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5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高大的圍牆圈起了數百畝土地,裡面屋舍儼然,道路齊整。

  寬闊得足以容納數千人同時操練的黃土大操場,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營房,以及居於正中的講武主堂,都已經修建得差不多了。

  工地上,數千名民夫與工匠正在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喊號聲、錘打聲、鋸木聲此起彼伏。

  劉靖在華瑞的陪同下,在工地裡仔細參觀了一陣,對工程的進度與質量都十分滿意,又勉勵了眾人幾句,隨即離去。

  回到府衙公舍,他心潮澎湃,從書案下層翻出那本他親手撰寫,卻尚未完成的《軍校構架與課程綱要》,就著窗外的日光,提筆繼續書寫起來。

  在他長遠的計劃中,講武堂,將是他未來賴以征戰天下的核心支柱。

  他計劃中的軍校課程,主要分為三大塊。

  文化課、專業課,以及最重要的思想教育課。

  文化課,他不求把這幫大字不識一個的丘八們培養成學富五車、出口成章的儒將,但最起碼的,要能讀書會寫,能看懂軍令文書,能寫簡單的戰場報告。

  最基本的加減乘除,也必須熟練掌握,這樣才能計算糧草消耗,統計兵員傷亡。

  這塊不難解決,從歙州城裡聘請幾個生活困頓的落魄讀書人來當教習即可,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也為軍校注入了文氣。

  專業課,則最為複雜,需要學的東西極多。

  小到個人武藝、佇列操練、軍械保養,大到排兵佈陣、安營紮寨、偵察斥候。

  如何在山地、水網、平原等不同環境下行軍作戰,如何守城,如何攻城,如何計算拋石機的射角,如何應對敵軍的火攻、水淹……這些都是關乎生死的實戰學問。

  這方面的課程,劉靖暫時只能安排一些軍中經驗豐富的百戰老兵,如莊二等人作為教習,再讓莊三兒、季陽、汪同等高階將領在軍務閒暇之時,也去兼職講講課,傳授一些實戰經驗。

  他深知自己麾下將領全是野路子出身,缺乏系統性的軍事理論,正兒八經的將門子弟,一個都沒有。

  不過劉靖也不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講武堂的架子搭起來,以後總會有機會招攬到真正的將才,甚至培養出超越這個時代的軍事家。

  至於最重要的思想教育課,劉靖決定,必須由他親自來上。

  其實說是上課,主要就是定期把所有學員召集起來,由他親自出面,一起談談心,聊聊天,講講他所知道的那些英雄故事,潛移默化地向這些未來的軍官們灌輸“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核心理念。

  他要讓他們明白,他們手中的刀,不是為了某個將領的野心。

  而是為了保護身後的父母妻兒,為了保衛自己分到的田地,為了讓自己的後代能過上吃飽穿暖、有尊嚴的日子。

  他要將這支軍隊,與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徹底地繫結在一起。

  切莫小看這一點,一支軍隊的戰鬥力,不僅來源於精良的武器和嚴格的訓練,更來源於堅定的信仰。

  感情與忠眨褪菑倪@些不起眼的一點一滴中,慢慢積累起來的,最終會凝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強大力量。

  ……

  隨著劉靖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命令下達,整個歙州,就如同一臺已經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戰爭機器,在平靜的日常表象之下,各個部件開始悄無聲息地高速咿D起來。

  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歙州郡城西門外的官道上,火把匯成了一條蜿蜒數百丈的長龍,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上千名被徵召來的民夫,在戶曹官吏和牙兵的監督下,推著一輛輛吱呀作響的獨輪木車,組成了一支龐大的咻旉犖椋従徬蛑鞣角靶小�

  車上,裝載著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壓得車輪在泥土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轍印。

  徐二兩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巡視著長長的隊伍,心中感慨萬千。

  刺史大人一聲令下,短短兩日之內,十萬石糧草便被調動,數千民夫應召而來。

  要知道,這在過去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換做以前的官府,如此大規模的徵調,必定是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地方官吏不知要刮下多少油水,百姓不知要受多少盤剝。

  可如今,這些民夫雖然辛苦,臉上卻沒有多少怨氣,反而幹勁十足。

  因為官府不但給足了遠超市場價的工錢,並且是每日結算,從不拖欠。

  每日還有兩頓紮紮實實的飽飯,這不知比以往好多少倍。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吃飽飯,有錢拿,就是天大的恩情。

  百姓的心,就是這麼簡單樸實。

  “都加把勁!別他孃的磨磨蹭蹭!”

  一名負責監工的牙兵百戶,扯著嗓子大聲呼喊著,他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很遠。

  “早點把糧食送到地方,就能早點回家抱婆娘!刺史有令,這次差事辦得好的,差事結束時,每人再多發五十文賞錢!”

  “喔——!”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推車的腳步都似乎因此輕快了幾分。

  徐二兩看著這一切,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微笑。

  他對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刺史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刺史不僅懂得如何打仗,懂得如何製造神兵利器,更懂得如何抓住人心。

  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與此同時,一系列更加隱秘的軍事部署,也在夜色的掩護下迅速展開。

  劉靖親筆手令,由最信任的親衛快馬送出。

  命心腹大將康博與汪同,各領一千兵馬,以換防為名,星夜兼程,分別秘密進駐翬嶺關與昱嶺關。

  這兩座關隘,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鎖,牢牢鎖住了歙州的門戶。

  只要守好這兩個地方,歙州腹地便固若金湯,他便可毫無後顧之憂地揮師西進,不必擔心被人抄了後路。

  而在歙州與饒州交界,地形最為崎嶇複雜的休寧、婺源山道之中,莊三兒與季陽正率領著風、林二軍的主力部隊,共計四千餘人,以“分批次進入山區剿匪拉練”的名義,悄然開赴婺源縣的預定集結點,潛伏待命。

  士兵們口中銜著防止出聲的木枚,戰馬的蹄子上包裹著厚厚的麻布。

  他們在漆黑的山路中,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穿行。

  除了甲葉偶爾因為身體晃動而碰撞發出的極其輕微的聲響,山林間再無半點雜音。

  他們的臉上,沒有即將奔赴戰場的緊張與恐懼,反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剿匪拉練”?

  軍中的那些老兵油子們,用腳後跟想都知道,這不過是刺史放出的煙霧彈。

  剿滅幾個山俨菘埽雾毘鰟语L、林二軍的幾乎全部主力?

  何須如此嚴格的保密措施?

  最關鍵的是,歙州如今哪他孃的還有匪寇了。

  匪寇,那都是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慢慢形成的,可問題如今歙州各縣各地,只要肯下山,就發衣發糧,還免費借貸種子農具等。

  這種情況,誰還願意在山上苦哈哈的跟虎豹搶吃食。

  再加上隨軍攜帶的那些用厚重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由騾馬小心拖拽,外形神秘的“大傢伙”——神威大炮!

  這哪裡是去剿匪,這分明是要去幹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想到又能跟著刺史建功立業,一想到勝利之後的分田、分房、分婆娘,士兵們的心頭就一片火熱,腳下的步伐也愈發堅定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劉靖反而徹底沉靜下來。

  他坐在府衙之中,每日照常處理公務,批閱文書,巡視軍營,甚至還有閒情逸致陪著兩位夫人遊湖賞景,彷彿之前那些大規模的調動,都與他無關。

  他在靜靜地等待。

  等待那個早已預料到的時機,等待危全諷正式動手的那一刻,等待那封註定會從洪州發出的求援信。

第247章 便宜行事

  短暫的安寧,如同暴風雨前詭異的死寂,被驟然撕碎。

  戰火,再度燎遍天下。

  天佑四年,朱溫篡唐,建國號梁,史稱後梁。

  然而,這並未給分崩離析的神州帶來絲毫和平的曙光,反而像是在一鍋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炸裂出更為慘烈的亂世。

  北地,朔風凜冽。

  後梁太祖朱溫麾下大將康懷貞,盡起汴州精銳八萬,對外號稱二十萬,如一頭巨大的猛獸,張開血盆大口,死死咬住了河東晉王李克用的門戶——潞州。

  堅城被圍成了一座插翅難飛的鐵桶,每日裡,攻城的號角與淒厲的慘叫聲交織迴盪,震動百里。

  血水將護城河染成了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屍體在城下堆積如山,引來成群的烏鴉在空中盤旋,散發出濃郁的惡臭。

  晉軍雖然悍勇,但在數倍於己的梁軍瘋狂圍攻下,已是岌岌可危。

  視線南移,兩浙之地,素來富庶的江南水鄉此刻已淪為人間煉獄。

  吳越王錢鏐與悍將盧約,為爭奪溫、處二州的歸屬權,殺得血流成河,屍骨盈野。

  曾經的魚米之鄉,如今處處是斷壁殘垣,村莊被焚燒成白地,流離失所的百姓在道路上哀嚎哭泣,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

  與此同時,淮南之主楊渥的怒火,則點燃了江南的另一處戰場。

  這位年輕的藩主繼承了其父楊行密的基業,卻遠沒有其父的沉穩與隱忍。

  錢鏐授封淮南節度使的舉動,徹底激怒了他。

  對方毫不猶豫地頒下將令,命麾下最善戰的宣州刺史周本,盡起大軍五萬,兵分兩路,氣勢洶洶地直撲錢鏐的錢袋子——蘇州。

  錢鏐聞訊大驚失色,蘇州乃吳越財賦重地,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他急調心腹大將顧全武,統領吳越最精銳的“武勇都”,星夜兼程,揮師北上馳援。

  一場決定江南格局的大戰,一觸即發。

  就連蟄伏已久的湖南楚王馬殷,也在這天下大亂的棋局中嗅到了血腥味,露出了獠牙。

  他看準了武陵節度使雷彥恭與淮南交惡、孤立無援的窘境,悍然出手,親率大軍攻向朗州。

  雷彥恭大駭,他深知自己麾下兵馬不過萬餘,絕非馬殷這頭猛虎的對手。

  情急之下,他一面收縮兵力,堅壁清野,拖延時間。

  一面派出最親信的使者,帶著他親筆寫下的泣血書信,快馬加鞭,向曾經的盟主楊渥求援。

  烽煙四起,天下大亂。

  整個神州大地,又變回了那個人命如草芥,梟雄並起的血肉磨坊。

  在這場宏大的棋局中,每一位手握兵權的諸侯,都是棋手。

  亦是棋子。

  二月二十三。

  歙州城外,群山深處的一座秘營。

  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乃是劉靖親手為他的核心部隊挑選的駐紮與訓練之地。

  營地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遍佈山林。

  林中暗處,更有無數雙閃爍著警惕寒芒的眼睛,注視著任何風吹草動。

  營地中央,一片被特意開闢出來的靶場上,劉靖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地看著親衛手中一隻毫不起眼的粗陶罐。

  山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青色的儒袍,袍袖獵獵作響。

  劉靖卻恍若未覺,一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穿透陶罐的表層,看到其中蘊藏的雷霆萬鈞。

  這便是他穿越至今,耗費無數心血,在簡陋的條件下搗鼓出的新式殺器——雷震子。

  這名字雖然有些俗氣,卻是劉靖深思熟慮的結果。

  在這個時代,一個響亮而又帶點神秘色彩的名字,遠比一個科學的編號更能提振士氣,也更能威懾敵人。

  陶罐僅比從成人巴掌略大,是在歙州民間最常見的樣式,貌不驚人,內裡卻暗藏著足以撕裂血肉的恐怖殺機。

  一根手腕粗細的乾燥竹管立於正中,竹管內被小心翼翼地填滿壓實了經過妙夙改進後的顆粒火藥。

  竹管四周的空隙裡,則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淬過狼毒汁液的鐵蒺藜和鏽跡斑斑的鐵釘。

  這些鐵釘和鐵蒺藜許多都是軍器監的邊角料,成本低廉,卻是最致命的填充物,一如守城時的金汁。

  陶罐外層,用堅韌的細草繩編織成網兜,將整個陶罐緊緊箍住,並且留出了一段方便抓握和投擲的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