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4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揚州廣陵雖無北國那般大雪紛飛,但溼冷的空氣卻像無數根無形的針,拼命往人的骨頭縫裡鑽,帶著一股子水腥味,讓人從裡到外都覺得不舒坦。

  而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江南大地上,兩場巨大的風暴,正在同時醞釀。

  正月二十三,江南的寒風中終於帶上了一絲血腥氣。

  隱忍了數月的吳越王錢鏐,在接受了朱溫冊封的“吳越王”後,終於對盤踞溫、處二州多年,一直不肯歸附的土皇帝盧約露出了獠牙。

  他命麾下心腹大將杜建徽為帥,統領精兵三萬,又強行徵召民夫七萬,號稱十萬大軍,兵分兩路,水陸並進,直撲溫州、處州。

  一時間,整個兩浙南部,狼煙四起,殺聲震天。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錢鏐意圖一統兩浙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與此同時,一封來自洛陽的詔書,則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點燃了另一場戰火。

  朱溫為拉攏錢鏐,使其在南面牽制楊吳,不但正式冊封其為吳越王,更是大筆一揮,加授錢鏐為——淮南節度使。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幾乎在同一時間,傳遍了江南各路諸侯的案頭。

  當這道詔書被快馬送抵廣陵時,淮南王府的紫宸殿內,氣氛正壓抑得可怕。

  楊渥高踞王座之上,一張尚顯稚嫩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打從江西前線灰溜溜地撤兵以來,本就厭煩的老臣,在他眼中更加生厭了,仿若蛆蟲。

  那場虎頭蛇尾的南征,讓他從一個即將開疆拓土,超越其父楊行密,建立不世之功的英明君主,一夜之間淪為了全天下的笑柄。

  就在昨日,他還因晚膳的一片魚膾裡有一根未挑乾淨的細刺,而勃然大怒,下令將後廚的所有廚子,都抽了二十鞭子。

  此刻,那些廚子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似乎還隱隱在殿外寒冷的空氣中迴盪。

  殿下的文武官員一個個垂手而立,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就觸了這位喜怒無常的黴頭。

  就連朱思勍、範思從、陳璠等心腹,也收起了往日的驕縱,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淮南節度使,這是先王楊行密授封唐廷的官職。

  是楊渥繼承父業、統治這片富庶江淮大地的法理根基。

  更是他賴以號令三軍、區別於朱溫這等篡國逆俚恼钨Y本,和大義名分。

  如今,朱溫竟然把它像賞賜一件舊衣服一樣,堂而皇之地賞給了楊渥的生死大對頭——錢鏐!

  這是何等的羞辱!

  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打臉了,這是指著楊渥的鼻子,告訴全天下。

  你楊渥,不過是個竊據淮南的叛匪。

  “哈!”

  忽地,鴉雀無聲的大殿中,響起一聲刺耳的笑聲。

  眾人悄悄抬眼,循聲望去,發現發笑之人正是高坐殿上的楊渥。

  只見其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陣陣迴響。

  “好好好,好一個朱溫,好一個錢鏐!”

  楊渥猛地抬起頭,那雙本就帶著幾分戾氣的眼睛此刻已是血紅一片,狀若瘋魔。

  就在眾人愣神之際,他一把抓起面前堂案上那方由整塊端州名坑紫石雕琢而成、價值連城的龍紋端硯,用盡全身的力氣,不是砸向地面,而是朝著殿下那群驚恐萬狀的臣子,狠狠地砸了過去!

  “他錢鏐算個甚麼東西,一條盤踞在兩浙的老狗,也配當淮南節度使?!”

  端硯帶著凌厲的風聲呼嘯而出,徑直飛向站在左側的嚴可求。

  嚴可求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大腦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頭骨碎裂的那一刻。

  只聽“砰”的一聲脆響,硯臺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重重地砸在他身後那根一人合抱的鎏金螭龍柱上,瞬間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碎石塊崩得四散飛濺。

  嚴可求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只覺得一股熱流從頭頂滑落。

  伸手一摸,指間滿是殷紅黏稠的鮮血,原來是前額被飛濺的碎石劃破了,鮮血流淌匯聚到眉梢,一路向下,劃過臉頰,滴落在緋紅色的官袍上。

  整個大殿的官員,被這一幕驚的有些不知所措。

  “大王息怒!”

  回過神的嚴可求,顧不得頭上的傷口,躬身勸誡道:“此乃朱溫故意為之,他就是要激怒我們,讓我們和錢鏐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錢鏐不過是虛領其銜,意在向朱溫搖尾乞憐,大王萬萬不可中計啊!”

  “又是離間計!又是朱溫狡詐!”

  楊渥豁然起身,一腳踹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案几上的筆墨紙張、玉器擺件稀里嘩啦地滾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破碎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高臺,走到嚴可求面前,居高臨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去歲冬季,本王十萬大軍圍困洪州,鍾匡時那豎子已是甕中之鱉,旦夕可下。你們也是這般說,說甚朱溫虛晃一槍,要我們保全主力!”

  “結果呢?結果煮熟的鴨子飛了!十萬大軍灰溜溜地撤回來,本王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眼下,朱溫與錢鏐那條老兩狗都騎到本王頭上拉屎了!你還讓本王忍?再忍下去,本王這弘農王的封號,是不是也要忍讓給別人?!”

  他的聲音尖利而刺耳,充滿了無能的狂怒和被羞辱到極致的歇斯底里。

  嚴可求知曉此時的楊渥,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這個時候不管說甚麼,對方都根本聽不進去,因而果斷請罪:“下官有罪,還請大王責罰。”

  楊渥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嚴可求的這番姿態,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一眾官員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了兩個人身上。

  左牙指揮使徐溫,右牙指揮使張顥。

  這兩個人,同樣低垂的頭,但他們的脊背,卻比那些瑟瑟發抖的老臣要挺直得多,彷彿這殿內的狂風暴雨,與他們毫不相干。

  “張顥!徐溫!”

  楊渥點名叫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二人且說一說,本王該當如何?”

  張顥聞言,立刻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憤慨與同仇敵愾。

  他上前一步,躬身唱喏,聲音洪亮地說道:“大王,朱溫冊封其為淮南節度使,自然是包藏禍心,可錢鏐並未拒絕,反而接受冊封,這顯然是不將大王放在眼裡,正所謂主辱臣死,更是在抽我等臣子的臉!”

  “若不予以雷霆還擊,天下藩鎮會如何看我們?他們會說,淮南無人,楊氏可欺,長此以往人心離散,國將不國!”

  他話鋒一轉,大聲道:“至於錢鏐主力南下攻打盧約,依末將看,這非但不是我們按兵不動的理由,反而是天賜良機!”

  “他既然敢把後背亮給我們,我們為何不成全他?正該趁他後方空虛,給他致命一擊。讓他知道,我江南的便宜,不是那麼好佔的!”

  張顥的話,句句都說在楊渥的心坎上,尤其那句“天賜良機”,更是讓他血脈賁張。

  楊渥的呼吸粗重了幾分,又將血紅的目光投向徐溫。

  徐溫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他沒有像張顥那樣慷慨陳詞,只是用他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了一個冰冷的事實。

  “錢鏐大將杜建徽所率,乃其麾下精銳。此去溫、處二州,山高路遠,短期內絕難回援。這恰恰說明,其腹心之地蘇州、杭州一帶,兵力必然空虛。”

  “蘇州,是兩浙的錢袋子,其賦稅,佔了錢鏐治下歲入的三成。若能趁此機會,以精銳之師,行雷霆一擊,快刀斬亂麻,一舉拿下蘇州,則錢鏐首尾不能相顧,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此消彼長,於我淮南,大有利。”

  一個講臉面,一個講時機。

  一個煽風,一個拱火。

  兩人一唱一和,將原本可以作為“冷靜”理由的軍情,巧妙地扭曲成了必須立刻出兵的絕佳藉口。

  楊渥本就處在爆發邊緣的情緒,被這兩句話徹底點燃。

  他心中最後一點理智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好!說得好!”

  他猛地一揮手,雙目赤紅,狀若瘋狂:“傳本王命!”

  殿內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知道無可挽回了。

  “命周本為主帥,呂師造、範思從為副帥。統兵五萬,即刻發兵,圍攻蘇州!”

  “本王要讓錢鏐那條老狗知道,這淮南,到底誰說了算!”

  “大王三思啊!”

  “萬萬不可啊大王!”

  以嚴可求為首的一眾文臣质考娂妱裾]。

  楊渥厭惡地看了一眼這些在他眼裡“懦弱無能、只知哭諫”的老臣,徑直走下高臺,頭也不回地向殿後走去。

  在他身後,人群中的張顥與徐溫在眾人躬身行禮的間隙,再次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張顥的眼中,是計值贸训臐M意和一絲不易察察的輕蔑。

  而徐溫的眼中,依舊深不見底,彷彿眼前這足以攪動江南風雲的大戰,不過是他棋盤上,落下的一顆再普通不過的棋子。

  淮南的戰車,在被刻意地推動下,再次向著深淵,隆隆駛去。

  “嚴司馬傷的可重?”

  “快且尋大夫上藥包紮。”

  面對一眾同僚的關心,嚴可求用帕子捂住額頭傷口,強行擠出一抹笑容:“多謝諸位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經意的從張顥與徐溫的背影上瞥過,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西撫州。

  刺史府的書房裡,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地上,一盞名貴的汝窯天青釉茶杯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浸溼了波斯商人販來的厚厚羊毛地毯,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撫州刺史危全諷揹著手,在寬大的書房裡來回踱步,他那張本就陰鷙多疑的臉上,此刻更是佈滿了猜忌的烏雲。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意氣風發,心情好得甚至獨自小酌了兩杯。

  他剛剛視察了城外的大營,麾下將士兵強馬壯,士氣高昂。

  他已經和自己的首席质可套h妥當,準備立刻遣使前往袁州,與自己的親家——袁州刺史彭撌郑媳眾A擊,一舉拿下洪州,奪了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女婿鍾匡時的基業,成為這江西之地真正的主人。

  可他派出去的信使還沒走出撫州城,一個從洪州潛伏回來的探子,卻帶回來一個讓他如墜冰窟、手腳冰涼的訊息。

  他的好女婿,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竟然搶先一步,派了心腹重臣大張旗鼓地前往袁州!

  不但當眾宣讀“表彰詔書”,盛讚彭爸矣驴杉危藝畻潣拧保瞧聘裉岚纹錇殒偰宪姽澏雀笔梗匚粌H在鍾匡時一人之下,總管袁、吉、撫三州軍務!

  隨同詔書一同送去的,還有裝滿了整整十大箱、在陽光下能晃花人眼的金銀珠寶,以及十幾名蒐羅來的美人。

  “大王,這必定是陳象使的離間之計!”

  一名心腹看著自家主公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分析道,“鍾匡時那黃口小兒,優柔寡斷,胸無點墨,哪想得出這等計帧!�

  “他這是看穿了我們想聯合彭刺史的意圖,想要破壞您和彭刺史的盟約!依屬下之見,咱們大可不必理會,按原計劃行事便是!”

  危全諷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名心腹,看得他心裡直發毛。

  “離間計?”

  他當然知道這是離間計。

  可知道,不代表能不在意。

  就像你知道一碗湯裡可能有毒,你還敢不敢一口氣喝下去?

  人心,最是經不起試探。

  他緩緩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案几上的一枚溫潤的和田玉佩,用兩根手指反覆摩挲。

  這是去年他女兒出嫁時,親家彭蛠淼馁R禮,寓意“平安康泰”。

  可現在,這塊玉佩在他手裡,卻顯得無比冰冷,甚至有些硌手。

  他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那……如果彭娴谋晃夷呛门鍪召I了呢?”

  “如果,他假意與我聯盟,卻在背後和鍾匡時暗通款曲,在我們盡起大軍攻打洪州的關鍵時刻,他率領四萬袁州軍,從我們背後狠狠捅上一刀呢?”

  “屆時我軍腹背受敵,你告訴我,該當如何?!”

  一句話,問得整個書房鴉雀無聲。

  是啊,誰敢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