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6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不過,對於他們這些豪紳而言,這無所謂。

  只要不損害他們的利益,誰來當家都一樣。

  更何況,新昌緊挨歙州,透過往來的商賈,以及麾下的掌櫃們,他們早就聽聞劉靖治下的歙州輕徭薄賦,商路通達,他們手中的茶葉、瓷器、紙張若能更順暢地銷往兩浙之地,利潤將不可估量。

  因此,他們對劉靖的到來,非但不牴觸,甚至有幾分隱秘的歡迎。

  黃維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重了,邀請道:“劉刺史大義,翻山越嶺,不辭辛苦前來馳援,小民等人感激不盡,特備薄酒,還請劉刺史賞臉,小酌幾杯。”

  這就是準備送禮了。

  對此,黃維他們甘之若飴,新昌換了新主人,出點血很正常。

  只要能與新主人打點好關係,送出去的禮,往後很快就能賺回來。

  劉靖擺了擺手,婉拒了他們擺宴接風的提議:“大戰在即,軍情緊急,諸位好意本官心領了。酒宴,還是留待克定饒州,慶功之時再辦吧。”

  四人聞言,連忙稱是,心中對這位年輕使君的雷厲風行,又多了幾分敬畏。

  兵不血刃拿下新昌縣後,劉靖立刻開始著手佈置。

  他將盧翔秉暫時關押。

  此人是饒州刺史盧元峰的族人,留著還有用。

  他並未讓大軍全部入城,只安排莊三兒率五百林字營精銳,接手城防與武庫、糧倉等。

  同時,直接下令,升任原新昌縣丞暫代縣令一職,安撫百姓,宣佈全城實行軍管,迅速恢復秩序。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帥帳內,劉靖看著地圖上被一支硃筆重重圈起來的新昌縣,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江西,他來了。

  而新昌,只是一個開始。

第252章 不良人

  劉靖的一系列舉動,迅速贏得新昌縣百姓的好感。

  只覺這位劉刺史是個守信重諾之人,說秋毫無犯,那就是秋毫無犯。

  進城的丘八,一個個看著雖外表兇悍,可卻守規矩的很,一不作奸犯科,二不欺壓百姓,只是負責巡街和守城。

  劉靖本人並未進城,安排了一系列事宜後,便返回帥帳之中。

  大軍出征,當與士兵同甘共苦。

  沒有他在縣城裡享樂,士兵依舊住軍營的道理。

  帥帳之內,劉靖手指輕輕點在輿圖中央“鄱陽”二字之上,陷入沉思。

  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莊三兒侍立一側,他此刻眉頭緊鎖,目光同樣牢牢鎖定在輿圖上。

  他沉吟再三,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低沉地剖析著局勢:“刺史,沙陀谷一戰,霍郡所部一萬大軍,只有不足一半逃回去。”

  “此等慘敗,對於危仔倡而言不亞於當頭一棒,訊息定已傳至其耳中。他此刻必然又驚又懼,驚的是我軍戰力遠超預料,懼的是腹背受敵。”

  “為防夜長夢多,他唯一的選擇,便是傾盡全力,不計代價地猛攻鄱陽,試圖在您的大軍抵達前拿下此城,以為屏障。”

  他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路,語氣愈發沉穩:“鄱陽乃饒州首府,城高池深,素有‘江西門戶’之稱,是江南有數的堅城。只要城中守將不至昏聵,糧草尚足,死守十天半月並非難事。”

  “依末將之見,刺史可親率騎兵營與玄山都為先鋒,如離弦之箭,奔襲鄱陽。”

  “趁危仔倡全力攻城、陣型延展之際,從其最薄弱的側翼狠狠插入其陣腳。末將與季指揮隨後率領大軍主力壓上,形成內外夾擊、泰山壓頂之勢,此戰必可大獲全勝!”

  這套戰法,是兵家正道,四平八穩,堂堂正正,也是眼下看起來最穩妥、最無懈可擊的陽帧�

  然而,一直垂眸不語的季仲,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中卻閃爍著別樣的光芒。他緩緩抬起頭,開口道:“刺史,我等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塊巨石被猛然投入平靜的湖心,讓帳內陡然一靜。

  莊三兒籌劃許久、自認萬無一失的計策,彷彿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面前,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季仲渾濁的眼中,此刻卻銳利如鷹。

  劉靖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逝,他那根一直釘在“鄱陽”上的手指終於緩緩抬起,視線也從輿圖上拔出,落到季仲身上,沉聲問道:“計將安出?”

  季仲上前一步,身上陳舊的甲冑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那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粗糲手指,沒有像莊三兒那樣指向鄱陽,而是越過了那座萬眾矚目的堅城,點在了輿圖的另一處。

  “危仔倡既已受驚,欲不顧一切拿下鄱陽郡,那麼整個饒州的目光,無論是敵是我,此刻都必然死死地釘在鄱陽城下那片血肉磨坊裡。”

  “既然如此,我等便可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清晰而堅決的軌跡,直指鄱陽:“主公親率騎兵營與玄山都,不必急行,但務必大張旗鼓,旌旗招展,塵土蔽日,直撲鄱陽。”

  “此為棧道。”

  “如此,既可向天下人擺出馳援盟友的仁義姿態,又能將危仔倡的主力與所有注意力,牢牢地吸附在鄱陽戰場,讓他不敢有絲毫分心。”

  話鋒一轉,他的手指又猛地調轉方向,重重地點在了鄱陽東南方的一座並不起眼的縣城上。

  “樂平!”

  “而末將願率風、林二營主力精銳,共計四千人,化整為零,穿山越嶺,晝伏夜出,如鬼魅般繞過敵軍耳目,奇襲樂平。”

  “此為陳倉!”

  “樂平一旦到手,我軍便等於在敵軍腹心,於新昌與樂平構築了一南一北兩大支點,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更要緊的是!”

  季仲的聲音透著一絲興奮:“樂平與新昌皆在歙州境內有水道相連,我軍後續的糧草輜重、兵員補充,皆可由水路轉撸贌o崇山峻嶺之阻,後顧之憂盡去!”

  “屆時,是戰是圍,主動權便盡在我手!”

  此計一出,整個帥帳內的空氣彷彿都熾熱了幾分。劉靖與莊三兒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奇郑亲阋缘於ㄕ麄饒州戰局,乃至影響未來江西格局的驚天妙手。

  可莊三兒短暫的激動過後,他眉頭一緊,迅速指出了其中最大的風險,也是唯一的風險。

  “季帥此計雖妙,但……若那危仔倡當真瘋了,不管不顧,只分出一支偏師,在黃金山等險要之地死死拖住刺史。”

  “他本人則親率主力,不計任何傷亡地日夜猛攻,硬要在我軍拿下樂平之前,先一步攻破鄱陽,那該如何是好?鄱陽城高池厚,危仔倡麾下大軍數萬,屆時進駐城中……”

  聽完此言,劉靖的臉上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憂色,反而忽地笑了:“如此更好。”

  “啊?”

  莊三兒徹底愣住,他完全無法理解,刺史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劉靖看著他,不答反問:“你仔細想想,若我們當真如你所言,及時趕到,在鄱陽城下與守軍裡應外合,酣暢淋漓地大破了危仔倡,然後呢?”

  “然後……然後自然是乘勝追擊,將危仔倡徹底逐出饒州……”

  莊三兒下意識地回答,但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然後我們再掉過頭,去攻打我們剛剛救援的盟友,那座還沾著我們將士鮮血的鄱陽郡城嗎?”

  劉靖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每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莊三兒的心上。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莊三兒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明白了。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自家這位年輕刺史的真正意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名聲、裡子、面子全都要那麼簡單了。

  這是一種對人心、對大義、對天下輿論的極致掌控!

  是了!

  鄱陽郡不是新昌那種偏僻貧瘠的小縣。

  此地乃江西腹心,戶籍在冊的便逾十萬,商賈雲集,是真正的膏腴之地。

  一旦對鄱陽用兵,訊息會瞬間透過四通八達的商路傳遍整個江南道,乃至天下。

  他劉靖的身份是什麼?

  是應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之邀,前來救援的盟友!

  援軍攻打盟友的城池,這是何等惡劣的行徑?

  這是背信棄義,是趁火打劫,乃是天下英雄所不齒的兵家大忌。

  他辛辛苦苦,一步一個腳印積攢下來的“仁義之師”的名聲,高舉的漢室宗親大旗,還要不要了?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代,一個好的名聲,有時比十萬大軍更加重要!

  可若是……

  若是讓危仔倡先攻下鄱陽,那整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危仔倡屠戮鄱陽,是為叛逆。

  他劉靖再出兵,奪回鄱陽郡,便是從叛軍手中“收復”失地。

  是為盟友復仇,是為江西百姓除害。

  名正言順,大義凜然,天下誰也挑不出半個“不”字。

  屆時,他劉靖不僅得了鄱陽這座堅城重鎮,更將收穫無盡的民心與聲望!

  劉靖眼看對方已然知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正好,也該用那座註定要易手的鄱陽城,來試試咱們‘神威大將軍’的威力了。”

  他負手而立,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待與掌控,冷然一笑:“讓江西這群坐井觀天的土鱉,好好開開眼界,知道什麼叫天威。”

  “刺史英明!末將……末將目光短湥麎m莫及!”

  莊三兒這次是發自肺腑,心悅辗瑢χ鴦⒕腹硪话荨�

  論打仗,他自然是沒問題,可是很多時候,江湖並非只有打打殺殺,還有人情世故。

  計議已定,再無異議。

  三人再次湊在輿圖前,就著昏黃的燭火,將所有細節反覆推敲,從奇襲部隊的行軍路線、沿途山川地貌,到後勤補給的計算,再到敵軍可能的每一種反應和我軍的相應對策,一一拆解,反覆盤算,直至夜半三更,再無一絲疏漏。

  最終,決議由季仲親自統領風旭與部分林霄軍士卒,共計四千精銳,執行這趟至關重要的奇襲樂平任務。

  為確保萬無一失,劉靖破例從自己為數不多的壓箱底庫存中,調撥了五十枚“雷震子”交予季仲。

  同時,鎮撫司早已安插在樂平城內的一名重要密探的聯絡之法,也一併交到了他的手中。

  有奇襲之利、內應之助,再加上“雷震子”這種在這個時代堪稱神蹟的攻城利器,拿下小小的樂平縣城,已是板上釘釘。

  莊三兒則坐鎮新昌,總攬全域性,負責整編沙陀谷一戰俘虜的數千降兵,並排程糧草,轉哕娰Y,穩固大後方。

  大軍枕戈待旦,休整一日。

  翌日天明,晨曦微露,劉靖與季仲兵分兩路。

  劉靖親率騎兵營、玄山都以及一千名經過篩選、新編入伍的降兵,外加五千民夫,共計近七千人,在縣城外擺開陣勢。

  旌旗如林,迎風招展,沉重的馬蹄聲與步卒整齊的腳步聲匯成悶雷,捲起漫天塵土,浩浩蕩蕩地朝著鄱陽方向壓去。

  那聲勢之大,彷彿恨不得十里之外的鳥雀都能被驚飛。

  而季仲麾下的四千主力,則在天色未明之時便已悄然出發。

  他們沒有打任何旗號,甲冑的關鍵部位都用布條纏裹,馬蹄包上了厚布,如同一滴墨無聲地落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新昌東面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茫茫群山之中,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

  此刻的鄱陽郡城,早已淪為人間修羅場。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惡濁氣味,那氣味濃烈得如同實質,足以讓任何一個初上戰場的健兒當場嘔吐不止,膽氣盡喪。

  沙陀谷的慘敗,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撕碎了危仔倡所有的偽裝與從容。

  他放棄了之前“圍而不攻,攻心為上”的所謂上策。

  轉而下達了最殘酷、最瘋狂的死命令!

  不計任何傷亡,日夜不休,輪番攻城!

  為了鼓舞士氣,他甚至承諾,破城之後,縱掠一日,這一日之內所奪錢糧財物,不必按照三馬分肥上繳,皆為己財。

  鄱陽郡富庶,城內富商眾多,這讓麾下士兵一個個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