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用一種稚嫩卻無比認真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喊道。
“官爺,丫兒……也想讀書!”
“丫兒想……報效刺史!”
“報效”二字,吐字不清,帶著濃濃的鄉音。
李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間紅了。
他緩緩蹲下身,與女孩平視。
他伸出手,用那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女孩枯黃的頭髮。
最終,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
“本官……替刺史,答應你。”
………
翌日。
刺史府議事堂。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清冷氣息,卻壓不住堂內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歙州但凡有些品級的文武官員,今日盡數到場。
他們按照官階品級,分列兩側,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昨日,城南稅吏被當街格殺,屍體高掛坊市示眾的訊息,已經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震動了整個歙州官場。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位年輕的刺史,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隱忍與佈局之後,似乎終於做出點什麼了。
只是,無人知曉,這第一刀,會砍向何方。
張賀、吳鶴年等一眾靠著劉靖一手提拔起來的寒門官員,此刻臉上寫滿了激動與期待。
他們知道,每一次風暴,都意味著舊秩序的崩塌和新機會的誕生。
而另一側,歙州本地的官員們,則一個個面色凝重,如坐針氈。
這些官員大多家境殷實,甚至就是當地計程車紳地主。
他們本能地感覺到,即將到來的,是一場針對他們的狂風暴雨。
唯有位列首席的別駕胡三公,此刻卻閉目養神,手捋長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刺史到——!”
隨著門外一聲悠長的唱喏,所有官員,無論心中作何感想,都在這一刻齊刷刷地站起身,躬身垂首,動作整齊劃一。
劉靖龍行虎步,踏入堂中。
他依舊是一襲尋常的青色官袍,未著甲冑,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伐之氣,卻比任何堅甲利刃都更具壓迫感。
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張臉,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不必多禮,都坐吧。”
待到眾人落座,劉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本官入主歙州,已一年有餘。”
“我只問諸位一句,如今的歙州,民心可用否?”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以張賀為首的官員立刻高聲應道。
“回稟刺史,民心可用!”
這話,沒有半分奉承。
這一年多來,劉靖整頓吏治,輕徭薄賦,興修水利,開墾荒田,讓無數流民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百姓無一不稱他一聲“青天大老爺”。
劉靖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民心可用……”
他頓了頓,對身旁的朱政和示意。
“那就讓諸位,都看看這個吧。”
朱政和立刻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挨個分發給堂下眾官。
官員們滿心疑惑地接過冊子,入手只覺沉甸甸的。
當他們翻開第一頁,看清上面那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時,整個議事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攤—丁—入—畝!”
“一—條—鞭—法!”
“火—耗—歸—公!”
“啪嗒!”
一名出身大族的年老官員,嚇得手一哆嗦,手中的冊子應聲落地,發出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人,則是臉色煞白,呼吸急促,彷彿看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怪物!
一名年輕的官員周顯,更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腦海中飛速地算了一筆賬。
家中良田近千畝,按新法,每年要多繳近千貫的稅!
這……這足以讓家中裁撤一半的奴僕,新修的園林要停工……
這不只是割肉,這是在放血!
是在掘他周家的根!
他藏在官袍下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鋒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他心中的恐懼與怨毒!
劉靖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當然知道這幾本薄薄的冊子,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場革命!
一場要將延續了千百年的舊秩序,徹底砸碎的血腥革命!
他心中清楚,改革,尤其是如此劇烈的改革,就得趁早。
最好是伴隨著起事之時,用戰火與殺戮,將新的制度,烙印進這片土地的骨子裡!
否則,等到將來定鼎天下,各個利益集團早已盤根錯節,如同附著在國家肌體上的巨大毒瘤,再想動刀,必然會遭到瘋狂的反噬。
後世的雍正皇帝,推行這些國之善政,被那些利益受損的文人士紳,用筆桿子黑了數百年。
若非當時滿清入關的屠刀餘威尚在,恐怕這位鐵血帝王,早就“意外落水”、“宮女勒頸”了。
劉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一年。
從廢除苛捐雜稅,到恢復兩稅法,再到鼓勵開荒,興修水利……
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今天。
如今,外部強敵暫時退避,內部民心歸附。
時機,已然成熟!
待到堂下眾人漸漸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劉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都看完了?”
“說說吧,各自的想法。”
張賀第一個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啟稟刺史!此乃……此乃秩f世之基的傳國仁政!下官……下官為能親歷此等變革,死而無憾!”
“下官附議!此法若能推行,天下百姓無不感念刺史大人恩德!”
吳鶴年等一眾寒門出身的官員紛紛起身附和,言語間的激動與擁護,發自肺腑。
“奉承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劉靖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歌功頌德。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本官要的,不是讚美。”
“回去後,你們每一個人,都給本官寫一份摺子上來。”
“談一談,你們對這份冊子的見解,推行之後,可能會遇到哪些阻力,又該如何解決。”
“本官要的,是能落到實處的法子,而不是空洞的口號。”
說完,他的目光掃過隊伍裡不少臉色煞白的官員,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補充道。
“當然,若是哪位覺得此法有礙自家田產,心中不忿,也可以在摺子裡寫明。”
“本官,從不強人所難。”
此言一出,周顯渾身一顫,如墜冰窟。
在場的老油條們更是心頭劇震!
這不是體諒,這是“引蛇出洞”!
誰敢在摺子裡說半個“不”字,誰就是刺史屠刀下的第一個祭品!
“下官……領命!”
眾人心中再無僥倖,齊聲應道,聲音裡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
“都散了吧。”
劉靖吩咐道。
“胡別駕留下。”
很快,偌大的議事堂內,只剩下劉靖與胡三公二人。
劉靖親自走下堂,為這位老人續上熱茶,溫聲道。
“攤丁入畝,最先觸動的,便是地主士紳的利益。”
“三公乃歙州大賢,德高望重,屆時,免不了要多費些心,替本官……穩一穩人心。”
胡三公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去接那杯茶,而是猛地站起身,對著劉靖,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總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可這腐朽的世道,早已讓聖賢書變成了士族圈養百姓的枷鎖。
如今,劉靖要親手砸碎這枷鎖,他若攔,便是與天下蒼生為敵,與煌煌大勢為敵!
他胡家百年基業,若不能在這新朝浪潮中順勢而為,終將被碾為齏粉。
與其如此,不如賭上這把老骨頭,為子孫後代,賭一個從龍之功!
想通了這一點,他拜得心悅辗�
“刺史寬心!”
“攤丁入畝乃是利國利民的仁政,下官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會讓其順利推行下去!”
他抬起頭,蒼老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股駭人的決絕。
“誰敢阻此大道,誰便是老夫的生死之敵!”
最後一句話,殺氣騰騰。
文人殺起人來,有時比武夫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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