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9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林重遠鬆開手,眼神中混雜著震驚和狂喜。

  賭對了!

  他們賭對了!

  林重遠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暢快:“好,好一個棄子爭先,好一個破局天元!崔瞿這老狐狸,看人還是那般毒辣。”

  當年黃巢之禍,天下大亂。

  也是崔瞿在一眾藩鎮之中,相中了高駢。

  而高駢也並未讓他們失望,勢如破竹,佔據大半個江南與浙西。

  雖說高駢晚年昏聵,被屬下殺害,功虧一簣,連帶著崔、林兩家也損失慘重,可這也不能怪崔瞿,畢竟晚年昏聵這種事兒,誰又能想到呢?

  莫說一個高駢了,便是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晚年也有些懈怠昏聵的跡象。

  而相比起高駢,劉靖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年輕。

  太年輕了,此子如今還尚未及冠。

  須知,當年隋末天下大亂,太宗皇帝自太原起兵之時,與劉靖同歲。

  這時,一名家臣小聲道:“阿郎,是否需要加派些人手過去?”

  林重遠思索片刻,點頭道:“可。再將家中珍藏的百鍛鋼甲、良馬,一併送去!”

  崔瞿這老狐狸已經走在了前頭,他可不能落後太多。

  ……

  饒州,鄱陽郡。

  崇德坊,一棟精緻的兩進小院內。

  書房裡,燈火如豆,盧綰正伏案抄錄著父親的墨寶,她的丈夫馮源則在一旁,安靜地為她研墨。

  自丹徒鎮獲救,又輾轉來到這鄱陽城後,能有這樣寧靜的相守,已是他們最大的幸福。

  一名丫鬟提著食盒,腳步輕快地走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夫人,馮郎君,大捷!吳鳳嶺大捷!”

  盧綰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停在了紙上。

  馮源研墨的動作也瞬間停住,抬起頭來。

  “外面……外面都傳瘋了!”

  婢女激動地說道:“劉刺史的大軍,在吳鳳嶺把彭膬扇f人都給打沒了!”

  婢女說完,本以為會得到夫人的誇獎或是郎君的追問,卻發現屋內的兩人都只是怔怔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份滔天的喜悅撞上這片死寂,讓婢女也有些不知所措,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打擾了什麼。

  她連忙慌亂地屈了屈膝蓋,算是行了禮,然後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門扉合上的輕響過後,靜室之內,才真正陷入了一片針落可聞的死寂,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彭炅耍�

  盧綰的眼前,瞬間浮現出鄱陽城破之日,那沖天的火光,和父母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仇人……

  危仔倡,危全諷……

  曾經,她覺得復仇遙遙無期,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劉靖那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

  可現在……

  從攻破鄱陽,到全殲彭能婈牎�

  那個男人的腳步,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馮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妻子微微顫抖的背影。

  許久。

  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無聲息地從盧綰的臉頰滑落,“啪嗒”一聲,滴在她面前的宣紙上,迅速洇開,模糊了一個剛剛寫下的字跡。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哭出聲,沒有顫抖,甚至沒有抬手去擦拭。

  她只是任由那積攢了太久的酸楚,無聲地墜落。

  馮源緩緩走上前,沒有擁抱,也沒有言語。

  他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溫暖乾燥的手掌,輕輕地覆蓋住了妻子那緊握著毛筆的手。

  千言萬語,盡在這一握之中。

  盧綰的指節微微一鬆,反手,與丈夫的手指,緊緊交握。

  ……

  淮南,帥府。

  “主公,江西急報!”

  楊渥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說。是彭珓倭耍是劉靖勝了?”

  在他看來,無論誰勝,都必定是慘勝,正好給了他插手機會。

  那幕僚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磨過。

  “彭瓟×恕!�

  “哦?”

  楊渥終於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冷笑:“雙方戰損如何?”

  幕僚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那句足以顛覆認知的話:“彭氏兩萬大軍……在吳鳳嶺,一日之內,被劉靖軍……全殲!”

  帥府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楊渥臉上的冷笑,一寸寸凝固。

  他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道:“你……說……全……殲?”

  “是!”

  幕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

  “主將彭嶽戰死,降者一萬兩千餘,無一漏網!而劉靖軍……據說傷亡只有千餘!”

  “哐當!”

  楊渥面前的青銅燭臺被他一把掃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幕僚,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楊渥在帳中來回踱步,胸中的怒火與驚駭交織,讓他俊朗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廢物!都是廢物!”

  他一腳踢翻一張案几,對著府內噤若寒蟬的眾將與幕僚咆哮:“傳徐溫、張顥。”

  不多時,徐溫張顥聯袂而至。

  “拜見大王!”

  徐溫還是那般恭敬,行大禮參拜。

  楊渥看著二人,怒氣未消:“本王欲發兵歙州!”

  “不可。”

  話音剛落,張顥便出聲阻止。

  楊渥目光一轉,餓狼一般瞪著張顥。

  張顥卻怡然不懼,自顧自地解釋道:“如今蘇州戰局陷入僵持,又需防備北面朱溫,並無多餘兵力攻打歙州。況且,劉傩忻餍迼5腊刀汝悅}之計,於翬嶺之上修建重鎮,憑藉地利,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效,若是抽調兵力攻打歙州,不但討不到好,還會讓蘇州戰局陷入劣勢。”

  在他看來,劉靖已成氣候,歙州更是易守難攻,沒必要理會。

  更何況,相比起一個小小的劉靖,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辦。

  道理其實楊渥都懂,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劉靖越是出彩,就越是打他的臉。

  楊渥又看向徐溫,怒道:“徐溫,你也這般認為?”

  “大王息怒。”

  徐溫先是安撫了楊渥的情緒,隨即話鋒一轉:“大王乃萬金之軀,是這江南的真龍!劉靖不過一跳樑小醜爾,若大動干戈,反倒是抬舉了他,顯得我淮南無人,竟被一小袤@動。”

  “殺雞,焉用宰牛刀?!”

  此言一出,楊渥緊繃的臉漸漸鬆弛下來,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徐溫看火候已到,立刻趁熱打鐵,猛地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下官以為,當務之急,並非出兵!”

  “其一,大王可派人嘉獎劉靖,稱其為‘朝廷棟樑’,平定江西匪患有功!一則假意示好,使其放鬆警惕。二則離間他與錢鏐,使錢鏐心生間隙,對劉靖產生猜忌。”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徐溫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意:“大王可以嘉獎的名義,在使節團中安插精銳探子,潛入歙州,暗中探聽‘天雷’之密。”

  “待我等洞悉其所有虛實,其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屆時,大王只需派一偏師,便可傳檄而定!”

  “捧殺”為表,“刺探”為裡!

  這一毒計,讓帳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楊渥被這番滴水不漏的計策徹底說服了。

  他要像貓捉老鼠一樣,先玩弄,再殺死!

  “好!!”

  楊渥扶起徐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倨傲。

  他環視殿內,冷酷下令。

  “就依徐將軍之言!”

  “即刻以本將名義,擬寫文書,送往饒州,嘉獎劉靖!”

第267章 虎頭蛇尾

  吳鳳嶺之戰,如同一場劇烈的地震,引起軒然大波,同時也將整個江西的格局徹底震碎。

  彭珒扇f大軍,一日之間,全軍覆沒。

  這個訊息,比劉靖用“妖法”攻破鄱陽郡,還要來得驚悚,來得不可思議。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猛然驚醒。

  那個僅僅佔據一州之地,低調蟄伏,被他們不放在眼裡的劉靖,是一頭真正下山的噬人猛虎!

  袁、吉二州本就相對貧瘠,遠比不得洪、饒等地的富庶。

  經此一戰,彭挥采鷶財嗔穗p臂,元氣大傷。

  別說渾水摸魚,趁火打劫了,他現在只能死死夾緊尾巴,龜縮在自己的老巢裡,祈秳⒕覆粫鬟M,堵住危氏兄弟退路的同時,順手把他這隻半殘的獵物也一併吞了。

  整個江西,最緊張的,莫過於危全諷。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隨著彭母矞纾菞l“驅虎吞狼”的妙計,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狼沒被吞掉,反而把派去驅趕的獵犬給一口咬死了!

  如今,沒了彭氏叔侄在側翼牽制,劉靖這頭猛虎,就盤踞在他的臥榻之側。

  這讓他如何能安睡?

  麾下將佐,也為此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