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長遠來看,高超聲速武器的未來仍然是標準乘波體或類乘波體外形,搭配超燃衝壓發動機作爲動力。
因此,肩負JF14超高速風洞研發任務的高溫氣體動力學實驗室,也同時在進行着緊鑼密鼓的工作……
幾座JF系列風洞都是上百米總長、幾米出口直徑的龐然大物,不可能像之前的JF-X縮比風洞一樣,直接安裝在力學所裏面的一個房間裏面。
因此,爲了安全和保密起見,從大約半個世紀之前,當時還是郭永懷先生率領的超高速風洞研發團隊就在聶帥的支持下,於京城北部遠郊的懷柔設立了風洞基地。
並在隨後幾十年裏逐漸發展成爲了空天飛行高溫氣動國家重點實驗室。
已經建成的所有超高速風洞,都在這座科學城之內。
當然,也包括正處於建設當中的JF14——
在大約半年前成功驗證了二維Chapman-Jouguet燃燒方程解析解的正確性之後,姜宗霖很快便完成了一系列風洞輔助系統的設計工作,並初步確定了激波反射腔和輔助爆轟段的相關參數。
但C-J方程只能解決爆轟驅動段的設計問題,不可能直接把整座風洞完全在紙面上呈現出來。
設計出來是一回事,能夠安全工作是另一回事。
JF14最終的設計氣流總溫超過8000K,並且預留了未來升級到10000K以上的可能。
即便力學所在超高速風洞領域已經走在了世界的最前列,但仍然對於這一溫度範圍內的風洞工況瞭解很少。
再加上長達毫秒量級的試驗持續時間,更是讓整個項目進入了幾乎完全未知的領域……
……
京城,懷柔。
姜宗霖的設計研發團隊正圍攏在一座巨大的風洞控制檯附近,照例以一次早會開始全天的工作。
只不過,今天坐在最中間的,卻是於鴻儒院士。
而姜宗霖本人,則站在掛着幕布的牆邊,介紹着風洞研發工作的具體進度:
“JF14風洞的工作原理是通過入射激波在被驅動段末端的反射爲噴管流動生成高溫高壓氣源。入射激波的末端反射確實提高了實驗氣體的壓力與溫度,但也帶來了很大的熵增,給實驗結果帶來了額外的不確定度。”
“另外,激波反射腔加輔助爆轟段的兩級反射,也顯著增加了風洞的極限載荷,其實僅從爆轟驅動段的角度考慮,對於激波管裏具有同樣壓力和速度的實驗氣體,通過激波非定常膨脹,可以把後部氣體的部分能量轉移給前部氣體,從而進一步提高前面氣體的動能。”
“但在確保風洞結構安全的情況下,目前能夠容許的實驗氣流最大速度大約爲6km/s,總溫爲8500K……”
“……”
端坐在位置上的於院士聽罷沉思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目前能做到8000K一級的總溫和6km/s的流速,就已經足夠常院士那邊的應用需求了,至於你後面講到的激波膨脹增焓,在理論和工程上的研究都還不太充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對每個單獨系統,以及風洞的主體結構分別進行驗證和測試。”
“我看到你們對氣源、加熱、真空、減壓等幾個系統都已經進行過檢測,但在今天的爆轟驅動段滿負荷工作測試之前,還有幾個細節需要最後確認一下……”
在重新出山的老院士指揮下,整個項目團隊有條不紊地工作起來。
風洞,尤其超高速風洞,屬於不折不扣的“開機一時爽,準備火葬場”。
像JF-X那樣隨便等等就可以開機的情況,在大型風洞上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以氣源系統爲例。
持續時間只有毫秒,甚至微秒級別的一次測試,就需要空壓機持續工作最少250-300分鐘。
並且每次測試之後,都需要重複進行充氣。
而如果要連續進行多次測試,那還需要在中間讓空壓設備冷卻一段時間。
各種步驟全都算下來,哪怕工作人員日夜倒班不停轉,每天平均下來也最多隻能進行不到3輪測試而已。
因此,對於每一次啓動,都務必慎之又慎。
直到當天中午,技術人員才陸續完成各項檢查,回到被保護良好的風洞控制室——
連JF-X那樣體量的小風洞都不允許啓動時有人在現場。
更不用提這些動輒幾千K總溫的龐然大物了。
很快,位於第一工位上的操作人員沉聲彙報道:
“氣源系統報告,空壓機咝袝r間288分鐘,氣源壓力47.93Mpa,已達到設定區間……”
“加熱系統報告,預熱時間210分鐘……”
“真空系統……”
“點火系統……”
“……”
隨着一陣陣報告聲響起,面前的屏幕上,三排指示燈逐一由紅變綠,意味着已經達到了啓動條件。
於鴻儒院士站在自己的得意門生身後,伸出一隻手輕輕壓在前者的肩膀上,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點火!”
JF14的點火裝置,是一把鑰匙。
在聽到於院士的聲音之後,早已準備就緒的姜宗霖猛地擰動鑰匙柄,發出“咔噠”一聲。
緊接着……
當然是風平浪靜。
風洞的工作過程是點火、爆轟、吹氣瞬間完成,更何況控制室距離爆轟驅動段很是有一段距離,當然不可能被正常工作狀態下的風洞波及到。
只有顯示器上的卸鄥笛杆匍_始跳躍。
直到整個咝袪顟B結束,幾條壓力-時間曲線也重新歸於零點,纔有耳朵比較尖的人聽到微弱的“噗噗”聲。
三排指示燈仍然處於綠色,說明本次測試涉及到的所有系統均未出現異常。
這讓一直對洞身結構強度有些放心不下的姜宗霖總算鬆了口氣:
“各系統注意,準備冷卻減壓……”
他一邊下達着後續指令,一邊輕車熟路地選定了風洞的工作數據,準備進行整理並導出。
而就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爲萬事大吉的當口,姜宗霖卻突然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猛地一顫,接着用力捏緊……
還沒等他喫痛出聲,就聽到身後於院士略顯急促的聲音:
“等等!”
所有人瞬間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頭看向總指揮台的方向。
“驅動段出口的總溫數據不對!”
幾乎在於鴻儒話音落下的同時,姜宗霖也已經看到了屏幕上總溫計算結果。
“7565K……”
雖然從文字遊戲的角度來講,這個數字也可以勉強被稱之爲“8000K級別”。
但所有人都清楚,本次測試確定的總溫值,應該在8300K附近。
差出近10%,顯然很難被當做單純的測試誤差來對待。
一時間,整個控制室內的氣氛,都因爲這個數值而變得緊張起來……
第1215章 能量去哪了?
其實按一般工程經驗來說,一個大型設備首次進行測試,發現某項參數偏低10%,屬於設計過程中再正常不過的情況。
都應該是留出過餘量的。
尤其總溫這種數據,其實偏低比偏高好。
至少安全。
包括過去已經建成的幾座JF系列風洞,也都是經過多輪設計調整之後,才逐漸向最初的設計值靠攏。
但JF14在設計時採用了嚴格的二階C-J方程解析解,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靠數值計算和經驗相結合。
所以,至少在爆轟驅動和激波反射這兩個核心單元上,最終體現出的誤差應該比較小纔對。
面面相覷一番過後,控制室裏的一腥诉是把目光集中在了指揮台後面的姜宗霖和於鴻儒二人身上——
畢竟,只有他們才能下達最終決策。
“看一下氣流膨脹數據。”
於鴻儒並沒有馬上拍板。
風洞試驗嘛,再怎麼急也不在這幾分鐘時間。
很快,姜宗霖便在電腦屏幕上調出了一條波動幅度先弱後強的壓力信號-時間曲線。
“波動中心在740.3mV,對應的氣流速度6175m/s,持續時間大約是125μs……”
他一邊報出圖上的幾個關鍵數據,一邊眉頭稍稍舒展開來:
“氣流數據倒是一切正常……這個穩態持續時間甚至比我們的預期還要稍微好一些,壓力波動也很小。”
身後站着的於鴻儒臉色也好轉不少,連連點頭:
“嗯……確實已經遙遙領先於其它國家同類型的膨脹風洞了。”
雖然這話完全是一個事實判斷,但要是從姜宗霖口中說出來,未免有些自吹自擂之嫌。
而他作爲對方的老師,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了。
控制室原本幾乎凝固起來的空氣,都因此而稍微鬆弛了一些。
不過,姜宗霖的表情很快又帶上了些許困惑:
“既然這樣,那說明常院士給出的計算方法,還有我們確定下來的設計步驟,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唯獨總溫方面……”
“……”
他說着輕嘆口氣,翻開放在旁邊的筆記本,但動作卻有些漫無目的。
這種情況,在他近三十年的研究生涯裏,都從未見過一次。
實在不知道要去哪尋找解決方案。
經驗更豐富的於鴻儒則雙手背過身去,低頭來回踱步不語。
顯然也在思考。
幾分鐘後,他啪地一聲踏出,接着停住腳步:
“這樣……先檢查一下總溫相關的傳感器,確定不是測量過程本身出的問題。”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風洞爲了保證數據可靠性,像壓力、溫度這些核心傳感器都是採用雙備份制度。
如果三套測量系統的結果之間相差太大,系統就會直接報錯,而不是機械性地給出一個無意義的均值。
所以於鴻儒也沒指望真靠這一手來解決問題,而是繼續道:
“如果傳感器沒問題的話,等會冷卻和泄壓過程結束之後,讓技術人員去現場檢查一下洞體的結構情況,如果確定沒有安全隱患,那就下次測試先提高3%的參數,看看總溫會相應產生什麼變化……”
工程上的事情,有時候確實說不太清。
但問題總要解決。
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工作總還是要按照計劃繼續推進下去。
況且除了總溫以外的其它數據全都正常,也確實超出了過去的經驗。
當然,爲了保險起見,他並沒有一步到位地直接調高10%。
而是決定先試探一下。
……
隨着於院士一聲令下,整個項目團隊又重新行動起來。
作爲正向爆轟驅動風洞,雖然JF16多出的激波反射腔和輔助爆轟段給設計過程增加了很多難度,但它們本來也是爆轟驅動段的一部分,所以在事後維護和檢修方面反而比幾個老前輩要稍微省事一些。
因此,腥撕芸毂爿p車熟路地完成了剛纔的全部要求。
風洞結構,全部安全!
這個結論讓姜宗霖心下稍安,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讓同志們休息一下,下午三點準時進行第二輪測試!”
風洞的操作過程完全自動化,並沒有什麼體力活,但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在下完剛剛那條指令後,姜宗霖自己卻並沒有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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