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1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所有美好的幻想,在這一刻被地獄般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他機械地向上爬,手臂痠痛得快要斷掉,梯子溼滑,滿是鮮血。

  忽然,頭頂一空,他竟然爬到了城垛口!

  一陣狂喜湧上心頭,賞百金,官升三級!

  他可以回家了!

  他正要翻身上去,一雙同樣充滿驚恐的眼睛就在城垛後與他對上了。

  那是一個同樣年輕的守軍士兵,臉上也滿是泥垢,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兩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那守軍士兵像是被驚醒的野獸,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舉起手中的長槍,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狗子的胸口狠狠刺來!

  冰冷的槍尖穿透了狗子破舊的皮甲。

  劇痛傳來,狗子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個不斷冒出鮮血的窟窿。

  他想喊他娘,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最後一眼,他看到的是那名守軍士兵同樣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世界,在他眼前迅速變成一片黑暗。

  他向後倒去,從高高的雲梯上墜落,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下那片由無數屍體構成的“土地”。

  ……

  高臺之上,楊吳主將陶雅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

  又一波攻勢被擊退了。

  “刺史。”

  一名副將上前,聲音嘶啞地稟報:“剛剛那波,又折了近兩千人。”

  “知道了。”

  陶雅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那座堅城上。

  他忽然發出一聲感嘆:“掠地易,攻城難。古人詹晃移邸!�

  兩千人。

  在他的帥帳裡,這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他身旁的周本滿面凝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刺史,這豫章郡城乃是前朝名將所建,城高池深,固若金湯。鍾匡時雖敗了一陣,但城中尚有數萬精兵,再加上被其裹挾的數十萬軍民百姓,人人皆可為兵。如此死守,想要強攻下來,恐怕……至少需要三個月之久,且傷亡必將慘重。”

  陶雅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那座如同絞肉機般的城池,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那就填。”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在那裡,數千民夫正拼命挖掘地道,企圖從地下滲透。

  但這同樣是水磨工夫,耗時耗力,而且極易被發現。

  他知道,這場戰爭,已經變成了人心的比拼。

  眼下大軍陷入了兩難。

  若是分兵去剿滅後方襲擾糧道的劉靖,洪州之圍立刻就會被解。

  可不分兵,前線幾十萬大軍的糧草,又時刻懸在刀尖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那劉伲�

  陶雅半眯著眼,心中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第231章 點石成金

  歙州,黃山深處,火藥工坊。

  這裡,已是歙州防衛最森嚴的禁區。

  劉靖身著常服,在他身旁,跟著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小姑娘。

  她梳著一個利落的道童髮髻,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靈動異常,正是這火藥工坊的總管,妙夙。

  “無量天尊!刺史,成了!”

  妙夙快步走到一間獨立的庫房前,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獻寶似的興奮。

  “小道按您賜下的丹方,總算是將這‘天雷子’煉製出來了!”

  庫房內,整齊地碼放著數十隻黑色的陶罐。

  “這東西的威力,比之先前刺史在丹徒測試時,更為剛猛。”

  妙夙拿起一個陶罐,遞給劉靖,小臉上滿是敬畏與震撼。

  當初,在丹徒鎮時,劉靖曾帶她測試過火藥的威力。

  眼下,經過改良配方,以及加大了火藥量後,威力更甚。

  “貧道按您的圖錄,做了個引信,在後山試了一下。就這麼一小罐,‘轟’的一聲,聲響真如九天神雷降世,激射而出的鐵蒺藜輕易穿透皮甲,甚至深入樹幹之中。而鐵甲薄弱處,也無法抵擋,被鐵蒺藜貫穿。”

  劉靖接過陶罐,入手微沉。

  他摩挲著粗糙的陶罐表面,心中同樣豪情激盪。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什麼百戰精銳,什麼固若金湯,在跨時代的科技碾壓面前,終將化為齏粉!

  當然,黑火藥終究是黑火藥,在怎麼改良,威力也不如後世的手榴彈,其爆炸催發的鐵蒺藜,十步之內穿透皮甲與輕薄的鐵甲沒問題,可遇到重甲就沒辦法了。

  這年頭的重甲,裡外共三層,除非是TNT,否則黑火藥的爆速,不足以支撐鐵蒺藜等破片穿透三層鐵甲。

  不過劉靖也已知足了,還要啥腳踏車?

  劉靖沉聲問道:“產量如何?”

  妙夙那張靈動的小臉此刻卻皺成了苦瓜,她捧著一本賬簿,語氣裡滿是沮喪:“產量很低,木炭好弄,山裡遍地都是,可自行燒製。但這硝石和硫磺,卻實在難尋。”

  “尤其是硫磺,價比黃金,還極其稀少。”

  “西域到中原的商道一斷,硫磺根本卟贿M南方。如今工坊耗費如流水,這‘天雷子’,一天也就能產出三五罐。”

  這個產量,連給敵人撓癢癢都不夠。

  劉靖對此早有預料,神色平靜。

  科技的躍遷,從來不是一張圖紙就能搞定的,它需要一整套工業體系的支撐。

  而他,現在就是要從無到有,搭建起這個體系的骨架。

  他看向身後的書吏,正是那日面試胥吏時被他破格提拔為書吏的朱政和。

  這胖少年雖出身富貴,但做事踏實,被劉靖有意識地帶在身邊培養。

  “傳我將令,命功曹司即刻派人,在歙州六縣全境之內,給本官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硝石礦給找出來!”

  “另外,張貼告示,發動百姓!”

  “去老宅牆根、牲口棚底下、廢棄茅廁旁,刮取那些陳年舊土!府衙按擔收購,有多少要多少!”

  “再於新安江畔,給本官建起百畝硝田,用古法煎硝!”

  朱政和聽得瞠目結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刮牆土?

  掏糞坑?

  他自幼飽讀詩書,雖學問平平,卻也知道硝石乃是煉丹、製藥、乃至夏日製冰的珍品!

  向來出自深山礦洞,何時與這等汙穢之物扯上了關係?

  他只覺自己過往的認知,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刺史的想法,總是這般天馬行空,匪夷所思。

  然而,看著劉靖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神,他不敢有絲毫質疑,連忙躬身領命。

  “小吏遵命,定將此事辦妥!”

  ……

  命令很快傳遍了歙州六縣。

  一時間,整個歙州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熱之中。

  府衙的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話文寫著。

  凡刮取老宅牆角、廁所旁、豬圈牛棚底下的泥土,送至新安江畔指定地點,經檢驗合格,一擔土可換十文錢!

  十文錢!

  足夠買上兩張剛出爐的胡餅,或者一小捧糙米了。

  百姓們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府衙要收髒土!”

  “什麼髒土,那叫硝土!一擔十文錢呢!”

  “俺的娘嘞!俺家那幾十年的老廁所,豈不是個金疙瘩?”

  “走走走!趕緊回家挖去!晚了怕是連牆皮都讓人刮沒了!”

  起初,還有許多人抱著將信疑的態度。

  可當第一個扛著泥土去換錢的漢子,真的從官吏手中換到了十枚嶄新的銅錢時,所有人都瘋狂了。

  整個歙州,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掘土邉印薄�

  無數百姓扛著鋤頭,提著籮筐,衝向了自家的、鄰家的,甚至是荒廢已久的老宅院。

  他們刨地三尺,刮取牆皮,將那些積年累月,被糞尿浸潤得發黑發膩、氣味沖鼻的陳年“肥土”視若珍寶。

  這些土用來種莊稼都嫌太“燒”苗,尋常百姓避之不及,沒想到今日竟成了能換錢的寶貝!

  一時間,城裡城外,但凡是有點年頭的廁所、牲口棚,都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甚至有兩家為了一個廢棄茅坑的歸屬權,差點打破了頭,最後還是被巡街的牙兵給拉開了。

  新安江畔,一片原本荒蕪的河灘地,被迅速清理出來。

  數千名民夫在功曹司官吏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他們按照劉靖給出的圖紙,用磚石和黏土砌成了一個個巨大無比的池子,池底鋪著厚厚的稻草和細沙,一側還留有出水口。

  這便是“硝田”,嚴格來說,是淋滷池。

  一擔擔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硝土被咚瓦^來,堆積如山。

  朱政和捂著鼻子,站在上風口,指揮著民夫們將硝土填入池中。

  他看著眼前這壯觀又荒誕的景象,心中依舊充滿了不解。

  這些混雜著人畜糞便、散發著惡臭的泥土,真的能煉出那雪白晶瑩的硝石?

  就在這時,劉靖在一隊親衛的護送下,也來到了現場。

  “不錯,這股沖鼻的‘地氣’很足,是上好的硝土。”

  他拍了拍手,對一旁的朱政和道:“讓人去收集草木灰,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

  朱政和又是一愣。

  “對。”

  劉靖點頭,這一次,他解釋得更詳細了一些,這既是說給朱政和聽,也是說給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工匠和官吏聽。

  “此法,古已有之,名為淋滷煎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