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8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轟——!!!”

  又是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

  城樓之上,守將丁銳連同他腳下那座堅固的建築,在一團爆裂的火光與煙塵中,被整個從城牆上抹去!

  “啊——!!!”

  “妖法!是妖法!”

  “雷公!是雷公發怒了!”

  城牆上的守軍徹底崩潰,哭喊著,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向城下逃去。

  而城外的陣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第一次親眼見證炮擊計程車兵和民夫,全都呆立當場。

  他們看著遠處那仍在冒著青煙的炮口,眼神中充滿了最原始的敬畏。

  “天……天威啊……”

  一名老兵喃喃自語,手裡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刺史請來的雷公!”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看向遠處中軍大旗下劉靖的帥旗,眼神裡已經帶上了狂熱的崇拜。

  這種敬畏與狂熱,如瘟疫般在軍陣中蔓延。

  士兵們看向那兩尊黑色鐵管的眼神,就像在看神龕裡供奉的神像。

  莊三兒看著城牆上鬼哭狼嚎的景象,又聽著身後自己軍陣中壓抑不住的驚歎與議論,煩躁地“嘖”了一聲,猛地一勒馬怼�

  他粗聲粗氣地對副將吼道:“先登營入城,佔據城樓,勸降守軍!”

  說完,他不再看城中一眼,直接策馬返回大營,嘴裡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他孃的,這仗打得真……莫名其妙!”

  ……

  ……

  太陽穴在一突一突地猛跳,像是繃得死緊的牛皮小鼓,被人用鐵錘在腦袋裡不知疲倦地擂著,每一次撞擊,都帶起一陣尖銳而沉悶的痛楚。

  劉靖的手指用力按在眉心,試圖摁住那惱人的搏動,耳邊卻充斥著堂下那個戶曹官員尖利如閹伶般的哭訴,讓這鼓點敲得愈發狂亂密集。

  “劉刺史明鑑啊!!”

  一個四十來歲、身形瘦小乾枯的男人跪在堂下,正是饒州刺史府的官員,姓李。

  因並非盧元峰親信,且是信州人,在危仔倡入城後,僥倖逃過一劫。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用那青色的官服袖子去抹那雙乾澀的眼睛,可無論他如何擠眉弄眼,也硬是憋不出一滴眼淚。

  “非是下官與諸位同僚不盡心,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那該死的危伲话鸦馃烁畮彀笭侵惺揖趴眨傩樟麟x失所。”

  “如今田契文書盡數化為飛灰,連哪塊地是張三的,哪塊地是李四的都分不清,這……這春耕之事,叫我等如何是好啊!”

  他說的真情實意,彷彿真有天大的委屈,一雙滴溜溜的鼠眼卻透過袖子的縫隙,鬼祟地瞟著劉靖的臉色,與其他幾名跪著的胥吏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劉靖垂著眼簾,面沉如水,心中卻有一股暴虐的殺意正在瘋狂滋生。

  他知道,這幫僥倖免於一死的官員,或多或少都與危仔倡有些關係。

  剔除不盡,驅趕不絕,只會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李姓官員口中的困境,或許有三分是真的,但隱藏在哭訴之下的,卻是七分的推諉、怠慢與自保。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試探著新主人的底線和能力。

  倘若他連這春耕都搞不定,威信便會一落千丈。

  更何況先前危仔倡已然清洗過一批官員,眼下這些人皆是牆頭草之輩。

  若無法拿出有效之策,到那時,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地陽奉陰違,將他這個外來戶刺史徹底架空。

  這偌大的饒州刺史府,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此刻在他眼中,卻更像一個華麗而深不見底的泥潭。

  劉靖也不是沒有後手。

  在拿下饒州城的第一時間,他就派人加急,將張賀與吳鶴年緊急抽調過來。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春耕不等人。

  再有半月,便要穀雨。

  錯過這個月,饒州數十萬生民今年便要顆粒無收。

  到那時,別說招兵買馬、擴軍爭霸,光是麾下近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就能把他從刺史的寶座上活活啃下來。

  正當他盤算著是否該效法太祖,尋個由頭將這李主事拖出去砍了,來一招殺雞儆猴時。

  一名身披甲冑的親衛快步走進大堂,沉重的靴聲在空曠的殿中激起迴響,也打斷了這場令人作嘔的表演。

  “啟稟刺史,府外有一名女子求見。”

  “不見!”

  劉靖揮了揮手,聲音裡壓抑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煩躁與殺氣。

  那親衛久隨劉靖,深知他此刻已在暴怒邊緣,卻罕見地遲疑了一下,向前一步,將聲音壓得更低:“大人,那女子……她說,她是您的故人。”

  故人?

  劉靖眉頭微蹙,細細思索。

  他自起兵以來,轉戰千里,結識的“故人”不少,但會在這時候找上門來的女子,他一時還真想不出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那群如釋重負的胥吏,心中冷哼一聲,隨即厲聲喝道。

  “都給本官滾下去!明日此時,本官要看到一份切實可行的春耕章程。誰交不出來,就用他的人頭,來給饒州的土地施施肥!”

  冰冷的殺氣如實質般撲面而來,李主事等人嚇得魂飛魄散,原本乾嚎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中飛舞的塵埃。

  “帶她進來。”

  劉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不多時,一名身著素白孝服的女子,在親衛的引領下,緩緩步入大堂。

  午後的陽光從高大的門廊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路。

  她就走在這光路之中,一身孝服讓她本就單薄的身影更顯纖弱,面有哀色,神情憔悴,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然而,當她走近,抬起頭時,劉靖瞬間就認出了她。

  這張臉,雖然比記憶中憔悴了許多,但那份深藏於骨子裡的倔強,卻分毫未變。

  丹徒鎮外,那座被血與火徽值纳椒烁C裡,那個看似柔弱,卻能在刀光劍影中死死護住丈夫與幼子的女人。

  “民女盧綰,拜見恩公。”

  她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卻又字字清晰,沒有絲毫面見一方諸侯的膽怯與諂媚,在這空曠威嚴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記得你是洪州人士。”

  劉靖看著她,心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語氣依舊平淡如水,不露分毫。

  “你的丈夫和孩子呢?怎麼沒回洪州,反而來了這兵兇戰危之地?”

  盧綰抬起頭,陽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那張充滿書卷氣息與知性的臉龐上,此刻卻只有一抹悽楚到極致的苦澀。

  “民女姓盧,名綰,祖籍范陽,乃是……前饒州刺史盧元峰之女。”

  她微微停頓,似乎這句話耗盡了她極大的力氣:“先前在山寨中有所隱瞞,實乃家逢大變,迫不得已,還請恩公見諒。”

  劉靖心中猶如平地起驚雷,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盧元峰之女?

  那個被危仔倡攻破州城後,舉家自盡的饒州刺史?

  他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多禮,同時也在飛速整理著這突如其來的資訊。

  “無妨,亂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無。”

  一句簡單的體諒,卻彷彿觸動了盧綰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眼眶一紅,那雙一直強撐著平靜的星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多謝……多謝劉刺史體諒。”

  劉靖看著她悲傷欲絕的模樣,想起盧氏一門忠烈,也不由心生惻然,出聲安慰道:“盧刺史為國盡忠,令人敬佩。你父之事,還請節哀。”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再也無法抑制,滾滾而下。

  她猛地跪倒在地,對著高踞主位的劉靖,重重地叩下頭去。

  光潔的額頭與冰冷堅硬的青石地板轟然相撞,發出一聲沉悶至的“咚”響,在大堂內激起微弱而清晰的迴音。

  “民女懇請劉刺史,為我父盧元峰,為我盧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冤魂,報此血海深仇!”

  她的聲音不再清朗,而是充滿了血與淚的淒厲控訴,宛若杜鵑泣血,每一個字都浸透了仇恨。

  大堂內一片死寂。

  劉靖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勢,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危仔倡雖敗,卻已投奔危全諷。”

  “危全諷擁兵數萬,勢力雄厚。”

  劉靖聲音平穩而無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實。

  “本官新得饒州,百廢待興,根基未穩,麾下兵不過萬。”

  “此時與危家開戰,無異於以卵擊石。此事……需從長計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卻也冰冷無比,幾乎等同於拒絕。

  然而,出乎劉靖意料的是,盧綰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額前已經一片紅腫,淚痕未乾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被拒絕後的失望或怨懟。

  她來之前,早已在心中推演過千百種可能,自然也包括這種最現實,也最殘酷的拒絕。

  “民女知道。”

  盧綰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她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直視著劉靖深邃的雙眼。

  此刻的她,就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準備在最後的賭局上,押上自己的性命。

  “民女也知道,刺史大人此刻的困境。”

  劉靖眼波微動,第一次真正正視起眼前這個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堅強得多。

  “哦?”

  劉靖來了興致,問道:“本官何憂之有?”

  盧綰微微一笑,那笑容出現在她滿是悲慼的臉上,顯得無比怪異:“饒州百廢待興,城狐社鼠盤踞,政令不出刺史府。”

  “饒州百廢待興,早聞劉刺史心懷大志,仁德愛民,不忍百姓受苦,卻苦於無人可用。刺史麾下大軍雖悍勇,但民治卻一竅不通。”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精準地敲在劉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我盧家,起於范陽,紮根江西已有百年。在饒州,還算有些微末名望。”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丟擲了自己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籌碼。

  “民女願為劉刺史,舉薦饒州,乃至整個江西的賢才俊彥!”

  一瞬間,劉靖的腦海中彷彿炸開一道驚雷!

  他的思維飛速咿D,無數資訊碎片瞬間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版圖!

  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