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9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點了點頭,取出一張白紙,用炭筆在上面勾畫起來,隨後說道:“工坊的選址,便在昨日我收編的那處山谷,那裡足夠隱蔽。不過,在建造之前,我有些想法要與你商議。”

  “火藥的製造,工序繁瑣,從硝石、硫磺的研磨、提純,到木炭的燒製,再到最後的混合、壓制、晾曬,若由一人或幾人包辦,效率太低。”

  劉靖一邊畫,一邊解釋:“本官以為,將整個工序拆分成幾個,乃至十餘個細小的步驟。每個人,只負責其中一個最簡單的步驟,日復一日,只做這一件事。”

  “比如,這批人只負責將硝石磨成粉,下一批人只負責稱量,再下一批人負責混合……”

  “如此一來,所有工序像水流一般,從頭到尾,環環相扣,永不停歇。”

  “我稱之為,流水線作業。”

  妙夙聽得雲裡霧裡,湊上前看著圖紙,滿臉困惑:“流水線?這是何物?讓每個人只做一件事,豈不是更慢了?”

  “況且,他們若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萬一出了差錯,又該如何?”

  “熟能生巧。”

  劉靖點著圖紙上的一個環節:“一個人,一天做十件事,可能每件都做不好。可若讓他一天只做一件事,重複上千遍,那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好。如此,效率自然就上來了。”

  “至於保密,這恰恰是流水線最大的好處。每個人都如甲冑上的一片鱗甲,他們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小部分,卻永遠無法窺見火藥的全貌。如此一來,配方才不會外洩。”

  劉靖的話音落下,妙夙卻久久沒有言語。

  她先是茫然,而後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呆立在原地。

  她反覆咀嚼著“流水線”三個字,腦海中彷彿有無數齒輪開始瘋狂轉動、齧合。

  “原來……原來是這樣……”

  妙夙喃喃自語,看向劉靖的眼神徹底變了。

  “將繁化簡,聚沙成塔……刺史,您的這個法子……簡直,簡直是天縱奇才!”

  “別拍馬屁了,此法早在先秦之時就已有了,我不過是拾先人人牙慧。”劉靖放下炭筆,起身道:“此事,便交給你了。工坊的匠人,我已經為你尋好,隨我來。”

  “哦。”

  妙夙應了一聲,起身跟上。

  二人出了府衙,直奔城外安置逃戶的營地而去。

  十里山的逃戶們,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氣色好了許多。

  劉靖將他們召集起來,看著眼前數百雙或是麻木,或是期待的眼睛,沉聲道:“今日尋你們來,是給你們一條出路。”

  “本官有一處工坊,需要人手。進了工坊,管吃管住,頓頓飽飯,每月還有工錢。你們的孩兒,本官會出錢送去蒙學,讀書識字,將來是考科舉還是做工從商,全憑他們自己。”

  話音一落,人群頓時騷動起來,許多人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身為逃戶,能有接納之所便已然是天大的恩德,如今對方給出這等待遇,簡直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

  然而,劉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無比嚴肅。

  “但是,有一個條件。”

  “這座工坊,事關重大,極其隱秘。一旦進去,為了保密,你們此生此世,便再也無法離開山谷半步。你們的家人,每年可進山探望一次,但你們,永世都只能待在山中。”

  “出路,本官已經給你們了,該如何選,全在你們一念之間。願意的,站到左邊來。不願意的,本官也不會為難你們,依舊會給你們分發田地,讓你們在歙州安家落戶。”

  整個場面瞬間死寂,方才的狂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與掙扎。

  永遠失去自由,這個代價太大了。

  可另一邊,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安穩生活,是子孫後代截然不同的命摺�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咬了咬牙,第一個走到了左邊。

  他作為逃戶本身就是爛命一條,可他不想自己的娃,將來也像他一樣,一輩子在泥裡刨食。

  人群一陣騷動。

  隨後另一個瘸腿的漢子也走了出來,他口中喃喃道:“本就是一介賤民,哪還有什麼自由可言?”

  有了開頭,便有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左邊,他們拖家帶口,眼神決絕。

  亂世之中,自由是何其可笑的奢侈品。

  能活著,能讓家人活得更好,才是最重要的。

  況且,他們當初在山寨中,過的不也是與世隔絕的日子麼,所以並不算排斥。

  最終,超過八成的逃戶,都選擇了進入工坊,但也有兩成逃戶,選擇了自由,這是他們的選擇,劉靖並不干涉。

  畢竟火藥工坊事關重大,他要的是心甘情願在深山中待一輩子的人,而非強迫他們,否則遲早會出事。

  劉靖看著他們,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讓許龜取來早已準備好的銅錢,對選擇留下的人說道:“你們每人,領三貫錢。給你們三日時間,帶著家人,在城裡好好吃一頓,買幾件新衣裳。三日之後,在刺史府集合,本官會遣人送你們進山。”

  “進了山,就再也出不來了。這三日,便是你們與這紅塵俗世,最後的告別。”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許多人已是泣不成聲。

  這位刺史大人,給了他們尊嚴,給了他們選擇,甚至在他們“賣身”之後,還給了他們最後的溫情。

  此生,為他賣命,值了!

  回去的路上,劉靖也對妙夙叮囑道,“山中工坊,一切都得靠你,安全為上,切莫逞強。”

  劉靖不經意的一句叮囑,讓妙夙心頭微微一顫。

  她下意識地抬眼,恰好看到劉靖的側臉,陽光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

  妙夙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小聲應道:“小道……知道了。”

  剛回到府衙,胡三公便抱著一摞厚厚的冊子,滿面紅光地迎了上來。

  “刺史,您快看!”

  胡三公將試卷放在案上,興奮地說道。

  “此次開科取士,歙州六縣報名應考者竟有五百人之眾,遠超下官的預期!歙州士子之心,可用!可用啊!”

  “不錯!”

  劉靖面帶笑意。

  老實說,這個數字也超出他的預期。

  “這是此次科舉的六科試卷,請刺史過目。”胡三公說著,又將幾張試卷放在堂案上。

  劉靖隨手翻了翻,只見上面文章策論,皆有可觀之處。

  到底是在翰林院進修過的人,這水平確實厲害。

  他合上試卷,看著胡三公,笑道:“有胡別駕主持,本官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閱卷取士之事,便全權交由胡別駕定奪,本官只等最後的結果。”

第218章 開龍門

  天色未亮,東方天際才剛露出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歙州城仍徽衷谝黄o謐的薄霧之中。

  方蒂早已起身。

  昏黃的豆油燈下,他清瘦的身影被拉得老長。

  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是他唯一能見人的衣服。

  他走到屋角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書桌前。

  傢伙什都在那兒。

  一方硯臺,邊角磕了好幾個口子;半截墨條,小拇指長短。

  筆倒是還說得過去,是狼毫,可早就被他用成了禿毫。

  方蒂昨日便有些心疼的用小刀修了又修,眼下勉強能捏出個尖兒來,幾張發黃的草紙,邊角粗糙得拉手。

  方蒂一張張數好,用兩塊木板夾起來,再用布條捆死,那動作,像是在包一個寶貝似的。

  “喝了再去。”

  老父親頭髮花白,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得顫顫巍巍。

  碗裡盛著的,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米湯。渾濁的湯水裡,只孤零零地飄著幾粒粟米,清得能照出人影。

  方蒂的妻子抱著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旁,面色蠟黃。

  孩子許是餓了,哭聲細弱,有氣無力。

  妻子無聲地輕拍著孩子的背,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愁。

  方蒂沒言語,接過碗,仰頭便灌了下去。

  那粗劣的米湯颳得他喉嚨生疼,空蕩蕩的肚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股酸澀直衝鼻腔。

  他重重放下碗,對著老父親和妻兒,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耶耶,我去了。”

  說完,他猛地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再沒回頭。

  坊市的石板路溼漉漉的,帶著夜的涼氣。

  他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心裡默唸的,不再是那些爛熟於心的經義文章,而是家裡的柴米,是孩子那微弱的哭聲。

  今日,是刺史大人開科取士的日子。

  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全家唯一的活路!

  “方兄,留步!”

  身後傳來車輪滾滾聲,一輛裝潢考究的馬車穩穩停在他身邊。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富態的笑臉,正是他的好友黃濉�

  “黃兄?”

  方蒂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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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蒂只遲疑了一瞬,沒有矯情,提著布包上了馬車。

  車廂裡鋪著厚實的軟墊,角落的銅爐裡還燃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與他身上的寒酸格格不入。

  黃暹f來一個茶盞,笑道:“方兄,今日可是決定命叩娜兆樱跄芡讲角巴桨缀馁M了體力,考場上如何發揮?”

  “多謝黃兄。”

  方蒂接過茶盞,心裡一暖。

  “你我之間,客氣什麼。”

  黃鍞[擺手,話頭一轉,壓低了聲音:“說來也怪,我原以為這次開科倉促,應考的人不會太多。”

  “誰知道昨天一打聽,好傢伙!光是郡城之中報名的就有三百多號!算上六縣趕來的,怕不是不下五百人!”

  方蒂的心,隨著這個數字沉了下去。

  五百人,最終能錄取的,能有幾個?

  這條龍門,比他想象的還要窄。

  馬車行至府衙前,已是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全是前來應考計程車子,空氣裡混雜著緊張的低語和壓抑的喘息。

  方蒂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張文和。

  他記得分明,前些日子茶樓相聚之時,此兇還信誓旦旦地說劉刺史根基湵。c楊吳相比乃是螳臂當車云云。

  他走上前去,剛想開口:“張兄,你不是……”

  張文和見他,絲毫不顯尷尬,笑著躬身賠禮道:“方兄,茶樓一席話,小弟也是迫不得已。實不相瞞,在下學問不佳,先前那番言論,本是想用些手段,勸退一些同窗,好讓自己高中的機會大一些,還請方兄見諒。”

  眾人這才恍然,原來還有這等算計。

  旁邊另一人也湊過來,搖頭自嘲:“可不是嘛!前幾天還說心都死了,結果一聽說刺史大人給的這條‘青雲路’,這腿腳啊,它自己就走過來了,攔都攔不住!”

  “說到底,吾等寒窗苦讀十數載,又豈甘碌碌無為,誰不想在科場上考一回!”

  幾人言語間,是藏不住的渴望,又帶著幾分對自己出爾反爾的解嘲。

  方蒂看破不說破,心中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