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崔鶯鶯吩咐一句,披上大紅斗篷出了閨房。

  小鈴鐺抱著沉重的布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此時,外頭起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沿著迴廊,一路出了後院,剛穿過垂花門,就被一道身影攔住。

  季仲雙手抱在身前,問道:“小娘子要去哪?”

  面對家臣,縱然是崔鶯鶯這個受寵愛的千金也不敢託大,優雅的行了個萬福禮,聲音清脆的答道:“我去鎮上探望阿姐,季二叔可要一同前往?”

  季仲略有深意地說道:“這段時日外頭不太平,匪寇橫行,小娘子還是莫要出府的好。”

  崔鶯鶯神色微變,一雙靈氣逼人的大眼睛,靜靜望著身前的季仲。

  很顯然,這是阿爺的吩咐,否則季二叔縱然是崔家家臣,怎敢攔下自己。

  至於什麼匪寇橫行,都是藉口罷了。

  見她沒有回去的意思,季仲微微嘆了口氣:“小娘子莫要讓某難做。”

  崔鶯鶯心下失望,旋即說道:“不出府也成,但季二叔需幫我一個忙。”

  “不知是什麼忙?”

  季仲沒有立即答應。

  “勞煩季二叔親自跑一趟,將包裹裡的衣裳送與阿姐。”崔鶯鶯說著,朝小鈴鐺使了個眼色。

  小鈴鐺會意,將手中布包遞過去。

  布包甫一入手,他心裡就咯噔一下。

  好傢伙,這哪是衣裳。

  什麼衣裳能有二三十斤重?

  而且,若真是送衣裳,又何必特意叮囑他親自跑一趟,隨便差個僕役去便是了。

  很顯然,這是送給劉靖的銀錢。

  小娘子這是要效仿婁昭君舊故啊!

  “好!”

  只是略微猶豫,季仲便點頭應下。

  “多謝季二叔。”

  見他應下,崔鶯鶯這才露出一抹笑意,雙手背在身後,蹦蹦跳跳地離去。

  目送崔鶯鶯離去,季仲思索了片刻,並未把此事告訴阿郎,而是徑直朝馬廄走去。

  ……

  ……

  丹徒鎮。

  因緊挨江邊,水汽充沛,鎮上的霧氣要更濃郁幾分。

  隔著遠了,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

  劉靖早早起了床,此刻正在前廳吃早飯。

  早飯是油餅配稀粥,小猴子看著瘦弱,食量卻不小,三張大油餅下肚卻不見飽,這會兒正在啃著第四張。

  劉靖見了,提醒道:“細水長流,莫把肚子撐壞了,往後跟著我,不說吃香喝辣,但絕不會餓著你們。”

  長久吃不飽飯的人,驟然吃撐,會被活活漲死。

  “多謝小郎君提點。”

  小猴子訕笑一聲,依依不捨地放下油餅。

  油餅真香啊,他還想吃,可也知道吃太多對身體不好。

  範洪就是個例子,昨夜吃了太多,加上又有葷腥,哼哼唧唧疼了前半夜,後半夜又竄稀了,足足折騰一宿。

  一旁的範洪神色詫異道:“看不出小郎君食量這般大。”

  就這會兒功夫,劉靖已經吃了八張油餅。

  沒辦法,他氣力遠超常人,食量自然大,否則如何維持這一身神力。

  將碗中的小米粥喝光,劉靖擦了擦嘴角,喊道:“店家,結賬!”

  婦人邁著小碎步走進來,笑容滿臉道:“小郎君昨日食宿加上這頓早飯,共計一貫二百零八錢,零頭給您抹了,湊個整兒。”

  小猴子立即嚷嚷道:“怎地這般貴,莫不是看小郎君面生,故意欺負我等。”

  “哎呦,瞧你這話說的,奴家哪敢啊。房費三百錢,昨日晚飯……”

  婦人叫起了屈,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開始算。

  “好了。”

  劉靖出言打斷,取出一顆銀裸子扔過去。

  婦人忙不迭的接住,待看清之後,苦笑一聲:“奴家這小店收不得銀子。”

  說罷,她恭敬的將銀裸子遞還回去。

  劉靖暗自撇撇嘴,有些無奈。

  這年頭就是這麼麻煩,金銀不是流通貨幣,幹什麼都得要銅錢。

  關鍵如今銅錢貶值,出門逛街,背個褡褳,裝著幾十斤銅錢著實讓他不習慣。

  拿回銀裸子,劉靖說道:“既如此,我晚些再來結賬,馬就暫時存放在店中,好生照料。”

  婦人笑著應道:“小郎君寬心,定會照料妥當。”

  她一點都不擔心,且不說能隨便拿出一塊銀裸子的公子哥,會賴一貫來錢的賬,單單就是那匹寶馬,都價值數百上千貫。

  出了小院,範洪忍不住問道:“小郎君,眼下咱們去哪?”

  劉靖說道:“你二人對鎮子熟悉,可曉得哪裡有房子租賣,新舊無所謂,但院落一定要大,最好能多幾間房。”

  蜂窩煤需要晾曬,所以院子一定要大。

  他二人本就是潑皮閒人,整日在鎮上閒逛廝混,偷雞摸狗,加上又兼著替莊三兒通風報信的活計,自然對鎮上無比熟悉。

  聞言,範洪與小猴子陷入沉思。

  片刻後,範洪忽地說道:“鎮南的李家,前些日子說是要搬去潤州城,小郎君可去詢問一番。”

  小猴子附和道:“對,李家是做醋布買賣,因要晾曬醋布,所以院落極大。”

  “帶路!”

  劉靖大手一揮。

  之所以要將蜂窩煤作坊開在鎮子上,一來是交通便利,因為緊挨江邊,有碼頭,可走水路哓洝�

  其次,就是藉機招攬莊三兒等人,並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

  這年頭很純粹,亂世之中,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手下有兵有將,在哪都受歡迎。

  楊行密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做大,控制江南地區,與北邊前來投靠的將領密不可分。

  不少北方將領吃了敗仗,便帶著手下兵馬南下投靠。

  多則幾千上萬,少則幾百。

  楊行密也是來者不拒,似安仁義這樣的外族,都照收不誤。

  不過這也導致了楊行密麾下勢力錯綜複雜,為接二連三的叛亂埋下伏筆。

  在兩人的帶領下,劉靖朝著鎮南走去。

  很快,三人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劉靖左右望了望,發現此地距離崔蓉蓉的住所,相隔不足五十步。

  這戶人家的院牆低矮,憑著劉靖的身高,只需稍稍踮起腳,便可以輕鬆看到院內的景象。

  院子果然極大,少說也有二三百平,院中架著許多用來晾曬的竹竿,角落裡還擺放著幾口破缸。

  值錢的東西都已搬走,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錢的雜物。

  小猴子上前敲了敲門。

  不多時,劉靖就見主屋內走出一個老翁。

  這老頭雖頭髮花白,身子骨卻硬朗,腿腳靈活。

  院門開啟後,老翁見敲門之人是小猴子,立即呵斥道:“哪來的潑皮,趕緊走,否則棍棒伺候。”

  小猴子橫眉豎眼道:“你這廝真是不識好歹,我家小郎君有事尋你。”

  若平日裡被這般辱罵,小猴子與範洪定會灰溜溜的離去。

  但眼下不同了,跟著小郎君,豈能再受這個氣?

  果不其然,老翁先是一愣,這才發現不遠處的劉靖。

  上下打量了一眼,見他相貌俊美,氣度不凡,立馬換了一副嘴臉,笑呵呵地拱手道:“老拙歲數大了,眼神不好,今日這霧有些濃,沒看清小郎君尊駕,還望莫怪。”

  “老丈客氣了。”

  劉靖拱手回禮,旋即說道:“我聽聞老丈打算舉家搬遷,特來問一問,此地的宅院可否售賣?”

  “這屋子乃是祖宅,賣不得。”老翁先是搖搖頭,話音一轉道:“不過小郎君若鐘意,可租給你。”

  劉靖問道:“老丈打算作價幾何租賃?”

  老翁比出兩根手指:“一年十二貫!”

  “告辭!”

  劉靖拱拱手,轉身離去。

  就這破房子,十二貫,把他當冤大頭宰呢。

  他再添二三十貫,都能把這破房子買下來了。

  見狀,老翁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小郎君留步。”

  劉靖頓住腳步,搖頭道:“老丈並非招淖赓U,多說無益。”

  “價錢好商量嘛,況且我這祖宅佔地極廣,共有主屋、庫房、柴房等八間屋子,馬廄牛棚一應齊全,僅是這院落,方圓足有十餘丈……”這姓李的老頭不愧是生意人,能說會道,喋喋不休的介紹起屋子的好處。

  說實話,若非見他這院子夠大,劉靖根本不會跟他廢話。

  “光說無用,小郎君自個兒進來看一看。”

  李老頭說著將院門敞開,邀請劉靖進屋參觀。

  一進院,便聞到一股濃郁的酸味。

  所謂醋布,就是將麻布放在醋中熬煮,熬煮時會加入一些鹽。

  古時鹽精貴,不是所有百姓都吃得起,買不起鹽的人會轉而買醋布,此外由於醋布攜帶方便,在軍隊中普遍使用。

  煮飯時,切下一小片扔鍋裡,既有酸味又有鹹味。

  並且,鹽是朝廷專營,販賣私鹽是重罪,但醋布卻不在管控之列。

  因為製作醋布的商家,還是得買鹽,朝廷又不會虧,同時醋布還能滿足一些貧苦百姓的需求,畢竟長期不吃鹽是會死人的。

  “這邊是馬廄和牛棚,這邊是庫房……”

  在李老頭的帶領下,劉靖將宅院裡裡外外逛了一圈。

  房子沒什麼好說的,黃土牆,茅草頂,唯一的優點就是房間多,且院子足夠大。

  看完之後,劉靖開口道:“老丈,我這個人性子耿直,做事最不喜磨蹭,我說一個價,一年三貫,能租咱們這就籤租契,不能我便去看看其他家。”

  李老頭面露難色:“三貫著實太少了……”

  見狀,劉靖轉頭就走。

  還未走出院門,李老頭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三貫就三貫!”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