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6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莊二癱坐在城樓中,大口大口喘息,愣愣地看著城樓外廝殺的梁軍與魏博牙兵,面露苦笑。

  這他孃的……

  這趟北上之旅,比他先前預想的還要坎坷。

  一路上的山偎司筒挥谜f了,光是偽裝成匪寇的官兵,就遇到了五六波。

  此中艱辛,不足道哉。

  若非莊二經驗豐富,早就死在半途了。

  可即便如此,人手也折損的七七八八,等好不容易到了魏博鎮,算上他在內,只剩下三人。

  然而,剛剛進入魏州朝城縣地界,就爆發了戰事。

  朱溫以協助攻打幽州名義,將一萬八千魏博牙兵調走,緊接著羅紹威屠戮魏縣郡留守牙軍,控制魏縣郡,朱溫親率大軍征討魏博鎮,與羅紹威裡應外合。

  由於大部分牙兵被調走攻打幽州,魏博鎮內守備空虛。

  朱溫勢如破竹,短短十日時間,便攻克相州、衛州,眼下正在三面合圍魏州。

  莊二被拉了壯丁,強徵入伍。

  “緊趕慢趕,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念及此處,莊二嘴角的苦澀更濃了。

  早在去歲,監鎮就與他們兄弟說過,羅紹威與朱溫可能近期就要對魏博牙兵動手。

  本以為應該能趕在朱溫他們動手之前,趕到魏博鎮,接走親眷,順帶再為監鎮招募一批牙兵,誰曾想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旁的田羊問道:“二哥,眼下該怎麼辦?”

  莊二面露茫然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田羊語氣懊悔道:“唉,早知便不來了,監鎮和三哥打下了歙州,如今還不知有多暢快。”

  監鎮奪取歙州,是他們剛入魏博鎮時聽到的訊息。

  這讓他們欣喜若狂,倍受鼓舞。

  “現在說這些有甚用。”

  莊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魏縣的親眷怕是難逃羅紹威毒手,眼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脫困,帶一幫人回歙州。”

  親眷是來不及救了,回歙州才是正理。

  況且大老遠千辛萬苦的回來,總不能白跑一趟,弟兄們也不能白死,總得帶些人回去,否則如何向監鎮,向死去的弟兄們交代?

  田羊一喜:“二哥有路子?”

  莊二低聲道:“朝城牙將李有金與俺雖不相熟,但以前也見過幾面,不管怎樣總要試一試。”

  “那還等甚,現在就去。”

  田羊蹭一下站起身,興沖沖的說道。

  “給老子坐下。”

  莊二一把將他拉著重新坐下,呵斥道:“急個甚?要說也不是眼下說,得再過陣子。”

  田羊瞪大眼睛,不解道:“為何?梁軍攻勢兇猛,再過陣子,能否守住縣城都不曉得,屆時就晚了。”

  莊二小聲說道:“就是要等到那個時候,否則人家憑什麼跟你去歙州?”

  聞言,田羊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是的,眼下朝城縣抵抗頑強,完全是因為心懷希望,覺得只要在外攻打幽州的一萬八千精銳牙兵得知訊息,就會立刻趕回來馳援。

  莊二嗤笑一聲:“他們也不想想,朱溫這等梟雄,手段何其高明,既然動手,說明早就做好了萬全之策,會讓那一萬八千牙兵回來?”

  保不準朱溫早就跟幽州商議好了,此番攻打幽州,可能就是針對魏博牙兵設的一個局,屆時前後夾擊之下,一萬八千魏博牙兵最終的下場,就是埋骨他鄉。

  “二哥高明。”

  田羊豎起大拇指。

  莊二叮囑道:“少他孃的拍馬屁,你跟病秧子兩個仔細些,別憑白送了性命。”

  田羊拍著胸脯保證道:“二哥寬心,俺曉得。”

  都是老兵了,經驗豐富,又是守城一方,一心想保命的話,還真不容易死。

  當然了,事無絕對,戰場之上誰都說不準,萬一走黴撸灰浑b流矢正巧射中眼睛,又或是被投石車迎面砸中。

  ……

  ……

  七月初五。

  昱嶺關關門大開,一支車隊在百餘衛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入昱嶺關。

  衛兵人數雖不多,卻各個身高體壯,氣息彪悍。

  身著銀白明光鎧,在烈日照耀下,耀眼奪目,如天兵天將。

  然而關牆之上,有經驗計程車兵一眼就看出,兵是精銳,不過身上的明光鎧卻都是樣子貨。

  除開胸前兩個鋥亮的大鐵片之外,其餘都是紙紮的。

  這種明光鎧屬於禮器,專門給不懂行的百姓看。

  車隊不算長,前前後後只有十來輛,中間一輛馬車無比奢華,陣陣香風自車廂中瀰漫開來。

  恰在這時,馬車一側車簾掀起,露出半張俏臉,遠黛眉下,一雙勾魂奪魄的狐狸眼回望來時路,眼神複雜。

  隨著車隊駛入關內,關門漸漸合上。

  車簾落下,似有無聲的嘆息。

  馬車從外看並不大,然內裡空間卻極為廣闊,地上鋪設有名貴的羊毛地毯,踩在上頭如墜雲端。內飾同樣奢華,鑲金嵌銀,頂端之上還鑲有十一八顆大小一致的夜明珠,若是夜晚,即便不點燈燭,僅靠夜明珠的光芒也能目視。

  一名少女身著天青色嫁衣,手持一柄合歡扇,端坐在軟榻中央。

  正是永茗郡主。

  在她左右,還各坐著一名貼身婢女。

  左邊的婢女年歲稍大一些,十八九歲的樣子,模樣清秀,見自家郡主眼帶憂愁,不由勸道:“郡主何必憂愁,聽聞劉刺史相貌俊美,便是那潘安也比不上,尚未及冠,便能闖下如此基業,乃少年英豪,與郡主是天作之合。”

  “對哩。”

  右邊的婢女卻只有十四五,稚氣未脫,附和著點頭道:“總比嫁給那些老頭子好。”

第188章 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

  錢卿卿半張臉遮在合歡扇下,看不清表情。

  只是眼眸中,閃過一絲苦笑。

  所謂貌比潘安,少年英豪甚麼的,聽聽也就罷了,武夫皆是粗蠻之輩,她不奢望什麼,只求未來夫君對自己好些,莫要肆意打罵便心滿意足了。

  況且,狸奴說的對,左右是個少年,總好過嫁給一些老頭子。

  一旁的笙奴繼續說道:“說起來,大王還是最疼愛郡主,不但給郡主精挑細選了一位如意郎君,還賜下恁多嫁妝。奴婢記得永茂郡主出嫁時,嫁妝只有三車。”

  錢鏐對此次聯姻還算重視,不但將自己心愛的寶車送給女兒,還大手一揮,從府庫中挑選出十車金銀器皿,玉石珍珠以及銅錢作為嫁妝。

  說起這個,錢卿卿眼眸中的苦笑更甚了。

  父王什麼性子,她能不曉得?

  後宮妃子上百,子女眾多,能入得了父王眼的,也就那幾位王兄,除此之外,餘者皆是用來聯姻的工具。

  如此豐厚的嫁妝,是疼愛她麼?

  明擺著是衝著她那位素未置娴姆蚓サ摹�

  與其說是疼愛她,不如說是重視女婿。

  真若疼愛自己,會答應許給對方為媵妾?

  媵妾,說的好聽是半個主母,可到底還是帶著個妾字啊。

  真若疼愛自己,出親那一日,為何連見上自己一面都懶得見?

  罷了罷了,這就是自己的命。

  錢卿卿緩緩閉上眼,心頭無比忐忑。

  說白了,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如今遠離家鄉,嫁到一個陌生之地,許給一個陌生人,心中難免會產生恐慌和忐忑。

  略大一些的笙奴正是看出這一點,才出言安慰。

  倒是狸奴沒心沒肺,一張嘴噰喳喳個不停,興致勃勃地問東問西,時不時掀起車簾,悄悄朝外打量。

  昱嶺關距離績溪並不算遠,但山路難行,只能在山中露宿一晚。

  不過說是露宿,其實對錢卿卿而言,並無區別。

  馬車寬敞奢華,一應用品齊全,睡在裡面,比自家閨房都要舒適幾分。

  吃喝拉撒,也有貼身婢女伺候。

  是夜。

  白銀鴟吻燈盞,燃起明亮柔和的火光,映照在車廂之內。

  笙奴取出一個食盒,開啟之後,取出一碟精緻的糕點,放在矮桌之上,另一邊的狸奴則點燃小爐子,開始煎茶。

  將幾盤糕點擺放好,笙奴柔聲道:“郡主,用飯了。”

  “我不餓。”

  錢卿卿搖搖頭。

  笙奴勸道:“多少吃一些吧。”

  “對呀郡主,餓壞了身子怎生是好。”狸奴也歪著頭勸道,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

  錢卿卿只好拿起一塊紅豆糕,湝咬了一口。

  一塊吃完,她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吃飽了,你們也吃些。”

  出嫁之後,她最親近的體己人,就是這兩個陪嫁婢女了,所以自然要對她們好一些。

  何況,她平日裡待她們也不錯。

  見狀,笙奴與狸奴也知曉自家郡主的性子,不再勸說,各自拿起一塊糕點,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唐時的糕點,重油重糖。

  因為這兩樣東西,即便對富貴人家來說,也屬於稀缺品,並非天天能吃到。

  “唔,這紅豆糕真好吃。”

  狸奴塞的小嘴鼓起,像極了一隻貪吃的小倉鼠。

  這番可愛的模樣,讓錢卿卿心情稍稍好了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狸奴百忙之中,還關注著一旁的茶爐。

  眼見茶湯沸騰,立即放下糕點,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罐給錢卿卿斟了一杯茶。

  “郡主,吃茶。”

  “嗯。”

  錢卿卿應了一聲,伸出纖細白嫩的小手端起茶盞。

  輕輕吹弄了幾下茶水,她溹ㄒ豢冢鵂T火微微出神。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女沒有幻想過未來夫婿。

  錢卿卿幻想中的夫婿,理當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墨髮如雲,面如冠玉,眼眸瀲灩,文武雙全,經世之才。

  是李白詩中的‘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津。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

  是杜甫詞裡的‘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然而,幻想終歸是幻想,錢卿卿自己也知曉,這樣的人只存在自己的腦海裡,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此時此刻,她只希望,未來夫君不要太矮,不要太醜,對自己好一些,便知足了……

  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