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同樣是一場豪賭,只是賭桌設在了南方。
最後,便是徐溫。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份退讓與無奈已經寫在了臉上。
從江西退兵,像一隻被驚動的野狗,夾著尾巴放棄即將到口的獵物,回頭去防備另一個方向的獵人。
這條路最穩,也最讓人喘不過氣。
楊渥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個臉色變幻不定,額頭冷汗涔涔的年輕人身上。
揚渥既捨不得即將碾碎的鐘匡時,和唾手可得的整個江西——那將是他超越父親的第一份蓋世功業!
可他又對北方的朱溫,那個曾經數次讓他父親都陷入苦戰的絕世梟雄,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扶手,冰冷的玉石觸感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不能表現出慌亂,絕對不能!
階下這些臣子,尤其是張顥和徐溫,都在看著他。
就在他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際,右牙指揮使張顥再次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勸慰。
“大王,其實不必如此糾結。”
“經此一役,鍾匡時五萬主力盡喪,元氣大傷,早已是案板上的魚肉。而江西門戶江州,也已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這顆軟柿子,我們什麼時候想捏,就能什麼時候捏,不必急於一時。”
“可北方的朱溫,卻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猛虎!”
“我等可以賭十次,但只要輸一次,便萬劫不復。一旦廬州劉威將軍沒有頂住,被朱溫撕開一道口子揮師南下……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啊!”
張顥的這番話,終於為楊渥找到了一個體面的臺階。
對啊!
不是我怕了,而是為了大局著想。
鍾匡時已經廢了,江西跑不了。
先解決掉北方的威脅,再回過頭來收拾他,這才是萬全之策。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想通了這一點,楊渥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幾乎要癱軟在王座上。
他強撐著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終於用一種帶著幾分顫抖,卻又故作鎮定的聲音,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傳……傳本王將令!”
“命陶雅所部,即刻放棄圍攻洪州,全軍撤回江州休整!”
“另,八百里加急傳令廬州劉威,命他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緊守邊境,全力戒備朱溫,旦有異動,隨時上報!”
“臣等,遵命!”
殿內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齊齊躬身領命。
朱瑾悶哼一聲,充滿失望的目光掃過徐溫等人,孤身離去。
就在眾人低頭的一瞬間,一直沉默的左牙指揮使徐溫,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越過人群,與前方的右牙指揮使張顥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極快的眼神。
張顥的眼中,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滿意。
而徐溫的眼神,則要深邃得多。
他只是平靜地回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只有一片沉寂。
彷彿這一切,都不過是他棋盤上早已預料到的一步。
這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當眾人直起身時,兩人又恢復了那副恭敬而疏離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
江西,洪州城外。
連綿十里的楊吳大營,旌旗蔽日,那股凝練的肅殺之氣,幾乎要將天邊的雲層都衝散。
中軍帥帳之內,主將陶雅正與秦裴、周本等一眾大將,圍著巨大的輿圖,手指在上面點點劃劃,推演著明日攻城的最後細節。
帳內氣氛熱烈,每個人的眼底都映著火光,那是勝利在望的亢奮。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甲冑歪斜,頭盔都跑丟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
“大王……大王八百里加急軍令!”
傳令兵嘶啞的喊聲,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帳內沸騰的氣氛。
陶雅眉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接過那封被汗水浸透、還帶著體溫的蠟丸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蠟封,展開帛書。
只一眼。
陶雅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張薄薄的帛書,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退兵?”
陶雅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透著難以置信。
“什麼?!”
周本一把奪過軍令,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瞪著上面的字,彷彿要將那帛書瞪出兩個窟窿。
“全軍撤回江州休整?為何?!憑什麼!”
“鍾匡時已是強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給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將鍾匡時的人頭,親手獻於大王帳下!”
“此時退兵,這跟將煮熟的鴨子親手端給別人,有什麼區別?!”
水師主將秦裴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他強壓著怒氣,沉聲問道:“陶帥,軍令上可有說緣由?”
陶雅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神采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力。
“朱溫……出兵了。”
“號稱五十萬大軍,御駕親征,兵鋒直指淮南。”
“朱溫”兩個字,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帥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方才還群情激奮的眾將,頃刻間啞口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周本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不甘的嘶吼:“朱溫那廝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剛吞併魏博,哪來的餘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膽怯!”
“住口!”
陶雅厲聲喝斷了他:“大王之意,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
陶雅何嘗不知這極有可能是朱溫的陽郑伤宄瑮钿撞桓屹。
整個淮南,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便是萬劫不復。
“軍令如山。”
陶雅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化解的蕭索:“傳我將令,全軍……拔營!”
“陶帥!”
眾將齊齊單膝跪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甘。
“執行軍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臘月的冰水,澆在十萬楊吳大軍的頭頂。
一處偏僻的營火旁,幾個剛從城頭輪換下來計程車卒正圍坐著,一個叫阿牛的年輕士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長矛,矛頭上乾涸的血跡被他一點點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邊一個斷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個摸到城牆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頭功!等賞錢下來,夠給你娘請個好郎中開方續命了。”
阿牛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他懷裡揣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發前,臥病在床的母親去廟裡為他求的平安符。
這年頭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藥材昂貴,幾服藥動輒數貫錢,靠那點微薄的軍餉還不知要湊到猴年馬月才能湊齊。
對他來說,破城,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救命。
就在這時,他們的什長,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陰沉著臉走了過來。
“都別他孃的做夢了,收拾東西,準備拔營!”
阿牛的笑容僵在臉上:“頭兒,拔營?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長沒好氣地吐了口唾沫:“攻個屁!大王軍令,全軍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為啥啊?!眼看著就要破城了,這時候撤?!”
“老子哪知道為啥!”
什長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水囊,怒吼道:“上頭的命令,你敢不聽?!”
營火旁瞬間死寂,剛才還火熱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阿牛呆呆地站著,他想不通。
昨日的同伴就死在他身邊,被滾木砸得腦漿迸裂,他自己也差點被一箭射穿脖子。
拼了命,死了那麼多人,眼看就能拿到救命的錢了,怎麼說撤就撤了?
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
他孃的病,還怎麼治?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怨氣,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要爆炸。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平安符,手指因用力都有些發白。
什長看著手下這幫人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城是進不去了,功勞也沒了。”
“不過……”
他朝城外那些星星點點的村落努了努嘴:“陶帥只說退兵,可沒說不準咱們‘就地籌糧’。那些村子裡的地主老財,油水可不比城裡少多少。”
“弟兄們辛苦了這麼久,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
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眾人心中那頭名為“慾望”的猛獸。
阿牛眼中的迷茫和絕望,迅速被一種冰冷的瘋狂所取代。
是啊,城破不了,軍功拿不到了。
但如果……如果能搶到足夠多的錢呢?
是不是也能從別的地方買到藥?
他猛地抓起身邊的長矛,那張憨厚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絲猙獰:“頭兒說的是,咱們不能白來一趟!”
這一幕,在十萬大軍中無數個角落上演。
所謂的“有序撤離”,在頃刻間,變成了一場慘無人道的瘋狂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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