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1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277章 文安救我(補更)

  夜色濃稠如墨,彷彿無盡的黑暗要將整個廣陵城吞噬。

  徐府書房內,龍涎香在獸首銅爐裡不知疲倦地燃燒著,那氤氳的青煙卻帶上了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不疾不徐。

  書房的門被從外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徐溫的養子徐知誥親自引著一個身影,走入了這間決定著無數人命叩臅俊�

  來人正是揚州司馬,嚴可求。

  他雖是文官,步履間卻自有風骨,宛如一株在風中挺立的青竹。

  踏入房中,嚴可求的目光並未第一時間看向任何人,而是先掃過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秘色瓷碎片。

  那是前朝貢品,價值連城,此刻卻如敝屣般被棄之於地。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抬起,落在了主位上那個臉色鐵青的徐溫身上。

  嚴可求的眼神很複雜,有惋惜,有疏離,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審視。

  沉默片刻,他終是壓下心中萬千思緒,躬身一揖,禮數週全。

  “見過徐公。”

  這一聲“徐公”,客氣而疏遠,像是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徐溫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隻曾經呋I帷幄的手,此刻竟帶著幾分常人難見的急切與顫抖。

  他幾乎是不由分說,將嚴可求拉到那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榻上坐下,自己則緊挨著坐在一旁,姿態放得極低。

  “文安,深夜擾你清夢,實在是……”

  徐溫的聲音沙啞,失去了往日發號施令時的從容與威嚴,反而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

  嚴可求卻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如水,開門見山:“徐公尋我,所為何事?”

  他不想聽那些客套的廢話,他只想知道,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同僚,如今陷入了怎樣的絕境。

  徐溫被他這直接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那張佈滿陰霾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羞辱與暴怒的神情。

  他死死盯著嚴可求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張顥,要殺我!”

  這五個字,與其說是陳述,不如說是控訴,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屈辱。

  被張顥這種他一向看不起的屠夫出身的武夫逼到絕境,對他而言,是比死亡本身更難接受的羞辱。

  他在等待嚴可求到來的這段時間裡,已經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在心中反覆推演了數遍。

  那道奪權的潤州節度使調令,張顥在牙府召集諸將實為逼宮的手段,那些分化拉攏、孤立自己的言辭……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屬於張顥的陰狠與縝密。

  徐溫早已想明白了。

  “張顥一介屠夫,勇則勇矣,何來此等明升暗降、釜底抽薪的陰狠毒計?”

  “他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嚴可求身為揚州司馬,城中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自然早就知曉此事,所以臉上並無半分驚訝。

  他只是沉默。

  但這沉默,在徐溫看來,卻比任何拒絕的話語都更讓他心寒。

  徐溫知道,自己與嚴可求之間,早有嫌隙。

  當年,嚴可求不過是他府上一個微末門客,是他徐溫慧眼識珠,一手提拔,將他引薦給先王楊行密,才有了今日位高權重的揚州司馬。

  可他也清楚,先王長子楊渥之死,雖然是張顥親自動的手,但自己卻是幕後的推手之一。

  在嚴可求這種深受儒家教化、講究君臣大義的“正人君子”心中,自己與張顥一樣,都是弒君篡逆的亂臣僮印�

  “文安!”

  徐溫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懇求,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

  他放下了所有梟雄的尊嚴,像一個溺水者,向著岸上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人呼救。

  “看在多年情分上,還請救我一救!”

  恩情與怨恨,忠義與現實,在嚴可求心中激烈地交戰。

  他想起了當年在徐府為客,窮困潦倒,是徐溫慷慨解囊,與他徹夜長談,引為知己。

  也想起了殿上那個被他們聯手逼宮的傀儡新王楊隆演,那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恐懼與無助。

  這場改變了整個江南格局的血腥政變,自己雖然沒有參與,卻也做了可恥的沉默者。

  良久,良久。

  空氣彷彿凝固,只剩下銅爐裡香料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嚴可求終於緩緩抬起頭,迎上徐溫那充滿期盼的目光,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往後,我與徐公,便兩不相欠。”

  一句話,如快刀斬亂麻,斬斷了過往數十年的恩怨糾纏,也給出了一個沉重的承諾。

  我今日幫你,是還了你昔年的知遇提攜之恩。

  自此之後,你我只是同僚,再無私誼。

  你的陽關道,我的獨木橋,再不相干。

  徐溫何等人物,瞬間便明白了其中所有未盡之意。

  他看著嚴可求那雙清明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絕。

  胸中翻騰的萬千情緒最終都化為了一個字。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

  得到了這個字,嚴可求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袍:“徐公稍待,我這就去牙府。”

  “如此,我便在家中,靜候文安佳音。”

  徐溫也站起身,對著嚴可求的背影,深深一揖。

  這一揖,拜別了過去,也賭上了未來。

  ……

  右牙指揮府,與徐府的陰沉壓抑不同,這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十名親兵甲冑鮮明,手持長戟,分列於庭院內外,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張顥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後宅與美婢嬉鬧,而是獨自一人,在大堂之內,用一塊上好的蜀澹凶屑毤毜夭潦弥槐艠愕拈L刀。

  那是先王楊行密的佩刀。

  刀身寬厚,歷經戰火洗禮,依舊寒光四射。

  刀身上盤踞著一道道細密的血槽,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昔日主人開創霸業的赫赫戰功。楊行密臨行前,將這把佩刀贈予他,作為託孤之禮。

  聽聞嚴可求深夜到訪,他頭也未抬,只是用那塊柔軟的蜀澹吝^冰冷的刀鋒,發出“嘶嘶”的輕響。

  “嚴司馬深夜至此,是替徐溫那老狐狸來求情的?”

  張顥的聲音很平靜。

  在他看來,徐溫已經是案板上的肉,而嚴可求,不過是想來討價還價的掮客。

  嚴可求面色不變,彷彿沒有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殺氣,坦然迎上那刀鋒反射的刺骨寒光。

  “指揮使誤會了,下官此來,不為徐溫,只為指揮使的大業。”

  “哦?”

  張顥終於抬起頭,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的大業,就是先宰了徐溫這頭老狗。”

  “沒有他,這揚州城,這江南,才是我說了算。”

  “殺一個失勢的徐溫,於指揮使而言,不過是屠一豚犬,易如反掌。”

  嚴可求的聲音不疾不徐,淡然道。

  “但,您要的,僅僅是殺了他嗎?”

  張顥動作一頓,眯起了眼。

  嚴可求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堂裡:“一紙調令,明升暗降,此計甚妙。”

  “但此計一出,滿城將佐如何看您?”

  “他們只會看到一個急於剷除異己、毫無容人之量的屠夫。”

  “他們今日能看著您逼走徐溫,明日就會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徐溫。”

  “屠夫?”

  張顥的眼神瞬間陰冷下來,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這是他最忌諱的出身。

  “不錯,屠夫。”

  嚴可求竟是毫無懼色,直視著他那雙能讓小兒止啼的兇目:“屠夫只能震懾一時,得不到人心。”

  “您要取天下,靠的是人心。”

  “先王之所以能成就霸業,不僅因為他刀利,更因為他能聚攏人心!”

  張顥沉默了,手指在冰冷的刀身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輕響,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嚴可求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繼續趁熱打鐵:“下官有一計,不但能讓徐溫顏面掃地、再無翻身之日,更能讓指揮使盡收人心,讓全城文武知道,您與先王一樣,有容人的雅量,有定鼎乾坤的胸襟!”

  “從令人畏懼的‘屠夫’,變成令人敬服的‘雄主’!”

  張顥輕笑一聲,突然扯開話題問道:“你與徐溫素來交好,為何今日替我謩潱俊�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嚴可求躬身一揖,從容不迫。

  “徐公老矣,其志在守。指揮使春秋鼎盛,其志在取。”

  “孰輕孰重,下官分得清楚。”

  這番話,讓張顥的眼神緩和了些許,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即當如此,那本將倒是要聽聽嚴司馬有何高見。”

  “明日,徐溫必定會設宴向您請罪。您只需赴宴。下官會當眾歷數徐溫過錯,斥責他擅權自重,逼他當眾向您請罪。”

  “您要做的,不是接受他的請罪,而是在他最屈辱、最難堪的時候,當眾撕毀那道調往潤州的調令,‘寬宏大量’地挽留他。”

  張顥眉頭緊鎖,眼中全是懷疑:“留著他?養虎為患?”

  “指揮使錯了!”

  嚴可求聲音一沉,斬釘截鐵:“一道冷冰冰的調令,是強權,是逼迫,只會讓諸將離心離德。可讓徐溫這種人物,當著全城文武的面,向您低頭認錯,再由您‘大度’地赦免他!”

  “這,才叫威望!”

  “您想,當徐溫在您面前卑躬屈膝,而您卻揮手免了他的‘罪’,這是何等的場面?”

  “您當眾撕毀調令,展現的是您的自信與胸襟。”

  “滿城將佐會看到,您連徐溫這樣的對手都能容下,他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人心自此安定,皆會為您所用!”

  “而徐溫,他經此一事,在眾人眼中便成了蒙您寬恕、苟且偷生的失敗者,威望盡失,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一個活著卻名聲掃地的徐溫,比一個死了的徐溫,對您更有用!”

  “殺人,是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