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張振華也很快就恢復了理智,但剛纔造成的精神衝擊顯然沒那麼容易完全消退,於是趕緊詢問後面的任務。
“自然是首先驗證這個推測……”
常浩南果斷回答道。
“可您剛纔還說……”
“雙向流固耦合確實很困難,但我們驗證只需要做正向分析就可以了。”
常浩南說着把桌上已經被畫滿的草稿紙翻到了另一面:
“你不是說過,三個小組都發現葉片在會工作狀態下發生彈性形變麼,這其實已經算是成功一半了。”
“在工作過程中,作用在風扇葉片上的負載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離心載荷,另一種是氣流流過葉片時產生的氣動載荷,這裏面,離心載荷是相對比較容易研究的,基本只和風扇轉速有關,但氣動載荷就需要我們綜合考慮內流情況,以及發動機……也就是飛機本身的外部過載……”
“……”
常浩南並沒有選擇把全部人員集中起來開大會,而是直接在辦公室裏,給張振華自己把問題分析了一遍。
一方面,這樣可以讓對方在接受知識輸入之後,再有一個消化和輸出的過程。
另一方面,也是常浩南自己對於這個問題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具體想法。
當然,結構預變形設計,自然在他的遠期目標當中。
不過按照計劃,這至少應該在N-S方程得到新的理論突破之後再行考慮。
而之所以追蹤下去,很大程度上只是想要看看,英國人到底整出來了個什麼玩意而已……
……
有了前面那次的經驗,再加上常浩南的親自指導,考慮葉片載荷之後的初步計算結果,只用三天時間,就擺在了後者面前。
照例,還是張振華拿着計算結果進行的彙報:
“常總,在按照您的要求,將工作負荷加入計算條件之後,整個風扇的性能尤其是級壓比和工作穩定性,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不過……我們畢竟只是推測了一個工作負荷和葉片材料而已,所以計算出來的具體指標數據還是不夠理想。”
常浩南翻開計算結果,簡單掃了兩眼:
“問題不大,至少在趨勢上,已經可以證明我之前的推測是正確的,英國人就是在對風扇葉片進行預變形設計,這就足夠了。”
“想不到……炳達同志這趟去英國,還真給我整了個驚喜回來。”
對於他來說,重點在於“施加工作載荷導致的變形後性能提高”這件事本身。
至於具體提高了多少,在很多信息只能推測,甚至盲猜的情況下,反倒不是那麼重要。
追蹤國外同行的研究進度而已。
又不是真搞設計。
稍作停頓之後,常浩南又繼續道:
“我估計,英國人之所以這麼放心地就把一部分數據交出來,也是喫準了我們大概率看不出其中的奧妙,如果貿然抄去一些參數,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而且退一萬步講,這些數據即便泄露,也沒有太直接的意義……”
說到這裏,還笑着搖了搖頭。
以英國人那種性格,他其實早該想到這一層的。
不過,張振華的表情卻相當嚴肅。
或者說,從剛纔彙報計算結果那會開始,他的情緒就一直有些低落。
“所以這算是……流固耦合問題的反命題?”
他帶着頗爲擰巴的表情問道。
這個奇特的表述方式讓常浩南思考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非要說的話,確實是這樣。”
“因爲數值求解的過程算是半個黑盒,所以這東西有點像是網絡數據庫裏的賬號和密碼,在算法未知的情況下,哪怕我們手裏有加密,也就是預變形設計之後的數據,也一樣還原不出有價值的信息來。”
不過,張振華關心的並不是這個。
在得到常浩南肯定的答覆之後,他激動地差點站了起來:
“可是……他們怎麼能做到的?”
航發的內流設計,可要比機翼複雜太多了。
CFD也好,CSM也罷,其實都是人類還沒完全把理論研究透……甚至誇張點說,在理論層面也就是剛入門水平的問題。
像這種領域,別說是逆命題,就算是流固耦合本身,也是早在1933年就被提出來,結果一直到1991年,纔有人採用採用半隱式和半顯式的方法解出求解了流固耦合方程組。
至於用時間非連續穩定化的空間有限元法離散流固耦合模型方程,來解決二維結構粘性流體的繞流問題,那更是在常浩南重生之後,結合兩世前人的經驗以及系統的幫助,才最終得以實現的。
而系統性使用流固耦合思想求解三維結構的屈曲和大變形問題,更是從TORCH Multiphysics2.0版本纔開始擁有的新功能。
當然,稍早一些的NUMECA也可以進行一些特殊情況下的計算。
結果才一年出頭的功夫,英國人就開始反向操作,用工作葉型去反推加工葉型了?
這個情況,着實對張振華打擊不小。
有一種花了很大力氣,終於從望塵莫及變成望其項背,眼瞅着好像有並駕齊驅的可能性了。
結果對方猛地來了一個加速,又看不見人影了。
這種打擊,確實比較嚴重。
不過,常浩南還是比較冷靜:
“其實……他們也未必做到了。”
他一邊回答,一邊用筆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着,顯然也是在思考:
“我只能說,這或許是英國人的想法,但想法這東西,也不一定就能實現。”
“嗯?”
張振華眼神中的震驚逐漸轉爲不解。
“你知道,航發並不是只有幾種典型的工作狀態,而結構預變形設計的最大難點,就在於需要爲每一種工況提供至少是可以接受的變形程度……”
常浩南努力組織語言,儘量讓自己的描述簡單一些:
“換句話說,如果真要實現徹底且成功的結構預變形設計,絕不是選擇幾個工作點優化一下就行了,而是要將流體域的流場變化信息與固體域的結構變形信息進行互相交換傳遞,計算廣義力作用下的結構動力學方程,通過模態疊加的結構非線性瞬態響應分析,得到非定常氣動力引起的變形,從而預估反扭葉型……”
“哪怕只考慮離心力,這一過程在理論上都相當複雜,更何況其中還涉及到氣動和溫度……坦白來說,現有的工程手段幾乎都是我開發出來的,所以我可以大膽下判斷,如果沒有全新的理論工具,幾乎不可能完成……”
“所以我估計,羅羅最後還是要回歸到傳統的剛性葉片設計上面。”
常浩南作爲專業工程師,自然要敢於下判斷。
再說,上一世的F135也好,F136也好,最後還是換回了傳統的剛性設計。
說明至少在眼下這個時間節點上,羅羅並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而張振華在聽過常浩南的分析之後,剛剛受到打擊的情緒也恢復了不少。
但還是有些疑惑:
“可是常總,如果這真是給F135或者F136開發的風扇,那按照計劃,JSF項目可是要在2005年首飛,2008年服役,英國人怎麼可能有時間這樣來回折騰?”
聽到這個問題,常浩南差點笑出聲來。
他可是非常清楚,整個JSF項目裏面的抽象狠活,那是數都數不完。
直到他重生之前,洛克希德馬丁的最新消息是他們已經放棄了完整技術狀態,也就是block4批次的F35。
換句話說就是——
有些問題我們無論如何也改不掉了,你們將就着用吧……
“放心,我可以和你打賭。”
常浩南忍住笑意,對張振華說道:
“JSF這個項目別說2008年,再過十年,到2018年都不可能形成完整的任務能力。”
“而至於這個結構預變形設計……”
他略加沉思,然後繼續道:
“在英國人那邊,恐怕很長時間內,都只能停留在PPT上面了……”
第1075章 走出國門,走向世界
對於常浩南的說法,張振華並沒有直接做出回應。
不過從表情上看,明顯還是帶着點質疑的。
“怎麼,不相信?”
常浩南半開玩笑地問道。
其實他也知道。
不相信,纔是正常的。
雖說這一世的美國在此消彼長之下,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那麼強大而不可戰勝。
但無論如何,還是當得起一聲強敵。
在2003年這個時間點上,普遍觀點是,美國的世界領導權至少會持續到21世紀中葉纔開始受到明顯挑戰。
誰能想到20年後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而聽到常浩南的問題之後,張振華也是乾脆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按說的話,之前的ATF計劃(也就是YF22和YF23)開發難度更大,而且年代也更早,雖說F22現在還沒有完成全部測試,但看上去,2005年服役這個時間表應該還是能夠實現的。”
“而JSF項目本身的定位就是以多用途的對地打擊爲主,各方面,尤其是在隱身和機動性層面的要求也沒有ATF那麼苛刻,甚至很多具體的子系統還能喫到後發紅利,比如比如普惠的F135發動機,實際上就是直接用了F119的核心機,從任何角度來看,研發難度都應該更小纔對吧?”
“就算英國人這邊的升力風扇過於激進了一些,但要做結構預變形設計,肯定也要提前找出最優化的外形,最糟糕的情況也就是把技術回退到中間的某一個過程,這樣垂直起降型號的進度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不過F35B的時間表本來也比另外兩個型號靠後……”
“……”
其實從道理上講,這一番分析應該是沒錯的。
即便考慮到三型通用帶來的額外麻煩,F35的總體開發難度也顯著低於F22。
但有些事情,它不跟你講道理。
比如F35的程序代碼量過於龐大,開發的最關鍵時期又正好趕上互聯網泡沫破裂之後,以至於美國根本找不到獨立承包商能完成這個型號龐大的代碼庫,無奈之下只好將大半代碼由原計劃的Ada語言轉爲C語言,然後拆分外包給多家不同企業進行開發。
任何一個做過項目的人都能猜到,這種操作會給後期帶來何種程度的屎山。
而且也是剛好在這一時期,印度工程師和高管開始大批量進入硅谷,而印度人開的公司也緊隨其後,以極低的價格佔領了代碼分包市場的絕大多數份額。
於是,順理成章地。
F35的相當一部分核心代碼,最後其實交給了印度人編寫。
而等到洛馬發現這些代碼之間存在問題,想要往回找補的時候,當年接單的那些公司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只能再另找承包商進行縫縫補補……
總結起來就是——
太偉大了,哈耶克。
當然,這些細節要麼尚未發生,要麼還沒公開,常浩南肯定不能直接說出來。
只好選擇了一個比較迂迴的方式:
“JSF這個項目,不只是單純技術,或者軍事層面的問題。”
“除了滿足美軍對於第四代多用途戰鬥機的需要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把歐洲人拉進來搞聯合研發,徹底扼殺掉歐洲國家獨自開發新一代戰鬥機的可能性……這個算盤打得很好,但是一個項目,一旦參與其中的利益相關方太多,很多時候技術就不再是主要因素了……這點老張你應該有所體會,最後肯定免不了要出亂子。”
“別的不說,今天英國人敢偷摸找咱們幫忙完成升力風扇這樣的核心子系統,那明天他們會不會就敢找俄國人買鈦合金基材,甚至是找印度人幫忙寫飛控程序?”
這一番推測,難免有滑坡之嫌。
畢竟,“找印度人幫忙開發飛控”,顯然不太適合跟前面二者相併列。
不過倆人這會本來也就算是閒聊,張振華思索片刻,也沒有繼續開口反駁,而是沉吟片刻之後,突然切回了正題:
“話說常總,既然您確定英國人這條技術路線搞不下去,那他們提供的這個合同……咱們到底還要不要同意?”
“同意,當然同意!”
常浩南甚至輕拍了一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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