,在空曠的大堂中迴響。

  “斬將奪旗,浴血沙場,所能得者,不過一城一地。”

  “而這些工匠,他們為我鑄造的,是能為我取下整個天下的神兵利器!”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沐浴在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之中。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邸報,彷彿在向世人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這柄兵器,遠勝十萬大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激情。

  “我就是要用這筆賞錢告訴天下人,在我劉靖治下,能工巧匠之功,不輸於沙場宿將之力!”

  “士農工商,四民平等,以功論賞,不問出身!”

  “這百貫錢,賞的不是他們粗糙的手藝,賞的是他們為我劉靖,為這天下萬民,開創一個全新時代的蓋世之功!”

第298章 迎親

  歙州,清晨。

  刺史府最高的樓上,晨風微涼,帶著水汽與草木的清新。

  劉靖負手立於雕花木窗前,玄色常服的衣角被風微微吹拂。

  他的目光深邃,穿過重重疊疊的庭院樓閣,落在遠處府門前那片喧騰的赤色之上。

  那是一支即將出發的龐大儀仗隊伍。

  數百名僕役、樂師、侍女,皆著嶄新的紅衣,數百面旗幡、華蓋、彩旗,在初升的朝陽下舒展。

  無數紅綢與金飾交織,流光溢彩,宛如一條伏在地上的赤色巨龍,只待吉時一到,便要騰空而起,去往丹陽。

  這場聯姻,他謩澮丫谩�

  它不僅是與清河崔氏的結合,更是他向整個江南,乃至天下所有還在觀望的勢力,投下的一塊問路之石。

  石子入水,是激起滔天巨浪,還是隻泛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全看這塊石頭的分量。

  而劉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身後,腳步聲輕柔如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