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0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在此處,挖一個深數丈,長寬足以容納我軍最大戰船的巨坑。”

  甘寧和周圍被吸引過來的王老匠頭等匠人們,都豎起了耳朵,滿臉困惑。

  挖坑?

  挖坑做什麼?

  他們造的是船啊。

  “坑底與四壁,務必平整。坑底之上,再打下堅固木樁,呈龍骨之形,用作承託船身。最關鍵處在於,面向湖水的一方,修建一道可以開合的堅固水閘。”

  劉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道道天雷,在甘寧和匠人們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什麼,但那想法太過驚世駭俗,讓他們不敢深思。

  劉靖看著他們震撼的表情,繼續說道:“往後,造船便在這‘船塢’的木樁上進行。船造好,開啟水閘,引湖水入塢,船體自然浮起,可直接駛入湖中,省去了百人推船之苦。”

  “要修船,則將船駛入塢內,關閉水閘,再將塢中之水用桔槔、龍骨水車等物洩盡。戰船便會隨著水位降低,平穩落在下方的木樁上,整個船底都將暴露在外,任由工匠從容檢修!”

  “若遇狂風巨浪,戰船亦可停入船塢,關閉水閘,躲避風浪,遠比停在碼頭港口安穩百倍!”

  一番話說完,整個河灘,一片死寂。

  喧鬧的工地,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

  錘擊聲、鋸木聲、號子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劉靖,彷彿在看一個講述天方夜譚的瘋子。

  他們中的許多人,一輩子都在和木頭、船隻打交道,對劉靖所言的每一個字,都比旁人理解得更為深刻,也因此,內心所受的衝擊更為劇烈!

  王老匠頭走到那片規劃中的湠┥希瑩炱鹨桓鶚渲Γ跍釢櫟哪嗟厣戏锤驳鼗粋長方形的坑,又在坑的一頭畫了一道閘門。

  他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在與自己辯論,又像是在夢囈。

  “一個水坑……一個能開關的水坑……”

  “引水……抬船……洩水……落船……”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圍攏過來的每一個匠人耳中。

  一個年輕匠人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地問:“王老,這……這真的行得通?水閘能扛得住那麼大的水壓嗎?洩水要洩到何年何月?”

  “行得通?”

  王老匠頭猛地回頭,渾濁的雙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嘶啞地吼道,“這不是行不行得通的問題,這是天老爺在幫我們幹活!”

  他激動地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所有匠人:“我們最苦最累的是什麼?就是把船弄上岸!眼下,刺史讓水自己來幹這個活!你懂嗎?”

  “是水在幫我們抬船、放船。水閘的問題,卯榫的問題,那都是手藝活。”

  “只要肯下功夫,總能解決。可這個法子,是神仙才能想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匠人的心坎上。

  他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過往那噩夢般的修船場景。

  上百號人汗流浹背,喊著沙啞的號子,用粗大的麻繩和簡陋的絞盤,耗費數天甚至十數天,才能將一艘受損的戰船從水裡拖上岸。

  期間稍有不慎,繩索斷裂或是支撐不穩,船體二次受損,前功盡棄,甚至壓死壓傷役夫,都是常有的事。

  而現在,這最危險的活計,真的可以變成開閘、關閘、放水這般簡單的事情?

  這已經不是技巧的革新,這是理念的顛覆!

  人群之中,甘寧的震撼,卻與這些匠人截然不同。

  他不懂具體的營造之術,但他懂水戰、懂後勤、他懂一支艦隊的命脈在哪裡!

  他的腦海中,正飛速地閃過一幕幕畫面,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一艘己方主力戰船,在激烈的戰鬥中船底被敵軍撞出一個大洞,冒著沉沒的風險,狼狽撤回。

  按照舊法,它至少要退出戰鬥半年,甚至更久。

  但現在,這艘船緩緩駛入船塢,閘門關閉,池水在數日之內洩盡。

  工匠們圍著穩穩當當落在木樁上的船體,架起火把,日夜趕工,三五日便可修復如初。

  開閘引水,這艘戰船便能再度殺入戰場!

  這意味著什麼?

  甘寧的手心,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裡。

  這意味著,一支擁有十艘戰船和一座船塢的艦隊,其實際持續作戰能力,將遠遠超過一支擁有二十艘戰船卻沒有船塢的水師!

  戰損的修復效率,將被提升十倍不止!

  這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是足以決定生死存亡的絕對優勢!

  這還不是全部。

  有了這種安穩的建造環境,他們可以從容地建造更大、結構更復雜、威力更恐怖的巨型戰船!

  那些以往只存在於想象中、因為建造和維修難度過大而無法實現的設計,如今都有了實現的可能!

  樓船可以造得更高,艨艟可以造得更堅固!

  甘寧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急促。

  他終於明白,主公任命他為水師都指揮使時,那句“治轄江西”的平淡話語背後,是何等恐怖的底氣與雄心!

  “主公……”

  甘寧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對著劉靖深深一拜。

  這一次,他的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桀驁。

  “屬下……明白了!”

  劉靖看著眼前這群因為一個構想而陷入狂熱與沉思的匠人與將領,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他扔下的,不僅僅是一座船塢的圖紙。

  更是一顆名為“技術革新”的火種。

  這顆火種,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從鄱陽湖畔開始,點燃一場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而手握火種的他,將是這場變革唯一的引導者。

  劉靖將他扶起,淡淡道:“本官只是提了個想法。”

  “這船塢具體如何修建,水閘如何設計,用何種材料,還需你們這些真正的行家,去自行摸索,反覆嘗試。”

第273章 大王別怕,頭暈是正常的

  五月下旬,初夏。

  日頭已經顯出威力,懸在廣陵城上空,烘烤著大地。

  城南的古吆樱丝虖氐资チ送盏撵`動。

  河水是深沉的碧綠色,在烈日下泛著油膩的光。

  無數的漕船、商船、漁船密密麻麻地擠在狹窄的河道上,首尾相接,動彈不得。

  船工們沙啞而疲憊的號子聲,一聲長,一聲短,還沒傳出多遠,便消散在喧囂裡,只留下一些令人心煩的餘音。

  碼頭處,汗臭、魚腥、牲口糞便,還有不知從哪個陰溝角落裡蒸騰出來的腐爛味道,全都攪和在一起,成了廣凌這座繁華都市最真實的底味。

  腳伕們赤著黑中透亮的脊樑,扛著沉甸甸的鹽包,每一步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漢印。

  這條哺育著無數人的大河,也在榨取著無數人的生命。

  碼頭的管事站在高高的貨堆上,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什麼。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更龐大的喧囂給吞沒了,連個像樣的響聲都聽不見。

  “讓開!都讓開!”

  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由遠及近,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隊鹽鐵轉呤沟墓佘嚶朴频伛偭诉^來,護衛們腰間的佩刀刀鞘撞著象牙腰牌,叮噹作響,那聲音清脆,在嘈雜的環境裡格外不同。

  所有人都得讓路。

  挑擔的、推車的、走路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撥開,紛紛退向街道兩側,緊緊貼著牆根,臉上掛著一種早已習以為常的敬畏。

  其中一輛馬車的車簾被風微微掀起一角,裡面的人影一晃而過,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車廂裡是另一重天,是他們永遠無法企及的清涼。

  與碼頭的掙扎求生不同,街邊的熱鬧是另一種活法。

  胡餅鋪子剛出爐的烤餅香氣,能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

  一個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捏著一匹光澤流麗的湖州絲綢,跟綢緞莊的掌櫃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激烈地討價還價,唾沫星子隨著他誇張的手勢亂飛。

  不遠處,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士子,揹著一個破舊的書箱,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這光怪陸離的一切,他身處故土,卻感覺自己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鄉人。

  繁華?

  或許。

  這是一座用人的血汗,鑄造而來的巨城。

  每一匹光鮮亮麗的綢緞底下,都可能是一個被磨破流血的肩膀。

  每一件溫潤如玉的越窯秘色瓷的光暈裡,都映照著工人淌滿濁汗的臉龐。

  這,便是廣陵。

  ……

  這份喧囂,卻與呂師周無關。

  此刻,他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淮南王府後花園的一角,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眼前荒誕至極的一幕,讓呂師周怒火中燒。

  花園的空地上,一個嶄新的土坑已經被挖出了大致的輪廓。

  幾個曾隨先王楊行密浴血沙場、身上至今還留著猙獰刀疤的黑雲都精銳老兵,正滿身泥濘地揮舞著笨重的鋤頭,在坑裡賣力地勞作著。

  他們的手上佈滿厚繭,那是常年緊握刀柄留下的印記。

  可現在,那雙手卻握著農具!

  汗水順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頰滑落,滴進腳下的泥土裡,悄無聲息。

  他們在挖一個艴幊亍�

  原因簡單得可笑。

  只因他們的少主,新任的淮南王楊渥,嫌僱來的民夫挖得太慢,耽誤了他賞魚的雅興。

  不遠處,就在一片紫藤花架的陰涼下,楊渥正毫無形象地斜倚在軟榻上。

  一名身段妖嬈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顆顆剝好殼的冰鎮荔枝,送入他的口中。

  他一邊享受著侍奉,一邊百無聊賴地用一根名貴的馬球杆,對著土坑裡的老兵們指指點點,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

  “那邊!那邊再挖深點!一群廢物!本王養著你們,是讓你們吃乾飯的嗎?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尖銳的呵斥聲,像鞭子一樣抽打一般,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上。

  呂師周的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再也無法忍受,大步上前,在一眾侍從驚愕的目光中,停在距離軟榻三步遠的地方,沉聲喝道:“大王!”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軍人的剛直與煞氣,讓周圍的靡靡之音為之一滯。

  楊渥被嚇了一跳,不悅地抬起頭,看到是呂師周,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顯而易見的厭惡。

  “大王!”

  呂師周的目光越過楊渥,直視著那些在土坑中停下動作,默默低著頭的老兵。

  “他們是牙兵,是先王留給您守護江山社稷的利刃,不是給您挖池子取樂的苦力!”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呂師周想起了先王楊行密是如何看重這些老兵,稱他們為自己的“骨血”,可如今,這些“骨血”卻在他們誓死效忠的繼承者手中,受著這般奇恥大辱。

  楊渥聞言,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