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但這群人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們沒有往回走,也沒有往衙門那條死路去。
他們轉頭,逆著風,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西山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不像是一群逃難的流民。
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要去索命的惡鬼。
……
應天府衙後宅,暖閣。
吳良仁趴在軟榻上,身上蓋著灞唬瑑蓚�俏麗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換藥。
“嘶……輕點!沒吃飯啊!”吳良仁罵一句,反手在丫鬟屁股上狠狠掐一把。
師爺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上好的龍井。
“老爺,事情辦妥了。”
“趙那邊傳話來,該送走的都送走了,該關的都關了。”
師爺吹了吹茶葉沫子,
“那幫泥腿子回去一看,嘿,家都沒了,這會兒估計正哭天抹淚,嚇破了膽呢。”
“哼。”
吳良仁哼笑一聲,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全是得意。
“跟本官鬥?那個皇長孫還是太嫩。”
“他以為給那幫窮鬼幾口飯吃,人家就能把命賣給他?那是沒捏住他們的七寸。”
吳良仁張嘴接過丫鬟遞來的蜜餞,嚼得津津有味。
“這人啊,哪怕是路邊的乞丐,也有軟肋。”
“老婆孩子都在我手裡,我就不信西山那個煤場還能開得下去。”
“等著吧。”吳良仁眯起眼,“不出半天,那幫流民就得跪在衙門門口求我放人。到時候……”
他冷笑一聲。
“本官還要治他個‘縱容流民,擾亂治安’的罪名,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
西山煤山!
第96章 吃著肉,家沒了,這世道逼人造反!
西山煤場,正午。
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底下燒的是那種篩出來的碎煤渣,火硬得很。
鍋裡頭“咕嘟咕嘟”冒著油泡,肥膩膩的豬肉片子隨著沸水上下翻滾。
大蔥段、老薑片,還有大把大把粗鹽撒進去的味道,香得霸道,香得不講理。
“都別搶!都有!”
負責打飯的火頭軍拿著大鐵勺,在一個大海碗裡狠狠舀了一勺,那是實打實的肉多湯少,褐紅色的湯汁澆在白麵饅頭上,油水順著碗邊往下淌。
“下一個!”
接飯的漢子手都是黑的,只有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他也不嫌燙,端起碗呼嚕就是一大口,燙得直吸涼氣,卻捨不得吐出來,硬生生嚥下去,那張黑瘦的臉上瞬間泛起一股子奇異的紅暈。
“娘咧……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造業的飯。”
漢子蹲在地上,眼淚差點掉碗裡,
“要是俺家那個婆娘也能吃上一口,死也值了。”
“快了!管事的說了,這幾天趕工,每人每天加十文賞錢!”
旁邊的工友一邊嚼著脆骨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等攢夠了錢,把嫂子接來,天天吃!”
整個礦場,兩千多號人,除了嚼東西的聲響,就是那種滿足到極點的嘆息聲。
這就是神仙日子。
那個小爺,就是活菩薩。
朱五挎著繡春刀,站在高處的一塊巨石上,看著底下這幫狼吞虎嚥的苦力。
“頭兒,這幫泥腿子真能吃。”
手下一個校尉湊過來,嚥了口唾沫,
“這一頓得吃進去半頭豬吧?殿下這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圖啥啊?”
“圖個安穩。”
朱五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是逡滦l,是見慣了血腥和算計的人。
這幾天西山太順了,順得讓他心裡發毛。
“讓弟兄們都盯著點。”朱五壓低聲音,“昨晚城裡動靜不對,蔣大人雖然沒明說,但我看著這天色……怕是要變。”
話音未落。
遠處的山口,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怎麼回事?”朱五眼神一凝。
只見那條通往南京城的蜿蜒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來一群人。
領頭的是老馬,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羊皮覜]了,只穿著單衣,身上掛著冰碴子,懷裡死死抱著個發青的孩子。
他身後跟著百十號人,個個帶傷,有的臉上血跡幹了,糊住半邊臉;
有的鞋跑丟了,腳底板爛成一片紅肉,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個血印子。
原本熱鬧喧囂的煤場,瞬間死寂。
兩千名端著飯碗的礦工慢慢站了起來。
“老馬?”
人群裡,一個正在啃骨頭的漢子愣住了,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老馬!今兒早剛拿著銀子回家的老馬!”
“二狗?二狗你頭上咋全是血?”
“你們咋回來了?俺娘呢?俺媳婦呢?”
越來越多的礦工圍了上去。
他們手裡還抓著饅頭,嘴邊還沾著油花,可看著眼前這群剛剛還跟他們一樣興高采烈回家報喜的兄弟,如今這副人鬼難辨的模樣,一種徹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老馬沒說話。
他走到那口煮著肉的大鐵鍋前,停住了。
熱氣撲在他那張滿是凍瘡和血汙的臉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肥肉。
“噗通。”
老馬跪下了。
他是衝著皇宮方向,重重地磕一個響頭。
“馬叔!”二狗在他身後,嘶啞著嗓子嚎了一聲,
“你說話啊!你告訴大家夥兒啊!咱們的家沒了!全沒了啊!”
這一嗓子,像是火星子掉進了炸藥桶。
“什麼叫沒了?”
一個壯漢衝出來,一把揪住二狗的衣領子,眼珠子瞪得要裂開,
“你說清楚!俺昨晚才託人捎回去的二斤面!俺閨女還在等俺!”
“面?”
二狗慘笑一聲,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別說面了,連裝面的破碗都被砸了!人都被抓了!年輕的小媳婦大閨女,全被塞進麻袋送去窯子了!剩下的老弱病殘,都被鎖進大牢了!”
“說是抓流寇!說是沒有路引!”
“那是抓人嗎?那是吃人啊!”
轟——!
煤場,瞬間炸了。
那是怎樣的聲音?
不是喊殺聲,而是一種絕望到極點的哀鳴,匯聚在一起,變成了野獸瀕死前的咆哮。
“我要殺了他們!”
“放開我!我要回城!我要去救俺娘!”
“跟這幫狗官拼了!”
無數個飯碗被摔碎,無數把鐵鎬被舉起來。
那群剛剛還覺得日子有了盼頭的漢子,此刻全瘋了。
那是天塌了的感覺。
“都別動!!”
一聲厲喝炸響。
朱五從巨石上一躍而下,“倉朗”一聲,繡春刀出鞘,寒光在雪地裡一閃。
“逡滦l在此!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幾十名逡滦l校尉迅速拔刀,組成一道人牆,死死擋在下山的必經之路上。
若是平時,這身飛魚服、這把繡春刀,足以讓這群平頭百姓嚇得尿褲子。
可今天,沒用。
那是一雙雙紅透了的眼睛。
那是三千條不想活了的爛命。
“官爺。”
那個之前被朱五盯著吃飯的漢子,此刻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鐵鍬,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臉上沒了一點卑微,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死灰。
“俺知道你們厲害,俺知道你們殺人不眨眼。”
漢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來,往這兒捅。”
“反正俺娘也被抓了,俺家也被拆了。這日子沒法過了。你要是不讓俺下山救人,你就現在弄死俺。不然,俺就是爬,也要爬回城南去咬下那幫畜生一塊肉!”
“對!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怕個球!反正都是死!”
人群開始湧動,像黑色的潮水,要把那幾十個逡滦l淹沒。
朱五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發抖。
不是嚇的,是急的。
他太清楚這幫人要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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