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9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那心腹李濤眼珠一轉,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湊上前去,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慫恿的語氣,壓低聲音說道:“大王,您乃江南之主,富有四海,天下之大,何處不是您的疆土?”

  “想打個馬球,還不容易嗎?”

  他故意頓了頓,見楊渥果然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才繼續說道:“臣斗膽,看那黑雲都駐紮的左右牙城,就在王府隔壁,佔地廣袤,地勢平坦,簡直是天造地設的馬球場!”

  “若是將他們遷出去,把地方騰出來,為您改建成一座冠絕江南的頂級馬球場,豈不美哉?”

  “屆時大王便可日日馳騁,快意平生!”

  這話,瞬間開啟了楊渥心中的慾望。

  他本就生性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自繼位以來,更是覺得父親留下的這片江山,便是他掌中的玩物。

  尤其是近來,他一手扶持的東院馬軍勢力愈發壯大,壓得一眾開國老臣喘不過氣來,更讓他覺得這廣陵城內,自己便是說一不二的天!

  無人敢逆,無人能逆。

  先前的劉靖之輩,不過是一州刺史,又怎能和他相比?!

  如今,建個馬球場,遷走一支親衛,算得了什麼?

  然而,就在楊渥即將拍板定案之時,另一名心腹,都虞候錢坤,卻站了出來。他不像李濤那般油滑,臉上帶著幾分武人的耿直,正色呵斥道:“李濤!休得胡言亂語!”

  “黑雲都乃先王所立,是大王的貼身親衛,職責便是拱衛中樞,如人之心腹,臂之指掌,豈能擅自遷出王府!”

  “此乃動搖國本之言,你安敢如此放肆!”

  李濤被他一番搶白,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賠笑道:“錢都虞言重了,是俺孟浪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廣陵城上上下下,一草一木,皆是大王的土地;一兵一卒,皆是大王的臣民。”

  “有大王坐鎮於此,又有誰敢對大王不利呢?錢都虞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

  這番話看似軟弱,實則更為誅心。

  它直接將錢坤的忠言,扭曲成了對楊渥威望和能力的質疑。

  果然,楊渥聽了,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疑慮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怒火。

  是啊,誰敢?

  在這廣陵城,在這江南地界,誰敢對他楊渥不利?

  錢坤這話,不就是在說他楊渥連自己的地盤都鎮不住嗎?

  “錢坤!”

  楊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王看杞人憂天的是你,退下!”

  錢坤臉色一白,還想再勸,卻被楊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逼得後退一步,只能滿心不甘地閉上了嘴。

  楊渥越想越覺得李濤的提議簡直是神來之筆,當即便大手一揮,高聲道:“來人!去將黑雲都都指揮使呂師周給本王找來!”

  ……

  呂師周趕到後院時,楊渥正與一眾心腹圍坐在一起,欣賞著幾名舞姬的表演,空氣中瀰漫著酒氣和脂粉氣。

  他一身厚重的鐵甲,步履鏗鏘,腰間懸著戰刀,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鼓點上,與周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他目光如炬,掃過場中那些諂媚的面孔,心中不由得一沉。

  “末將呂師周,參見大王!”

  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起來吧。”

  楊渥擦著額角的汗,看都未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本王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吩咐。”

  “本王欲將黑雲都,遷至王府之外。”

  平淡的一句話,落入呂師周耳中,卻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

  他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旋即立刻叩首於地,聲如洪鐘:“萬萬不可!”

  “大王,黑雲都乃先王一手創立,職責便是拱衛王府,護衛大王周全,如虎之爪牙,鷹之羽翼!”

  “一旦遷出,王府之內便如不設防的空城,倘有宵小之輩趁虛而入,悔之晚矣!”

  楊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不悅地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放肆!呂師周,你是在教本王做事嗎?”

  “你的意思是,本王這廣陵城中,還有宵小不成?還是說,你覺得本王連自己的地盤都掌控不住?!”

  一連串的質問,讓呂師周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大王已然動怒。

  但他更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絕不能退讓。

  他一時語塞,卻依舊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末將不敢!還請大王息怒,非是臣不信廣陵安穩,只是……”

  “只是先王曾定下規制,親衛不離中樞,此乃固本定國的萬全之策!”

  “是先王當年親口定下的鐵律!還請大王三思,收回成命!”

  “夠了!”

  楊渥被他這副固執的模樣徹底激怒,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了身旁的案几。

  瓜果酒水滾落一地,狼藉不堪。

  “本王心意已決!你聽不懂嗎?”

  他指著呂師周的鼻子,厲聲喝道:“不過是遷出王府,又非遷出廣陵城!本王會在城東為你們選址,修建一座全新的牙城,耗費百萬,只會比現在更好!”

  “新營距王府不過一二里地,縱馬疾馳,片刻即至,即便真有變故,也可隨時馳援!”

  “此事,就這麼定了!”

  “你若再多言一句,休怪本王無情!”

  呂師周還想再勸,可當他抬起頭,迎上的卻是楊渥那雙滿是不悅的眸子,裡面充滿了暴戾和殺意。

  那眼神,他心知肚明。

  呂師周只得將他剩下所有的話,就著苦澀,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明白了,再勸下去,死的只會是自己。

  而黑雲都,依舊會被遷走。

  良久,他垂下頭,聲音嘶啞地吐出三個字。

  “末將……遵命。”

  他叩首起身,佝僂著身子,倒退著走出這片奢靡淫樂之地。

  轉身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挺得如標槍般筆直的脊樑,彷彿被瞬間抽走了骨頭,猛地垮了下去。

  殿外的陽光猛烈而刺眼,呂師周卻覺得渾身冰冷。

  為了一個馬球場……

  僅僅是為了建一個該死的馬球場!

  他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荒唐到可笑的理由,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簡單的遷營,這是自毀長城!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當著所有心懷叵測之人的面,親手將自己最後的保命鎧甲,一件一件地剝下來,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幾腳!

  他難道看不見嗎?

  他難道看不見張顥、徐溫那兩頭隱忍已久的餓狼,正蹲在暗處,興奮地舔舐著獠牙,等著他露出這致命的破綻嗎?

  呂師周的腦海中,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

  張顥、徐溫二人,是先王楊行密留下的肱股之臣,是真正的百戰名將。

  他們一個執掌左牙軍,一個統帥右牙軍,在軍中盤根錯節,威望甚高。

  而大王呢?

  繼位以來,非但不思拉攏安撫,反而視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

  日漸驕橫,寵信李濤那樣的東院新貴,將這些為楊家打下江山的老將視如豬狗,任意羞辱。

  今日若用你計,便禮賢下士。

  可明日無戰事,用不到這些老臣,便又換了個模樣!

  換做自己,受此奇恥大辱,能忍嗎?

  更何況是那兩個本就野心勃勃的梟雄!

  還有今日之事!

  那個提議建馬球場的李濤,不過是個靠著阿諛奉承上位的跳樑小醜,他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敢動搖國之禁衛?

  他那看似無心的一句話,這背後,若沒有張顥、徐溫的影子,呂師周願將自己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這是一個局!

  一個用大王的狂妄、愚蠢和自大作為誘餌,精心佈置了許久的必殺之局!

  而大王,竟然就這麼歡天喜地地一頭紮了進去!

  完了。

  全完了。

  先王一世英雄,從一介草莽,硬生生打下了這片富庶的江南基業,臨終前還諄諄教誨,要他善待老臣,親近衛士。

  可這一切,都要斷送在這個蠢貨的手裡了。

  呂師周看著遠處廣陵王府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可在他眼中,卻只看到了一片即將漫卷開來的血色。

  他的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

  入夜,廣陵城,徐溫府邸。

  書房之內,一燈如豆,光影搖曳。

  “砰!”

  張顥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而後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壓抑的怒火讓他的臉龐都顯得有些扭曲。

  “那豎子性情愈發暴戾癲狂!今日竟當著東院那幫佞臣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隻知搖尾乞食的老狗!”

  “我等為楊家出生入死,換來的就是這般羞辱?”

  “他視我等為奴僕豬狗,呼來喝去,說殺便殺。再不動手,你我遲早要死無葬身之地!”

  坐在他對面的徐溫,卻只是平靜地為他續上酒,神色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張顥所說的,不過是鄰里間的口角。

  “老子曾言: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

  徐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冰冷。

  “大王愈是張狂,不正和你我之意?”

  “他早已失盡人心,如今更是親手拔掉了自己的根,這正是自取滅亡之道。”

  張顥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兇光:“如今北方朱溫與李克用正在潞州鏖戰,無暇南顧;蘇州的戰局又陷入僵持,短期內不會有結果。”

  “你那計策,到底還要等多久?!我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徐溫輕笑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成大事者,當有靜氣。魚還未完全入網,你便想收杆,只會驚了魚,破了網。”

  “張兄,你太急了。”

  “靜氣?”

  張顥被氣笑了,他猛地湊近,低聲喝道:“再這麼靜下去,你我的腦袋都要被那豎子砍下來當球踢了,還如何靜氣!”

  就在這時,一陣極有規律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