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能在一夜之間,拿出如此詳盡且絲絲入扣的方案,這份才能,這份心力,放眼天下女子,不,便是男子之中,也難有幾人能及。
林婉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微微一鬆,但她並未居功自傲,依舊謙遜地垂首道:“下官才疏學湥贿^是拾人牙慧,紙上談兵。”
“其中關於鋪驛傳遞的部分,仍有巨大窒礙,思之不解。”
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帶著濃濃的困惑。
“刺史明鑑,我歙州境內多山,官道崎嶇,一遇雨雪天氣便泥濘難行,即便五十里一鋪,快馬也無法疾馳,想要邸報在一天之內送達所有偏遠州縣,已是難於登天。”
“更遑論遠在鄱陽湖之隔的饒州,水道縱橫,陸路不通,邸報傳遞更是耗時良久。”
“若將來真要將邸報推及更遠的兩浙、湖南等地,僅靠這陸路鋪驛,恐怕是杯水車薪,力有不逮。”
這是她苦思了一整夜都未能徹底解決的死結,也是這看似完美的章程上,最致命的缺陷。
劉靖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意外,他端起手邊的白水,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林院長可知,廣陵為何能冠絕江南,成為天下最富庶繁華之地?”
林婉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但常年經商的經驗讓她對這些地理經濟瞭然於胸,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其得天獨厚,坐擁大江與吆咏粎R之要衝,盡得漕咧�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一怔!
漕撸�
水路!
她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中無數零散的念頭匯聚一處。
貨船、商隊、鹽鐵、米糧、南來北往的客商……
等等這些,瞬間被“水路”這兩個字如絲線般串聯起來!
她豁然抬頭,震驚地望向劉靖,那眼神裡充滿了醍醐灌頂後的狂喜。
“下官……下官明白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哈哈哈!”
劉靖見她一點即透,不由得朗聲大笑,起身走到牆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
“能在短短一剎那便融會貫通,林院長之機敏,世所罕見!”
林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既是因為被點破關竅的激動,也是因為自己先前鑽牛角尖的羞愧。
她苦笑著起身,走到輿圖旁,躬身道:“下官只是有些急智,與刺史這等俯瞰全域性的大智慧相比,不過是螢火之光,如何敢與皓月爭輝。”
這話,絕非奉承,而是她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說出如此發自肺腑的讚佩之言。
劉靖的想法,總是能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切中要害,一舉打破所有困局。
當初的蜂窩煤生意如此,眼下的進奏院同樣如此!
劉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的“廣陵”二字之上。
“不錯,廣陵之富,在於水路四通八達,天下貨物在此交匯,再轉咚姆健!�
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磅礴氣勢。
“我將其稱之為,集散中心。”
“我等的進奏院,同樣可以採取這套法子!”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滑動,從歙州,劃到饒州,再沿著長江水系,一路向西,指向荊襄,向東,指向兩浙。
“初期,我們穩紮穩打,以歙、饒二州為根基。”
“一年半載之後,待歙州總院的章程穩固,人手歷練出來,便可提拔得力骨幹,前往各處水陸交通便利的要衝之地,如池州、宣州、洪州等地,設立分院!”
“這些分院,便是新的‘轉咧鼈冐撠熃邮諒目傇貉厮匪蛠淼嫩竽赴妫诋數氐裼。傧蛑苓叺闹菘h鋪陳開去!”
“時政要聞由總院統一編纂,以定口徑;而風土人情、趣聞雜談等版面,則可由總院下發大略,各分院根據當地風土人情自行填充。如此,既能號令歸一,又能因地制宜,更接地氣!”
林婉已經徹底聽得痴了。
她望著劉靖那在輿圖前指點江山的背影,在廣袤的輿圖映襯下,仿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轉咧薄ⅰ八憗K行”、“分院裂變”這些聞所未聞在瘋狂迴響。
這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邸報方略,這是一張足以將整個江南,甚至於天下都徽制渲械木薮缶W路!
“林院長?”
耳畔傳來劉靖的呼喚,林婉猛然回過神來,正迎上他那雙帶著一絲關切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毫無徵兆地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低下頭,端起桌上的水杯,溫熱的白水滑過乾澀的喉嚨,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莫名的悸動。
“我……下官方才在思索進奏院之事,一時出神,還望劉刺史見諒。”
她為自己的失態找了個藉口。
劉靖聞言,反倒來了興致,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重新落座。
“哦?卻不知是何事,能讓我們足智多值牧执笤洪L如此入神?”
林婉的腦中急速咿D,瞬間便將方才那不合時宜的女兒家心思拋諸腦後,轉而提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她抬起頭,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無比。
“回刺史,下官是在憂心錢糧。”
她放下水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靖。
“進奏院若只在歙、饒二州經營,置辦鋪驛、招募人手、採買物料,靡費雖巨,以刺史府如今的府庫,尚能勉力擔負。”
“可若真如您方才所言,要在大江南北廣設分院,鋪開一張天羅地網,那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將是一筆無法估量的天文數字。”
“此乃只出不進之營生,長此以往,只怕不等大業初見成效,便會先一步拖垮刺史府的錢糧根基,此絕非長久之計。”
這便是她想到的第二個死結。
輿論的網鋪得越大,耗費的錢糧就越多,這是一個無底洞。
劉靖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憂色,反而露出一副“我早知你會問這個”的篤定神情。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反問道:“林院長,你覺得這天下,什麼東西最是昂貴?”
林婉一怔,這個問題太過宏大,她沉思片刻,試探著答道:“是土地?是城池?還是……人?”
“都不是。”
劉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他看著她那雙充滿求知慾的明亮眼眸,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招幌。”
林婉又是一愣。
招幌?
酒肆茶樓前懸掛的旗幡?這與邸報有何干系?
這又是一個她從未聽聞過的用法。
劉靖轉過身,背對輿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想,當我們的邸報鋪滿天下,成為無數士人商賈,乃至販夫走卒每日都翹首以盼的讀物時,那一張薄薄的紙上,承載的是什麼?”
林婉被他看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思路回答:“是……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不錯!是成千上萬,乃至成百上千萬人的注目!”
劉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
“既然是注目,那它便有價值。既然有價值,那它便可以被販售!”
“譬如,城中某家布莊欲要揚名,便可花一筆錢,在我們的邸報上佔據一角之地,刊載他家的商號,告知天下人,他家新到了何等珍稀的蜀澹瑑r錢幾何!”
“又譬如,某家酒樓新創了絕世佳餚,也可花錢刊登一篇食記,引得八方食客聞香而來,踏破門檻!”
“再譬如,某個新開張的錢莊,想要彰顯實力,便可在邸報上昭告四方,其資本何等雄厚,信譽何等可靠!”
林婉聞言,秀口微張,卻什麼也沒說出!
這……這是何等鬼斧神工、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將無形的人心與注目,化為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她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商家為了在邸報上爭得一席之地而揮舞著錢袋,而那些錢,又源源不斷地流入進奏院的庫房,支撐起那張覆蓋天下的巨網。
“如此一來,商家得了名,我們得了錢,邸報又能借此自給自足,豈不是一舉三得,兩全其美?”
林婉聽得眼睛異彩連連,聲音都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劉靖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冰冷。
“兩全其美?”
“格局小了。”
他踱步回到輿圖前,目光森然地掃過那張被他用硃砂筆畫滿了標記的江南大網。
“林院長,你想得還不夠深。”
“邸報越是鋪得廣,看的人越多,這‘招幌’的價值便會越高,那些商家願意出的銀子便會越多。”
“到那時,進奏院非但不會虧空分毫,反而會成為一座日進斗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
林婉已經被這宏偉的生財宏圖震撼得無以復加,感覺自己畢生所學的算學與經營之道,在劉靖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林院長,你再想深一層。”
劉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森然殺機。
“這座金山,從何而來?”
“從那些不惜重金刊載招幌的商賈手中而來。而那些腰纏萬貫的大商賈,他們又是誰的人?”
“他們可能是吳越王錢鏐治下的絲綢鉅商,可能是淮南掌控的鹽鐵豪門,甚至可能是北方朱梁的皇商國戚!”
“我們用他們的錢,來做什麼?”
劉靖猛地回頭,雙目如電,直刺林婉心底!
“我們用吳越的錢,來供養更多的兵馬;我們用淮南的錢,來打造更精良的甲冑;我們用朱梁的錢,來鍛造更鋒利的刀刃!”
“我們要用敵人的錢,來打造覆滅他們自己的武器!”
劉靖的聲音平淡地落下,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婉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中,只有計算。
第一步。
以遠低於成本的二十錢定價,迅速將邸報鋪滿歙、饒二州,乃至整個江南,讓其成為所有讀書人、商賈、乃至販夫走卒一日不可或缺之物。
第二步。
利用“集散中心”的模式,將邸報的影響力,沿著水路,輻射到吳越、淮南、荊襄……
第三步。
當這份邸報成為天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時,推出“招幌”業務。
第四步。
吳越的絲綢鉅商、淮南的鹽鐵豪門、朱梁的皇商國戚……
為了讓自己的生意被更多人看到,他們會爭先恐後地,將大筆的金銀,投入到進奏院的“招幌”之上。
第五步。
這些來自敵國的錢,將源源不斷地流入劉靖的府庫。
第六步。
最終,劉靖將用這支由敵人們親手供養起來的無敵之師,去攻破他們的城池,去傾覆他們的國祚!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一個以天下人心為土壤,以金錢為養料,最終結出“死亡”之果的完美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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