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顯然是在等着他回來。
“主管。”
團隊助理走上前來:
“兩個小時前,總部那邊傳來消息,說讓你在最短時間內回國,但是我們剛纔聯繫不上你,所以只好在這裏等。”
這一句話,直接讓已經醉了七分的波迪一個哆嗦,瞬間清醒過來:
“是讓我……還是讓我們?”
他甩了甩還有些發暈的腦袋,馬上確認道。
“帕諾斯·沃森主管特地強調,說是你單獨回國,我們剩下的成員繼續在法國和空客進行談判,不過……”
對方稍微停頓了一瞬間,接着進一步壓低聲音:
“要求我們儘量拖延時間,暫時不要和空客達成內容明確的協議。”
如果說,剛剛波迪還只是清醒了過來,那現在,就是冷汗直冒了。
作爲項目副主管,總部單獨叫他回去,其實沒什麼不正常的。
畢竟,很多重大決定沒有他在場都無法做出。
但同時要求談判團隊拖延時間……
那恐怕就只剩下了一種可能——
遄達900,出問題了。
而且,還不是小問題。
因爲正如剛剛查姆皮因所猜測的那樣,2004年3月的交付時間,其實是留了三個月餘量的。
現在驟然改變談判策略,說明三個月還沒留夠……
波迪感覺到有點頭痛。
想想自己前兩天才在查姆皮因面前誇下海口,結果卻拉了大胯。
這一波顯然免不了出醜。
但相比於遄達900的進度,乃至這個型號的前途命撸瑐人的臉面似乎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最近的機票是什麼時候?”
“我查過了,明天早上7點。”
助理回答道:
“不過,考慮到倫敦那邊的天氣,乘坐歐洲之星可能會更快些。”
歐洲之星,就是倫敦至巴黎之間開通的跨海鐵路列車,每天有大概6-9個班次。
在英法這樣的短途旅行當中,很多時候反而比飛機更加便捷。
在惡劣氣候條件下更是如此。
只不過環境要差上一些。
“那就坐火車……希望他們能比英國還有德國的鐵路準時一些……”
波迪當機立斷:
“我們現在就去巴黎。”
空客的工廠坐落於法國西南部的圖盧茲,距離巴黎還有大約700公里車程。
說完,他打開房門,強忍着酒精帶來的輕微頭痛開始收拾東西。
“波迪主管,如果下週開始談判之後您還沒回來,空客方面又問起來的話……”
助理也跟着走了進來。
他也並不清楚總部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波迪離開之後,整個團隊就失去了能拍板的人,肯定沒辦法正常展開談判。
真要是出了什麼大的差錯,最後很可能把自己這個助理丟出去背鍋。
不過,這會波迪自己都是心亂如麻,哪還顧得上安撫別人,當即把心中所想給說了出來:
“就說我突然身體不適,無法主持談判……總部可能會再派一個人過來負責,但如果沒有的話,就由你出面支應一段時間……”
第1060章 遄達900,出大事了
波迪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第二天下午趕到了位於德比郡的58號試車臺。
遄達900的四號,也是也是最後一臺地面驗證機正在此處進行最後幾項模擬測試。
而當他剛剛走進測試中心時,第一眼甚至沒能發現什麼異常。
04號機正照常固定在高空臺的吊架上,尺寸巨大的鈦合金風扇直面大門,正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着。
似乎是剛剛結束一次測試,還沒完全停下來。
如果不是發現技術團隊的幾乎所有負責人都出現在試車臺周圍,波迪甚至會覺得,這就是測試中心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下午。
有那麼一瞬間,波迪甚至懷疑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因爲喝醉了酒而擔憂過度。
或許……只是一次正常的技術會議也說不定?
他的內心仍然抱着些許僥倖。
然而,在繼續往旁邊走了幾步路之後,眼前的場景,卻驚得波迪瞬間停住了腳步——
相比於看上去完好無損的正面,04號機的後半部分,已經近乎徹底損毀。
整個發動機吊艙被巨大的外力生生撕碎,風扇和中壓壓氣機之間的空間滿是高溫燃燒之後留下的碳化物,幾乎已經分辨不出結構。
燃燒室和渦輪部分貌似完整,但稍微細看就不難發現,中壓渦輪和低壓渦輪結構對應的機匣上部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內部結構恐怕已經是一團亂糟……
不僅發動機本身,就連試車臺都連帶着遭到了巨大破壞。
好在吊架結構足夠結實,堅持着沒讓發動機從近十米的高度直接摔到地上造成二次破壞。
否則,問題恐怕會更加無法收拾……
“提米……我們麻煩大了。”
研發主管帕諾斯·沃森此時正戴着安全帽站在距離試車臺不遠的地方,臉色陰沉得可怕。
與此同時,試車工程師喬治亞·威爾遜也拿着一份記錄表來到波迪身邊,語氣沉重地開始報告情況:
“昨天下午,04號機正在進行-50℃的低溫工作測試,就在整個流程馬上結束的時候,發動機滑油溫度傳感器突然出現報警。”
“工作人員隨即按照操作規定準備進行停車作業,但滑油溫度和發動機轉速都沒有如預期那樣得到控制,反而繼續升高……不到兩秒鐘後,渦輪部分發生爆炸,中圧和低壓渦輪葉片斷裂,並在極高的離心力作用下擊穿機匣和發動機短艙。”
“其中一塊非常巧合地擊中了試車臺的指令傳輸設備,導致後續的控制和傳感器信號完全失靈……好在燃油管路的閥門有緊急截斷設計,失去控制信號之後自動切斷了燃油供給,這纔沒有導致整臺發動機完全燃燒損毀……”
“……”
儘管波迪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各種心理建設,但眼前的情況,還是比他想象中嚴重得多。
尤其當威爾遜說到最後的時候,波迪更是後怕到差點一個沒站穩摔在地上——
爲了避免事故完全失控,測試車間安裝了和很多機庫類似的高倍數泡沫滅火系統。
如果火勢擴大到讓這套東西啓動,那很多事故痕跡就再也無法被還原了。
當然,現在的情況,也只是比最糟糕稍微好了一點而已。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查明問題所在,那遄達900的研發時間表恐怕就得無限期推遲。
而就算查明……
問題解決起來,也有可能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一時間,偌大的測試車間內,鴉雀無聲。
“所以……問題出在中壓渦輪和低壓渦輪上?”
波迪從威爾遜手中接過報告,但因爲後半段的數據丟失,導致很難從中快速分析出什麼特別有價值的信息。
不過,他還是第一時間懷疑起了由華夏代工生產的低壓渦輪部分。
這裏面當然有某種刻板印象作祟,但要說完全是偏見……
倒也不盡然——
鈦合金在航空發動機熱端的應用本身就是首次,即便是工作溫度最低的低壓渦輪,也比大量應用鈦合金的風扇和機匣環境惡劣得多。
在這種情況下,渦輪部分還應用了全新的熱障塗層技術和氣膜冷卻技術。
實際上,在一年前決定把高壓和低壓渦輪交給華夏生產時,技術團隊中就有人建議,出於穩妥起見,把低壓渦輪的基材也改成傳統的鎳基合金。
但最後經過投票,還是以微弱的優勢保留了鈦合金方案。
種種風險集中在一起,確實是出問題概率最大的地方。
不過,威爾遜沉思片刻之後,還是搖了搖頭:
“很難說。”
“最終對發動機造成巨大破壞的,確實是碎裂之後飛出的中低壓渦輪葉片,但如果深究事故源頭……目前還沒辦法下結論。”
“我們的測試工程師已經在試車臺周圍找到了超過4000塊碎片,其中有將近100塊都嵌入了測試中心的屋頂,到現在都還沒收集完,恐怕只有等到對發動機殘骸,以及這些碎片的分析結束,才能真正給出事故原因。”
波迪下意識抬起頭,這才注意到,試車臺周圍正架着幾具雲梯。
幾名工作人員正在十幾米的高處,收集着本次事故所留下的殘片……
“呼——”
他長呼出一口氣,揉了揉因爲疲倦和壓力而有些發脹的眼睛:
“沒有效率更高的辦法了麼?”
測試過程中的事故不是空難,程序上一般不會卡得很嚴,只要能找到問題所在就行。
但相應地,負責調查的人手也會少上很多。
“這我可不敢保證。”
威爾遜聳了聳肩:
“邭夂玫脑挘锌赡艿谝粋拿起來的零件就是問題所在,但要是邭獠缓谩蔷退闳伎赐辏参幢啬苤庇^地得到結論。”
氣氛,又一次安靜地如同死寂。
直到一個女聲從某處角落傳來:
“我突然想起,幾個月之前,華夏人把那批樣品送過來的時候,專門提到過中壓和低壓渦輪缺少鎖止結構,在渦輪軸折斷後容易導致渦輪轉子超轉……如果我們在渦輪軸上加入這一設計,是不是就可以規避這樣的事故?”
說話的,是莉雅·拉普華茲。
作爲計算科學主管,她雖然也參與到了遄達900的設計當中,但並不算研發團隊當中的一員。
甚至真要論級別,她和帕諾斯·沃森纔是平級。
所以,並像其他人那樣在乎對方的面子。
話音剛落,現場便接連想起幾道吸氣聲。
緊接着,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主管沃森。
而後者,也面露尷尬之色。
當時,正是他不假思索地做主,否決了華夏人提出的意見。
並且還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們遄達900設計先進、製造精良,不會出現渦輪軸折斷的問題。
結果……
旁邊那臺幾乎成爲殘骸的發動機,簡直就是無聲的打臉。
“咳咳——”
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的波迪趕緊打圓場:
“拉普華茲博士的說法也不太合適……”
“防超轉設計的功能是在事故發生之後避免損失進一步擴大,發揮作用的前提就是渦輪軸折斷……就算遄達900真的安裝了,也不能避免事故本身的發生。”
“就像剛剛威爾遜博士所說的那樣,事故的起點未必是渦輪部分,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找到安全隱患的根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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