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倫東
黃道周從京城出發先到天津,乘船至登州(蓬萊)隨後繼續北上前往皮島。
十一月底的皮島天氣極為寒冷,海風凜冽彷如小刀割臉。
就在如此的天氣下,黃道周和毛文龍在皮島碼頭相見了。
“黃大人舟車勞頓,在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單論官職,毛文龍不比黃道周弱上分毫,若論實權,黃道周根本沒法和孤懸海外的毛文龍相比。
但黃道周乃奉旨而來,相當於欽差大臣。
“毛總兵言重了。”
這番初次見面的客套到此為止,簡單的讓孔有德和尚可喜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按照慣例,但凡奉旨而來的欽差架子擺的都很足,而且客套話多的就像老太太的棉褲腰,一圈又一圈。
如黃道周這種只是寒暄一句便直接了事的,簡直聞所未聞。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黃道周沒有直接宣旨更是直接拒絕了接風洗塵的酒宴。
要稍作休息再談公事。
而跟隨他一起來的大船,也沒有要往下卸貨的意思。
看不懂,實在是看不懂。
“都督,這叫黃道周的什麼意思?”
孔有德皺眉的看向毛文龍。
“這明擺著是皇帝為了安穩我們,命他給我們來送銀子糧食的,可這到了不宣旨也不拿銀子,他想幹什麼?”
耿仲明聞言也是開口。
“難道是治罪而來?”
“要知道陛下剛剛登基數月便覆滅京中勳貴,各路藩王除被滅殺的之外,現在已是全部帶著老小去往京城,朝中大臣更是斬殺數百之多。”
說完看向毛文龍:“都督,不得不防啊。”
尚可喜聽到這話伸手便是按住了刀柄。
“他敢。”
“若無我等在此牽制,那所謂的關寧防線又豈能固若金湯?”
“想要對我們動手,那也要問過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若是逼急了,我們就投了後金享盡榮華富貴!”
尚可喜的話讓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是神色一動,隨即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毛文龍。
但毛文龍只是坐在主位上喝茶,根本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十幾息之後放下茶盞微微擺手:“都回去吧。”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更沒人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
....
“大人,據登州上呈的《東江餉銀清冊》所載,皮島年耗糧食四十萬石,銀24萬兩,每年花費佔據遼東軍費兩成之多,然其拒不聽調自行其事,登州巡察御史欲要上島巡察,卻被其以不便為由拒絕。”
“上奏朝廷皮島擁兵十二萬五千,亦年領十二萬五千兵卒餉銀,然皮島地勢狹小根本無法藏兵如此之眾,而屬下登島之後發現,皮島正中防衛森嚴,大批兵卒把守,其內景象為何不得而知。”
說話的人來自逡滦l,是此次跟隨黃道周前來皮島宣旨之人。
皮島的問題人人皆知,而這毛文龍到底是何心意卻沒人知道,而且按照現有的情報來判斷。
這毛文龍很有可能心有不臣。
但黃道周的表現和毛文龍如出一轍,只是微微點頭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揮揮手讓逡滦l退下,隨後竟然上床睡覺了。
這樣的不同尋常讓整個皮島的氣氛變得極為壓抑,毛文龍麾下和黃道周帶來的人相互戒備。
大有一言不合便生死搏殺的意味在內。
毛文龍沒有展示自己的地主之誼,而前來宣旨的黃道周也沒有要去宣旨的意思。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黃道周起床後見到了毛文龍讓人送來的早飯。
一碗白米稀飯,兩碟綠色的小鹹菜。
黃道周看著這早飯微微一笑:“一清二白嗎?”
隨後坐下,在隨行之人憤怒的目光下將早飯吃了個乾淨。
而且吃的極為仔細也極為香甜。
黃道周是奉旨而來,是欽差大臣,毛文龍不親自前來也就罷了,但這所謂的早飯有極其明顯的輕視和挑釁之意。
在黃道周吃早飯的時候,毛文龍也在吃早飯。
所食之物和黃道周一模一樣,而且就連吃飯的樣子都和黃道周如出一轍。
“都督,黃大人吃過了早飯。”
毛文龍聞言看了一眼下人端回來黃道周吃完的碗筷,稀粥點滴不剩,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兩碟鹹菜沒吃完,不,準確的說只是吃了一點。
這種鹹菜所用的是遼東地區一種特有野菜,而且遼東人習慣整根拿去醃製作。
吃的時候隨便切成手指長短,一般人都會一節一節的吃。
但黃道周剩下的鹹菜只是把碎葉吃了,整節的全部留了下來。
毛文龍看了一眼後微微一笑,隨後仰頭將碗裡稀飯全部倒入口中。
因為他面前的鹹菜碟子,和黃道周的一模一樣。
只有捱過餓的人才知道,這被大人物看不上的鹹菜有多麼珍貴,怎麼吃才能既讓白粥有滋味,又能讓一碟鹹菜吃的更久些。
將碗筷放下。
“去請黃大人到碼頭來。”
第119章霧濃
碼頭。
今早的清晨沒有海風,沒那麼冷,但霧氣卻是很重。
跟隨黃道周而來的大船哪怕只在百丈之外,但在霧氣中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在下出生杭州錢塘,所以從小對水就有著別樣的親切。”
毛文龍負手而立,看著眼前霧氣濛濛的海面率先開口。
黃道周也是看著眼前的海面,聞言淡淡回道:“錢塘江裡可沒有鹽。”
這話讓毛文龍微微挑眉。
他祖父毛玉山原本是山西人,後來舉家搬遷至錢塘從事鹽呱狻�
“故土難離,山西沒了活路自然要去一個活下去的地方。”
黃道周甩了甩衣袖。
“現在你可以迴歸祖地了,那讓你家沒了活路的八大晉商沒有了。”
毛文龍搖頭,伸手對著眼前的濃霧一指。
“霧太深,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霧氣對面的人是何模樣。”
黃道周沒有介面,也沒有去看毛文龍,過了十餘息之後講了自己的出身。
“吾生於福建漳州,幼時家境貧寒,遂一邊讀書一邊為里正放牛。”
“那年我八歲,里正讓我放牛是覺得村裡該出一個讀書人,這樣祭祖之時也不用請別村的讀書人翻寫祖宗牌位。”
“書是里正幫我從縣城書齋租來的,筆墨則是以木棍蘸水在石板上書寫替代。”
兩人現在的樣子,像極了離家太久思念故鄉的遊子互說心事。
“可能是里正覺得讓我一人放牛不安全,也可能是覺得這樣會分散了我的精力,所以他讓一條狗隨我同去。”
“我坐在樹下看書,那條狗就在遠處看著牛的動向,一旦發現這該死的畜生有異動,便會犬吠引我前去將那畜生趕回。”
無風的海邊很靜,就連那海水拍打岸邊的動作都是停了下來,彷彿它要做岸邊兩人的傾聽者。
“每日放牛歸來,里正都會誇讚與我並給我一塊饃饃,我很高興,但那條狗卻沒有。”
“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裡我發現,這條狗不再安心的看著那頭隨時都會異動的畜生,哪怕那畜生進入農田也不再犬吠驅趕,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條狗距離我越來越遠,對那畜生也是視而不見。”
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毛文龍。
“毛總兵,可知那條狗為何有如此變化?”
毛文龍的眼內閃過一抹異色,因為黃道周口中的那條狗就是自己。
而那所謂的畜生,就是肆虐遼東的建奴。
“黃大人有否想過,那可能不是一條狗,而是一頭虎。”
言罷也是轉頭看向黃道周。
“虎,是能吃人的。”
黃道周呵呵一笑:“可知為何宋有打虎英雄武松,而我大明卻沒有嗎?”
“宋時一副虎骨售價百兩金,而在大明一副虎骨售價不足百兩銀,只因我大明屠虎之人遍地皆有,虎食一人,然天下之虎皆要亡!”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安靜的海邊陡然起風了,就連那安靜做個聽客的海浪也是在瞬間猛烈擊打岸邊礁石。
彷彿它們也感受到了兩人話中的無盡殺機。
“這是東江,某所在的東江。”
看著臉色陰沉下來的毛文龍,黃道周抬腳對著所站之地重重一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毛文龍利箭般的眼神看向黃道周:“黃大人不怕死?”
黃道周哈哈一笑。
“吾死,陛下即明你心之所想,以老夫一人之命除大明禍患死得其所。”
毛文龍死死的盯著黃道周,而黃道周則是毫無畏懼的與之對視。
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致。
談崩了,接下來必然刀兵相向,而黃道周只率十餘人登島,一旦動手絕無倖免的可能。
但這位老臣卻毫不在意,就如他所言,毛文龍敢殺自己,那陛下就會知曉毛文龍定會反叛。
以自己一命將毛文龍這個不穩定因素清除,將會避免日後因毛文龍突然反叛而造成巨大損失。
值得!
所以不懼。
毛文龍伸手唰的一聲抽出腰間長刀,刀尖距離黃道周雙眼不足半尺。
“既如此,那本將就親手送黃大人一程。”
黃道周伸手解開披風,對著毛文龍大喝一聲:“來!”
海風捲起披風拖拽進了大海,而也就在披風被捲走的剎那,毛文龍手裡的長刀對著黃道周的頭顱陡然劈下。
在濃重的霧氣裡,只留下一閃而過的寒芒。
叮!
一聲脆響傳來,長刀被插進岸邊礁石的石縫,而毛文龍則是雙膝跪地。
“臣,東江總兵毛文龍恭迎陛下旨意!”
一切,只為試探。
毛文龍見過太多欽差,見過太多滿口仁義道德為大明肝腦塗地的虛偽之輩。
他是驕傲的,不然他也不會留在皮島這個地方和建奴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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