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1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支黑色的弩箭,擦著谷口一名哨兵的頭皮飛過,狠狠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箭羽嗡鳴!

  “敵襲!”

  那哨兵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聲音發顫。

  山谷中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所有人的臉色,再次慘白。

  他們,還是被追上了!

  “走!快走!”

  莊二的反應快到極致,當即下令。探子出現,意味著大部隊就在後面!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架起莊二,將他扶上戰馬。

  其餘的魏博牙兵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立刻行動起來。

  踢醒打盹的同伴,抓起啃了一半的乾糧,檢查箭囊裡所剩無幾的箭矢,互相攙扶著跨上疲憊的戰馬。

  他們的動作裡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重複了千百遍後的機械與死寂。

  “走!向南!快!”

  莊二趴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支射來的弩箭,眼中滿是血絲。

  他一夾馬腹,率先衝出山谷。

  身後,三百餘騎殘兵,緊緊跟上,再次匯入那片茫茫無際的秋日荒野之中。

第228章 就糧於敵

  宣州,太平縣往西三十里。

  官道如一條瀕死的巨蛇,在連綿的丘陵間無力地盤踞著。

  秋老虎的餘威尚未散盡,空氣悶熱得像一徽舨煌傅酿z頭,黏膩的汗水粘著塵土,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糊出了一層泥殼。

  浩浩蕩蕩的呒Z部隊,正像一條貪食的巨蟒,在這條官道上遲緩蠕動。

  車輪滾滾,碾起的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押呙穹蛴袣鉄o力的吆喝聲,與牛馬不堪重負的喘息聲,匯成一片沉悶、單調的交響。

  此次楊渥調集近十萬大軍攻打江西,再加上隨軍的民夫、妓女、商販、郵差,對外號稱三十萬之眾。

  如此龐大的人口,每日所消耗的糧草,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司戶參軍都頭皮發麻、夜不能寐的天文數字。

  更要命的是後勤的損耗。

  揚州的一石糧食,絕無可能原封不動地叩角熬。

  這一路上,人吃馬嚼,再加上各種跑冒滴漏,損耗至少在五成以上。

  也就是說,一石糧食從後方叱觯罱K能抵達前線士兵口中的,最多隻剩下五斗。

  因此,這條連線著宣州與江西前線的糧道,便成了楊吳大軍的生命線,日夜不休,輸送著維繫戰爭的血液。

  只要前線戰事一日不停,後方的糧道就得一刻不停地咿D。

  畢竟在眼下這亂世,一旦糧草供應不上,輕則士氣低落,軍心動搖;重則,便會立刻引發兵變。

  這個時代的丘八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你敢讓他們餓著肚子去賣命,他們就敢扭下你的腦袋當夜壺。

  一般而言,在自家境內咚图Z草,並不會派遣重兵護送。

  一來,根本抽調不出這麼多兵力。

  二來,若是安排大軍護送,那他孃的糧食還沒叩角熬,半路上就先被護送的軍隊給吃光了。

  所以,這支綿延十數里的呒Z隊,除了每輛糧車上負責押送的一兩名兵卒外,只在隊伍的最前方和最後方,各安排了一支數百人的機動部隊,負責開路和斷後。

  很快,負責開路的先頭部隊,便進入了一處兩側山勢陡峭的狹長山谷。

  “停!”

  為首的都尉抬起手,隊伍緩緩停下,揚起一片更大的煙塵。

  他一揮手,數十名精幹的斥候立刻像猿猴般,朝著山谷兩側的密林中鑽了進去,仔細探查是否藏有埋伏。

  山高林密,灌木叢生,連綿數里,想要一寸一寸地仔細搜查,根本不現實。

  這些斥候也只能仗著經驗,揀些可疑之處草草探看一番。

  一名斥候罵罵咧咧地撥開身前的荊棘,尖刺劃破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他徑直走到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灌木前,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便解開腰帶,撩起皮甲,對著那片灌木叢暢快淋漓地放起水來。

  嘩啦啦的水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腳邊,距離那股溫熱的尿液不足一尺的灌木叢深處,一雙沉靜得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一動不動,身形與周遭的山石草木幾乎融為一體。

  斥候痛快地抖了抖身子,繫好褲子,罵了一聲“這鬼地方鳥都不拉屎”,便轉身循著原路下山去了。

  等到所有斥候都離開,山林重歸寂靜。

  一名名身穿簡陋皮甲的林霄軍士兵,悄無聲息地從各處灌木、草叢、土坑中鑽了出來,動作輕盈,幾乎聽不到聲響。

  山谷口,楊吳斥候盡數下山,向都尉彙報。

  “都尉,一切正常,未發現敵蹤!”

  “嗯。”

  那都尉點了點頭,並未懷疑。

  這裡是宣州腹地,誰敢在這裡捋楊吳的虎鬚?

  他大手一揮:“繼續前進!”

  先頭部隊再次開拔,後方那條由無數糧車組成的“長龍”,也開始緩緩地爬進這處狹長的山谷。

  山谷一側的密林高處,康博趴在一塊巨石之後,冷靜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像一頭極有耐心的獵豹,等待著最佳的撲殺時機。

  一名校尉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難掩興奮:“副指揮,可以動手了嗎?”

  康博擺了擺手,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急個甚?再等等。”

  他指著下方那望不到頭的車隊,解釋道:“楊吳的呒Z隊太長,綿延十餘里。精兵都護在首尾。咱們現在動手,只能打掉他的先頭部隊,後面的糧車見勢不妙,掉頭就跑,咱們搶不了多少。”

  “等他的中段隊伍完全進入山谷。咱們先集中兵力,把他的腰給打斷!趁他首尾計程車兵暈頭轉向,前來馳援的時候,季指揮使再趁機殺出,把他的頭和尾也一併端了!”

  劉靖的命令是“就糧於敵”。

  風、林二軍此次輕裝簡行,每名士兵只攜帶了數日的乾糧。

  因此,襲擾破壞是一方面,搶奪糧食,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等了足足半個多時辰,那如同長龍一般的呒Z隊伍,依舊沒有看到盡頭。

  康博估算著距離,終於,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強弩,冰冷的弩頭上弦,瞄準了下方官道上一名押呒Z草的楊吳小旗。

  他一招手,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

  “動手!”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那名楊吳小旗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一支弩箭便已經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

  他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血泡聲。

  “殺!”

  喊殺聲陡然從山谷兩側的山林中爆發!

  上千名林霄軍士兵,如山洪般從藏身之處決堤而出,朝著官道上那毫無防備的呒Z隊伍猛撲過去!

  一瞬間,整個山谷亂成了一鍋粥。

  負責押叩拿穹蚰难e見過這等陣仗,嚇得魂飛魄散,丟下糧車,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那些隨車押叩臈顓潜洌沒來得及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從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蝟。

  “燒!”

  射殺了上百名負隅頑抗的兵卒後,康博冷靜地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一支支早已備好的火把被點燃,狠狠地扔向那些裝滿糧食的馬車。

  乾燥的糧草遇上烈火,瞬間便燃燒起來。

  很快,滾滾的黑煙夾雜著糧食燒焦的氣味,沖天而起,在數里之外都清晰可見。

  山谷中段的混亂,立刻引起了首尾護送部隊的注意。

  “不好!有敵襲!”

  “快!去中段支援!”

  兩支護送部隊的將領毫不猶豫,立刻下令,率領著手下計程車兵,火急火燎地朝著濃煙升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在他們後方的山林之中,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響起!

  季仲手持一杆長槊,一馬當先,率領著風字營計程車兵,狠狠地殺向了幾乎不設防的車隊首尾!

  “哈哈哈!弟兄們,刺史大人有令,就糧於敵!楊吳的糧草,就是咱們的軍餉!”

  糧食太多,他們根本搬不完。

  風、林二軍計程車兵也不貪心,按照命令,每人扛起一袋最沉的米,便立刻撤退。

  至於剩下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草,則被他們付之一炬。

  沖天的火光,將整片山谷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當楊吳那兩支護送部隊氣喘吁吁地趕到山谷中段時,看到的,只有滿地的狼藉,和燒成焦炭的數百輛糧車。

  而當他們驚覺上當,再想返回去救援首尾時,季仲和康博早已率領著各自的部隊,扛著搶來的糧食,消失在了茫茫的黃山之中,不見蹤影。

  ……

  ……

  江西,楊吳大軍前線帥帳。

  就在數個時辰之前,這裡還是一片歡聲笑語。

  蓼洲大捷,一戰殲滅鎮南軍五萬主力,生擒其主將劉楚。輝煌的戰果,讓帳內所有將領都沉浸在即將唾手可得的勝利喜悅之中。

  洪州,在他們看來,己是囊中之物。

  然而,一封從宣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報,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割斷了帳內的歡聲笑語,氣氛瞬間變得死寂,針落可聞。

  陶雅站在巨大的輿圖前,面沉似水,那封戰報被他死死地攥在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陣陣發白。

  “豈有此理!奇恥大辱!”

  水師主將秦裴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的臉上滿是怒火,再無半分儒將風采。

  “我楊吳大軍在前線浴血奮戰,竟有蟊俑以卺岱礁沟責壹Z草,此事若不嚴懲,我軍顏面何存!”

  “刺史!”

  徐章滿臉煞氣,他向前一步,對著陶雅一抱拳,聲如洪鐘:“末將請令,願領兵五千,回師宣州,定要將那夥不知死活的倏芩閷迫f段,把他們的腦袋掛在宣州城頭示眾!”

  “沒錯!必須給他們一個血的教訓!”

  “不把這夥倏艿钠ぐ橇耍y洩我心頭之恨!”

  帳內群情激奮,陶雅麾下的一眾將校紛紛請戰,喊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

  “夠了!”

  陶雅猛地一回頭,發出一聲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