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大致推算過,整個歙州山中的逃戶,加起來絕對不少於五萬!
五萬人啊,幾乎是一萬戶了。
這麼多人要是從事農業生產或者做工,得產生多少人口紅利?
留在山中實在太浪費了。
關鍵山中條件艱苦,豺狼虎豹橫行,毒蛇毒蟲遍地,深山之中還有瘴氣毒煙,老弱病殘連三五年都熬不過去。
就這麼死在山中,劉靖著實心疼。
因此,他第一時間就打上了這些人的主意。
為了拉攏逃戶下山,劉靖開出的待遇非常好,不管是什麼原因上山的,他都既往不咎。
只要肯下山,都會發放紙衣和十斤糧食。
同時鼓勵這些逃戶開墾荒田,開墾的荒田,三年免稅,並無償借貸種子和農具。
這是下了血本。
但沒辦法,不出點血,這些逃戶又如何肯下山呢?
胡敏顯然渴壞了,端起茶盞就一飲而盡,這才滿面愁容的稟報道:“回稟刺史,招募逃戶之事不太順利,一則那些逃戶隱匿在深山,實在難尋。二則是即便找到了,見了胥吏官差也畏之如虎狼,根本不信刺史許諾的諸多好處。”
“迄今為止,只招募了三百餘逃戶。”
三百餘?
這和許瘤子所說的萬人,相差甚遠。
第191章 法無禁止皆可為
看來自己之前想的太簡單了。
以為只要開出好條件,山中逃戶就會紛紛下山。
卻忘了最重要一點,信任!
之所以上山當逃戶,都是犯了事,實在沒活路了,本身就對外界,尤其是官府抱有強烈的警惕和敵意。
怎麼可能因為胥吏官差的三言兩語,就歡天喜地的下山呢?
況且,他們隱匿山中,與世隔絕,對外面發生的一切變化根本無從得知,認知還停留在上山前的那一刻,壓根不知道他劉靖是誰。
劉靖陷入沉默,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堂案桌面。
篤篤篤!
清脆的聲響,有節奏的在公舍內響起。
胡敏顯然不是頭一回兒見了,知曉自家刺史在思索對策,自顧自地起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隨後靜靜坐在胡凳上,品茗等待。
還別說,這沖泡茶頭一次喝時,只覺苦澀寡淡,難以下嚥。
不過喝多幾次後,覺得還可以,茶水入喉後,隱隱有回甘,正合了苦盡甘來之意。
況且,夏天喝煎茶著實有些膩熱,反而是這種沖泡茶,清涼解暑。
這會兒沖泡茶的口味,遠不如後世,因為唐時的茶葉,多為蒸茶,而非炒茶。
因為是蒸茶,所以相較炒茶少了烘烤的焦香風味。
正因如此,煎茶之時,會有一道烤茶的工序,將茶餅在爐火上炙烤,然後研磨成粉。
也是考驗煎茶技藝關鍵的一步,烤久了,茶餅就焦了,烤短了,則烤灼的香氣不夠濃郁。
胡敏細細品味著沖茶的回甘,正在這時,手指敲擊堂案的動作驟然一停。
見狀,胡敏當即放下茶盞,正襟危坐。
劉靖喚道:“許龜!”
“末將在!”
下一刻,許龜從外門踏步走進來,抱拳唱喏。
劉靖吩咐道:“傳許瘤子。”
“得令!”
許龜應下後,快步離去。
胡敏好奇道:“刺史想到對策了?”
劉靖點了點頭:“算是吧,但成與不成,尚未可知。”
“事在人為,終歸要試一試,放著恁多逃戶在山中,亡於虎豹之口,實在可惜。”胡敏微微嘆了口氣。
……
許瘤子最近過的很滋潤,或者說,自打他參軍入伍跟了劉靖後,過的一直很滋潤。
哪怕是前些日子吳軍攻城,他也是住在牙城內,幫幫廚,幹些雜活。
吳軍退兵,劉靖整軍過後,許瘤子更是升任旅帥,麾下管著百來名探子。
不過,他這個旅帥相當於掛名,平日裡有百夫長管著,甚至連軍營都不用去,依舊住在牙城,俸祿一文不少。
許瘤子自己心裡也清楚,憑著對歙州山川無比熟悉這項獨一無二的能力,刺史就絕不會虧待他。
往後,可以安心養老。
“許瘤子,刺史召見!”
聽到刺史召見,許瘤子當即拖著瘸腿,杵著竹杖,一瘸一拐的朝著外走去。
許龜嫌他走的太慢,乾脆一把將他扛在肩頭,快步朝著公廨走去。
趴在許龜肩頭,許瘤子只覺肚子被肩甲硌得生疼,小聲道:“許校尉,卻不知刺史召見所為何事?”
“俺也不知。”
許龜搖搖頭。
一路來到前院公廨,在大門口,許龜將許瘤子放下。
杵著竹杖一瘸一拐走進公舍,許瘤子抱拳唱喏:“屬下見過刺史。”
劉靖指了指一旁的胡凳:“你腿腳不便,且坐。”
許瘤子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多謝刺史賜座。”
待他落座後,劉靖緩緩說道:“這些年,你與歙州各地的私鹽販子可還有聯絡?”
“有的。”
許瘤子先是一愣,旋即如實答道。
劉靖吩咐道:“你說,胡敏記,所有私鹽販子一個不落,全部交代清楚。”
“這……”
許瘤子略顯遲疑,主要這麼幹實在不道義,而且連帶著他的名聲全毀了。
見狀,劉靖知曉他的疑慮,於是給他餵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本官不會對那些私鹽販子如何,放心大膽的說。”
事實上,劉靖對私鹽販子並無惡感。
就官鹽那價格,誰他娘吃得起。
官鹽本來就貴,關鍵還有三色雜稅,百姓買鹽吃,還得交一遍的稅,誰頂得住?
鹽這個東西,又是必需品,不吃真的會死人,官鹽吃不起,那就只能吃低價的私鹽了。
剛穿越那會兒,也就劉靖沒人脈,否則他早就販私鹽了。
得了劉靖的保證,許瘤子頓時沒了顧慮,張口便說道:“胡縣令,那咱們先從績溪縣開始說起,績溪私鹽販子原先有三個,其中一個早幾年賺夠了錢,使關係拿到鹽引,搖身一變成了鹽商,專門販鹽到江西,剩下兩個……”
許瘤子如數家珍,沒一會兒就把歙州大大小小的私鹽販子全部說了出來。
而胡敏則吖P如飛,一一記下。
不錯,劉靖正是打算利用這些私鹽販子。
若說山中逃戶唯一願意與外界聯絡,且願意相信的人,也就只有私鹽販子了。
人要吃鹽,否則不說危及生命,幾天不吃鹽就會渾身無力,哪怕是山中的逃戶,也得吃鹽。
錢逃戶自然是沒有的,但可以拿山貨、藥材換,私鹽販子把這些東西叩匠茄e,倒手又能賺上一筆。
之前許瘤子就靠倒賣山貨,小日子過得甭提多滋潤。
劉靖打算讓這些私鹽販子去遊說,效果絕對比官差要好無數倍。
劉靖問道:“說完了?”
許瘤子拍著胸膛保證道:“都說完了,一個不落。”
劉靖滿意地點點頭:“去後院庫房領賞。”
“多謝刺史賞賜!”
許瘤子面露欣喜,拖著瘸腿,千恩萬謝地離去了。
“刺史此舉簡直是神來之筆,讓私鹽販子去勸說山中逃戶,下官佩服。”胡敏撣了撣手中名單,滿臉敬佩。
自家這個刺史,所思所想當真是天馬行空。
劉靖交代道:“將名單擬抄幾份,待科舉舉辦之後,官員上任,胥吏新招,便分發各縣。績溪縣的兩個私鹽販子,就交給你了,本官不論過程,只看結果。”
胡敏應道:“下官領命。”
“除了私鹽販子,也可發動群眾。比如規勸下山的數百逃戶,就是不錯的人選嘛,讓他們去勸說,給予獎賞,勸說一人下山,便賞錢二十文,上不封頂。”
劉靖的一席話,讓胡敏雙眼一亮,面上的敬佩之色也愈發濃郁。
對於胡敏這個人才,劉靖還是很看重的,因而不吝指點:“你是個聰明人,只是尚缺歷練,為官一方,最終目的不過是讓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若能達到這個目的,過程如何,使了什麼手段,其實並不重要。”
“本官過幾日便要回郡城,臨行前贈你一句話。”
胡敏神色肅然,躬身一禮:“還請刺史賜教。”
劉靖緩緩吐出七個字:“法無禁止皆可為。”
“法無禁止皆可為……”
胡敏喃喃念著這句話,陷入沉思之中。
這句話,既是指點胡敏,也表明了劉靖的態度,他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縱然過程中失了小節,也無傷大雅。
眼下是亂世,周邊群狼環伺,他需要的是能幹實事,能辦成事的人,至於其他的,他管不到,也根本不想管。
怎麼?
難不成還想要麾下都是能力出眾,品德又高尚,且辦事章法有度,有禮有節的人?
哪他媽有這種人。
擱這許願呢?
“下官明白了,謹記刺史教誨。”
胡敏說罷,躬身一禮。
劉靖微微一笑:“去吧。”
“下官告退。”
此刻的胡敏,頗有些悟道成功,神情亢奮的大步離去。
目視他離去的背影,劉靖微微一笑,拿起筆架上的毛筆,繼續埋頭書寫。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上位者,不必事無鉅細,事必躬親,要給屬下展示自己的舞臺。
把控好方向,給出具體政策,自有屬下會去操辦,否則要他們幹什麼,吃乾飯麼?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正午。
而堂案上,已經有七八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紙張。
“刺史,該用飯了。”
許龜拎著食盒,站在門外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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