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端起面前那杯滾燙的茶,一飲而盡。
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一腔壓抑了半生的熱血與不甘。
放下茶杯,他沙啞地開口,第一次主動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原來他本名李鄴,青州人士,早年間也曾是飽讀詩書、意氣風發計程車子。
只因家中一場無情的大火,他為從火場中救出癱瘓在床的老母,才被燒成了這幅模樣。
此後,他空有滿腹經世濟國之才,卻因面目可怖,處處碰壁。
世人或視他為不祥,或懼他如鬼魅,無一肯用。
心灰意冷之下,他才隱居深山,自號“青陽散人”,修道尋仙,不問世事。
一杯煎茶下肚,一番自陳心跡,公舍內的氣氛已然截然不同。
劉靖靜靜地聽完,再次為他續上茶,然後看著眼前這位面容可怖、眼神卻清亮如寒星的道士,沉聲問道:“道長腹有韜略,想必對如今的局勢有自己的看法。靖想請教道長,這天下大勢,該如何看?”
青陽散人知道,真正的考校來了。
這是劉靖在衡量他的才學,決定是否要用他,以及如何用他。
他放下茶杯,神態恢復了之前的自若,緩緩答道:“天下大勢,無非八個字——北強南弱,古今皆然。”
他又補充道:“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從古至今,無一例外。”
“北方朱溫,雖是篡逆之伲瑓s已盡得中原膏腴之地,兵強馬壯,勢不可擋。”
“與其盤踞河東的李克用連年大戰,無論誰勝誰負,最終的勝者,都將是北方最強大的霸主。”
“南方諸鎮,各自為政,一盤散沙,若無非常之策,終將被其逐一掃平。”
劉靖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是英雄所見略同的欣賞。
他故意用一種略帶頹喪的語氣,試探道:“如此說來,本官偏居江南一隅,兵不過數千,地不過一州,豈不是毫無機會,只能坐以待斃?”
“不然!”
青陽散人卻陡然提高了聲調,斷然反駁道。
他的眼中,閃爍著洞悉未來的智慧光芒,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彷彿從一個避世的道人,化為了一位指點江山的縱橫家。
“亂世,正是英雄用武之時!天下混戰,乾坤未定,劉刺史龍興於此,勵精圖治,深得民心,已有王霸之基。只要方略得當,未嘗沒有逐鹿天下,重定乾坤的機會!”
劉靖心中那份尋得知己的激盪一閃而過,他強行壓下內心的狂喜,收斂了笑意,身體微微前傾,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頓地問道:“先生以為,本官接下來,該當如何?”
青陽散人看著他,一字一頓地,緩緩吐出了那決定未來走向的八個字。
“先西后北,先易後難。”
轟!
這八個字,猶如一道貫穿時空的驚雷,在劉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這個策略……
竟然與後世那位被譽為“五代第一质俊钡耐鯓悖蛑苁雷诓駱s進獻的“平邊策”,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番戰略被歷史證明是五代十國那個混亂時期,統一天下最穩妥、最高效的路徑!
只可惜,天妒英才,雄才大略的周世宗柴榮在即將大展宏圖之際英年早逝,壯志未酬。
後來趙大黃袍加身,建立宋朝,其核心的統一戰略,基本就是延續並貫徹了王樸的這套方針,很快便掃平了南方割據的諸國。
正當他厲兵秣馬,準備完成最後一步,收復燕雲十六州時,卻在“斧聲燭影”之中離奇駕崩。
而這個本應鑄就千古偉業的頂級戰略方針,最終在高梁河車神的一系列災難性操作下,徹底虎頭蛇尾,給後來的兩宋王朝,留下了長達三百年的邊防缺憾與歷史悲歌。
而如今。
在這個時間點,這套本不該如此清晰地出現在這個時代的頂級戰略,竟然被眼前這個毀容的道士,根據當下的局勢,做出了最精準的調整!
這一刻,劉靖再看青陽散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而是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片廣闊綠洲般的狂喜。
這是真正的國士!
是能為他擘畫天下,輔佐他開創一個嶄新王朝的頂級人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站起身,鄭重地對著青陽散人一揖到底,用上了最恭敬的稱呼。
禮賢下士這一套,他已經用的爐火純青。
“還請先生明示!”
青陽散人隨即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份卷軸,在案几上“嘩啦”一聲猛地攤開!
那是一份用羊皮繪製的、極為詳盡的江南輿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顯然是他多年雲遊的心血結晶。
他伸出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指,在地圖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煥然一新,充滿了睥睨天下的自信!
“劉刺史請看。”
“歙州,西接江西,北鄰宣州,東連杭州,位處三戰之地。地勢群山環抱,得天獨厚,雖易守難攻,卻也限制了自身的發展。此地山多田寡,物產不豐,即便傾盡一州之力,也無法供養一支超過萬人的精銳大軍。所以,劉刺史若想壯大,就必須要儘快打下一處富庶的糧倉作為根基!”
“放眼江南,北面的淮南楊渥,雖是個不堪大用的紈絝子,但其父楊行密留下的底子實在太厚,麾下精兵猛將數不勝數,且佔據著江淮之間最富庶的土地,錢糧不缺,乃是眼下南方最強的割據勢力。此時與之為敵,無異於以卵擊石。”
“東面的兩浙錢鏐,此人盤踞杭州,雖無北上進取的雄心,可他為了抵禦楊行密,與淮南軍爭鬥十數年,麾下大軍常年征戰,個個都是百戰精銳,血勇彪悍之輩。我們若攻杭州,必然會陷入苦戰,得不償失。所以,此二者乃是南方最難啃的兩塊硬骨頭,當放在最後,待我方勢大之後再從容取之。”
“縱觀整個南方,眼下最適合主公作為根基之地,便是此處——江西!”
他的手指,彷彿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豫章郡”三個大字上!
“江西自古便是魚米之鄉,富庶不下於江南。更重要的是,其前任節度使鍾傳在世時,崇儒信佛,廣施仁政,吸引了大批為躲避北方戰亂的文人學士前往避難,使得江西文風大盛,人才濟濟。主公若能得江西之地,不但有了一個用之不竭的大糧倉,更有無數文人英才可供驅使,此乃成就王霸之業的根基!”
劉靖心中瞭然,這正是鍾傳為子孫後代栽下的種子,如今花已開,果已熟,就等著人去摘了。
這個果子無比誘人,正因如此,北面的楊渥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口吞下,不惜發動十萬大軍圍攻洪州。
青陽散人彷彿看穿了劉靖的心思,繼續說道,聲音中透著一股盡在掌握的強大自信。
“江西重文輕武,軍備鬆弛,多年未經大戰,乃是南方眾多勢力中,最軟的一顆柿子。且鍾傳之子鍾匡時剛剛繼位,年幼無知,威望不足,根本壓不住麾下驕兵悍將。”
“其麾下的袁州、吉州刺史袁氏叔侄與撫州刺史危全諷兄弟,皆手握重兵,心懷鬼胎,貌合神離。如今又被楊吳十萬大軍圍困洪州,內外交困,已是窮途末路。這正是我等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奪取江西的最好時機!”
“拿下江西之後,主公便可佔據長江中游之天險,坐擁錢糧之富,兵源之廣。屆時,只需休養生息,整軍經武數年,便可對西邊的湖南動兵!”
他的手指再次移動,點在了馬殷所盤踞的長沙。
“湖南馬殷,一介武夫出身,雖也算有些手段,但他奉行的是無為而治。這所謂的‘無為’,實則是縱容麾下部將豪強,肆意兼併土地,魚肉百姓。”
“如今的湖南,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怨聲載道。此人空佔湖南之地,卻早已盡失民心,不過是空中樓閣,虛有其表,不堪一擊。我軍只需以仁義之師的名義討伐,必能一戰而定!”
“得湖南之地,則盤踞荊南的雷彥恭、割據虔州的盧光稠之流,不過是跳樑小醜,螳臂當車,彈指可滅!”
“屆時!”
青陽散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激昂:“劉刺史已盡得長江中上游膏腴之地,坐擁江西、湖南、歙州三地,帶甲十萬,便可回過頭來,順流而下!”
“到那時,我們可與東邊的錢鏐交好,許以重利,合力攻打已成心腹大患的楊吳!”
“楊吳一滅,整個江南再無抗手。兩浙錢鏐,不過一守戶之犬,見我軍大勢已成,必會審時度勢,納土歸降,以求富貴善終。”
“待一統南方之後,主公便可坐擁江南半壁江山,效仿昔日東晉、南朝,劃江而治。”
“屆時,便可整頓內政,厲兵秣馬,練兵百萬,造船備戰,而後揮師北伐,與那朱溫、李克用之流,在中原大地上一決雌雄!”
“成就霸業,指日可待!”
一番話畢,公舍之內,落針可聞!
劉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沸騰!
一條清晰無比、步步為營、從當前直到未來的宏大戰略,如同一道撕裂亂世迷霧的萬丈金光,煌煌然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因極度的激動,身軀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快步走到青陽散人面前,不顧對方的錯愕,一把抓住他那隻因燒傷而顯得有些枯瘦的手,雙目赤紅,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子房,張良!漢高祖劉邦的首席质浚�
這一句評價,是君主對殖嫉淖罡咦撟u!
青陽散人……不,李鄴的一番說辭,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戰略規劃。
它將一整套囊括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宏大國策,清晰且有序地擺放在了劉靖面前。
這套戰略的每一步,都是從劉靖當下的實力和處境出發,所能選擇的最優解。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不急不躁,穩紮穩打,最終卻又直指天下!
劉靖雖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界和知識,可面對如今這紛亂如麻、群雄並起的局勢,也常常感到千頭萬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內心深處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但經李鄴這麼一番鞭辟入裡的剖析,他腦中所有的迷霧瞬間被驅散。
一條從歙州刺史,通往九五之尊的帝王之路,已然清晰無比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這,就是頂級质康镊攘λ冢�
劉靖緊緊握著李鄴的手,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先生之才,勝過十萬雄兵!靖今日得先生,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天下,可定!”
第235章 賣的是身份
劉靖那句“吾之子房”的讚譽,深深地印在了李鄴的心上。
這四個字,是君主對殖嫉淖罡哒J可,是足以讓天下士子為之瘋狂的評價。
李鄴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雙始終沉寂如古井的眸子裡,第一次倒映出複雜的光,混雜著激動、苦澀。
他卻緩緩搖了搖頭,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貧道一介毀容廢人,山野村夫,何德何能,敢與留侯相提並論。劉刺史此言,折煞貧道了。”
劉靖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自謙,鬆開手,重新落座。
劉靖卻是不以為意,他鬆開手,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對方。
“先生不必過謙。”
“靖雖不才,卻也自信有幾分識人之明。”
“先生胸中所藏,是安邦定國之策,是天下走向的棋譜,是能讓萬民免於水火的經緯之才。”
“這,又豈是十萬披甲之士所能比擬的?”
劉靖的每一句話,都平實而懇切,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撼動人心。
李鄴沉默了許久,那微微塌陷的肩頭,彷彿卸下了半生的風霜。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劉靖的目光,嘶啞乾澀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強烈的情緒。
“府君可知,為何貧道甘願留下?”
不等劉靖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世人皆言,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貧道卻以為,质恳椎茫幻髦麟y遇。”
“貧道雖隱居泰山,卻也時常雲遊四方,冷眼旁觀這天下風雲。這數十年來,天下風起雲湧,野心勃勃者多如過江之鯽。”
“然其輩。”
李鄴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大多不過是逞一時血氣之勇的莽夫,或是時呒由淼挠共牛沼袪幇灾模瑓s無經緯之能。”
“至於那寥寥幾個叫得上名號的梟雄,亦不過是私心過重,或格局太小,皆無開創盛世的真正氣象。”
“貧道本以為,此生所學,終將與這副殘軀一同化為塵土。卻未曾想,能在這江南一隅,得遇刺史。”
說到此處,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這番話,既是解釋,也是一種徹底的交心。
劉靖聽完,心中激盪,他知道,自己徹底得到了眼前這位國士的認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李鄴,再次深揖及地,姿態之恭謹,遠超之前。
“靖招模壬錾剑挝掖淌犯茣浺宦殻瑸槲译嬏煜拢恢壬深娗停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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