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簡直荒謬!”
“你現在是NGME項目的首席負責人,這種事情怎麼能親自動手……萬一被華夏人抓住把柄,指控你個間諜行爲,咱們兩個都沒好下場!”
電話那邊的沃森連着喘了幾口粗氣。
波迪甚至能想象到,對方一邊松着脖子上的領帶一邊氣急敗壞的樣子。
“放心……”
他倒是一點不擔心:
“我一直記在腦子裏,直到離開之後才寫在紙上……總之,基本可以確定數據的真實性。”
或許是解釋起到了作用,幾秒鐘過後,沃森的聲音稍微平靜下來:
“我指的不是數據本身的真假,而是它是否真的屬於一臺航空發動機……”
“這兩組參數其實對應三個指標,分別是NOx、二氧化碳,以及含碳顆粒物的排放量……具體數據過幾分鐘會給你傳過去,但總之排放特徵很不正常。”
波迪心中有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意思是尾氣中的特徵成分含量很低?”
但沃森那邊卻猶豫了一瞬間:
“嗯……特徵值低只是一方面,關鍵是成份比例。”
“計算結果送到我這的時候,理查德·帕特里奇博士正好也在場,根據他的說法,這個數據相比於航空發動機,反而更接近一臺艦用燃氣輪機的特徵。”
這個名字,對於波迪來說並不陌生。
理查德·帕特里奇,羅爾斯·羅伊斯海軍系統部總工程師,也是WR21和MT30兩個關鍵燃機項目的研發負責人。
由於其中的MT30是以遄達800的核心機爲基礎進行開發,所以大概在幾年之前,帕特里奇曾經和他們共事過很長一段時間。
這位老先生的判斷,還是相當有分量的。
所以波迪很是認真思考了一會。
但最後還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不太可能是一臺燃氣輪機……據我所知,華夏方面負責研製船用燃機的部門位於更北方,而且我見過正在測試的一部壓氣機,雖然距離很遠,但能看出來並不符合燃氣輪機的進氣特徵……”
說到這裏,波迪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憶起了那部壓氣機略顯奇怪的葉片設計。
尤其是厚度大到有些不合理的三級靜子……
“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猜測……”
波迪突然話鋒一轉:
“那臺壓氣機的外形非常古怪,但又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之前我一直沒記起來在哪見過,但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是90年代末歐盟FP5項目下的CLEAN計劃,當時德國MTU、瑞典沃爾沃和法國斯奈克瑪一起開發過一種使用間冷回熱技術的渦槳概念機,斯奈克瑪給出的方案就是把間冷器集成在定子葉片的後面……”
“……”
“雖然這方案遠沒到落地的程度,但考慮到如今華夏人和法國人之間的密切關係,他們很可能會繼承這個思路!”
第1221章 間冷回熱的水深,他們把握不住
雖然波迪的推理過程跟實際情況連半點邊都不沾,但聽起來確實非常合理。
而且還同時滿足了英國人對於法國、德國和華夏的所有刻板印象。
情緒價值拉滿。
最關鍵的是,波迪在一線技術崗位上確實幹了足夠長的時間,幾乎就是個行走的行業數據庫。
因此,哪怕這個結論乍一聽有些離譜,但帕諾斯·沃森還是差不多信了六七分。
“所以,蒂姆,你認爲華夏人是認真的?”
他的語氣似乎沒什麼變化,但講話的速度卻比剛纔快了不少:
“我是指,關於那份新的排放標準……你應該已經看到我發過去的郵件了吧?”
恰好,也就在沃森話音剛落之時,波迪的電腦顯示收到了一份新的加密郵件。
打開之後,正是剛纔對方說過的計算結果。
雖然只有幾張簡單的表格,但其中的內容卻還是讓後者心下一沉。
在三個典型尾氣成分的濃度指標上,已經遙遙領先於同級別的兩個標杆:V2500和CFM56-7B。
甚至比仍然停留在方案論證階段的NGME項目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距離華夏人自己提出的標準,也只有一步之遙。
而考慮到對方不太可能同時使用其它冷門技術,大概率只是通過提高循環效率做到了這種程度……
那麼不難估計出,對應的燃油經濟性同樣會有一個飛躍。
大概20%的量級。
要知道,之前空客方面給出的要求,也只不過是在V2500的基礎上減少15%的油耗而已。
相比於其實沒什麼人真正關心的環保問題,這纔是實打實的殺招。
“是的,我正在看……”
波迪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自己說話就越要謹慎。
可能隨便一句話,就影響了公司未來十到二十年的發展路線。
因此,波迪並沒有像剛纔那樣輕佻地給出一個“x成可靠”的結果判斷,而是耐心地解釋道:
“從他們研製新型航空發動機的動作,還有我在這邊觀察到的一些蛛絲馬跡來看,華夏人確實下足了決心,想要進入主流的航空動力市場。”
如果是在兩年以前聽到這句話,沃森的第一反應絕對是嗤之以鼻——
主流航空市場可不是公務機或者支線機這樣的小打小鬧,哪是那麼容易就能進去的?
蘇聯解體之後俄羅斯努力了十幾年,只不過勉強走到了這個體系的邊緣而已。
就連本身作爲西方世界一員的法國,也是集中了幾乎全歐洲的力量,纔拿到空中客車這麼一張絕佳的底牌,然後逐漸得以位列其中。
更別提起家更晚、底子更薄的華夏了。
但遄達900的往事實在有些不堪回首,再加上法國人一直在英吉利海峽對岸虎視眈眈,讓如今的沃森變得穩重了很多。
他並沒有對這個階段性的結論做出評價,只是淡淡道:
“你接着說。”
表達欲十分強烈的老上級竟然沒有對此發表銳評,這顯然讓波迪感到十分意外。
過了幾秒鐘後,他才繼續道:
“但華夏方面告訴我,他們計劃在2008年就啓用那份標準,當然這個時間節點是指型號註冊和資料提交,而不是正式投入使用。所以按照規律,應該還有兩年左右的緩衝期,大概對應2010年左右成爲硬性規定生效。”
“我無法確定這個時間是否準確,因爲他們正在測試的那臺壓氣機似乎仍然處在相對早期的階段,目前也無從得知正在試飛的那個型號是否使用了同樣的間冷回熱技術,以及這項技術具體還能帶來多大的升級潛力……”
“……”
這一番話的言下之意,就是目前可知信息太少,我只把能夠確定的部分列出來,最後還是請領導您自己下判斷。
“有沒有可能側面詢問一下?”
沃森試探着問道。
電話這頭的波迪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說剛纔是誰擔心我留下線索被華夏人扣住來着?
這會兒又直接把我當耗材用了?
“恐怕不能。”
於是當即回絕:
“你別忘了,這些信息都是我們偷……呃……通過特殊渠道獲取的,要是直接去問華夏人,那和直接去自首有什麼區別?”
他的級別雖然比對方略低,但如今也已經邁入高管行列,又是重點項目團隊的負責人,並非直接下屬。
不需要事事都言聽計從。
“好吧……”
沃森本來也只是隨便一問,被直接否定後並未繼續堅持:
“總之,先繼續保持和華夏方面的積極接觸,另外,可以把NGME項目的大致需求、情況,還有未來市場潛力這些信息跟華夏方面透露一下,看看對方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
這個決定有些無關緊要,基本相當於什麼都沒做。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來講,不做,就不會出錯。
因此波迪雖然有些失望,但面對如今這樣突如其來的場面,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麼更好的對策,只好表態同意。
……
另外一邊。
在結束和波迪的通話之後,沃森只猶豫了很短的時間,就重新拿起了電話聽筒:
“羅巴克女士,麻煩幫我聯繫一下德國分公司,讓他們跟MTU方面接觸一下,看能不能獲取到當年CLEAN計劃的具體情況。”
“理由……就說我們正在尋找合作伙伴,共同開發具有革命性技術的新一代航空發動機,德國人自從90年代以來一直都想利用自己在燃氣輪機領域的優勢進入航發領域,應該不會錯過這次機會……”
“……”
再次放下電話之後,沃森上半身重重靠回到辦公椅的靠背上,接着輕嘆了口氣。
其實從幾年前開始,羅羅就考慮過收購Tognum,也就是MTU發動機公司的母公司,但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
如果當年能成功把MTU納入麾下,那現在的情況顯然就會明朗很多。
這時候,沙發上一名留着白色絡腮鬍子的老者開了口:
“波迪主管那邊怎麼說?”
正是理查德·帕特里奇。
“他認爲,華夏人可能是繼承了當年CLEAN計劃的一些技術成果,所以把間冷回熱技術應用到了航空發動機領域,所以尾氣排放特徵纔會向你們的MT30靠攏。”
沃森回答道:
“不過這個計劃我們沒有直接參與……法國人現在的立場比較可疑,瑞典人又只是幹了些邊角料的任務,所以我剛纔打電話,準備從MTU那邊瞭解一些情況……”
二人分屬不同業務板塊,彼此之間沒有直接利益衝突,反而有不少合作,所以根本沒什麼值得隱瞞的。
沒想到,帕特里奇聽罷卻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CLEAN計劃……是歐盟FP5框架下的那個?”
剛剛半躺下的沃森瞬間坐直了:
“你知道?”
帕特里奇點點頭:
“明年開始的FP6框架下,有一個NEWAC計劃,就是採用間冷核心機的航空發動機概念……”
沃森頓時滿腦袋問號:
“可是……”
他想問的是,自己雖然是剛剛被提拔進入管理層,但此前好歹也在航發版塊幹了二十多年,怎麼完全沒聽過這回事?
但話沒說完就被對方抬手打斷:
“說是研究航空發動機,但因爲技術問題,實際上大家都在藉着這個殼搞其他研究……比如MTU實際上是在給他們的坦克用燃機搞管束式回熱器,我們也是準備把成果落實在船用燃機上面,所以打一開始就不是你們航發部門負責的。”
沃森這會兒也顧不上追究這些細枝末節了:
“所以,要想把間冷回熱技術用在航空發動機上面,難度非常大?”
“波迪那邊說,華夏人應該是把間冷器集成在了高壓壓氣機的靜子葉片上……從我的角度來看,這雖然會導致壓氣機葉片的設計難度暴漲,但未必就不可行……”
在間冷回熱技術上,顯然還是帕特里奇更有經驗:
“就拿間冷器來說吧,空氣經過間冷器後冷凝出的水滴會對後面的葉片產生嚴重侵蝕,就算改用不鏽鋼生產葉片,水微粒對葉片的長期撞擊也還有引發旋轉失速甚至喘振的可能。”
“在船用燃機上,這個問題是通過分析溼空氣經過低壓壓氣機壓縮後溼度的變化情況來隨時調整間冷器的使用工況……但航空發動機的工況實在過於複雜,需要規模難以想象的測試數據纔可能給每一種工況設定循環參數,而且一旦出現問題,後果也比船用燃機更加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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