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他之所以如此驚愕,並不是因爲這個算法多麼新鮮。
正相反,是因爲太不新鮮了。
所謂時差定位(TDOA),就是是利用多點接收到的電磁輻射信號到達時間差對輻射源的方位和距離進行確定。
實際上,在殲轟電7上面,無源定位用的就是這套邏輯。
只不過那上面的“多點”是左右兩個吊艙,本身距離非常近,所以誤差很大。
現在的多點是一架飛機和兩枚導彈,距離幾十上百公里,定位精度自然也就上來了。
所以這個思路實在過於直接,甚至讓郭立強覺得好像不應該是由常浩南想出來的。
“是啊,時差定位法。”
旁邊的常浩南反而也被他的反應搞得有點懵,愣了一下之後才點點頭:
“這應該是最合適的算法了,郭工……肯定也聽說過……”
話說到最後,甚至帶了點不太確定的疑問語氣。
顯然,後面還有半句話沒問出來——
這有啥值得你一驚一乍的?
郭立強也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過激,當即解釋道:
“嗐……好歹也是搞控制的,TDOA當然聽說過,只是之前一直感覺,常總應該會提出個更巧妙的算法纔對……”
聽到對方想法的常浩南不由得啞然失笑:
“算法麼,只是一種數學工具,不分什麼高低貴賤,只要好用就行,如果單純爲了炫技,在不必要的地方搞一個複雜程度更高的新算法,反而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不符合咱們技術人員的原則。”
“說的也是……”
郭立強點了點頭,顯然是認同了常浩南的說法。
剛剛前傾的上半身也重新靠回椅背上。
甚至有意無意中忽略了常浩南把這個問題稱爲“簡單問題”的細節……
然而他這邊剛剛釋懷,常浩南卻又話鋒一轉:
“不過,雖然多站時差無源定位本身原理很簡單,但是具體到咱們這個問題上,想要利用三個相對邉又械亩ㄎ徽緦δ繕溯椛湓次恢眠M行精確求解,還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之前在電子戰飛機上,因爲兩個吊艙始終是處在相對靜止的,加上吊艙和飛機之間有數據總線連接,可以用一臺專門的計算機進行解算,所以直接用傳統的牛頓迭代法也能解決。”
“但是現在這個機彈組網探測,本身計算量就大不少,再加上互相之間的數據傳輸速率也慢,肯定不能再用老辦法,否則等算出目標位置,導彈也快到最大射程了……”
郭立強剛剛靠回去的上半身又重新坐直了:
“那常總的意思是……”
“多站時差定位,本質上還是求解一組強非線性的偏微分方程。”
常浩南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所以在這裏,就必要搞一個相對複雜的算法了……”
第637章 霹靂13,準備立項
那一瞬間,郭立強的表情相當精彩。
就說嘛,之前總覺得哪不太對,但一直沒太想明白。
現在總算是知道不對勁在哪了——
剛纔這一番交流裏面,常浩南說的東西,他竟然全都能聽懂。
要是這樣的話,那他這趟豈不是白來了?
結果,原來聽不懂的擱這等着呢……
這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常總……具體說一下?”
郭立強的語氣反而比剛纔又放鬆了不少。
但是常浩南卻沒有馬上開口回答,而是低頭皺眉,看着眼前的白紙思索起來。
這狀態要是擱在一般人身上,看着就像是在愣神。
然而這畢竟是常浩南,所以……
在郭立強看來,這應該是在思考。
也就不好出言打擾。
幾分鐘的頭腦風暴之後,常浩南竟然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絲頭昏腦漲的感覺。
看來想跳過超算,用人腦模擬數值計算結果,還是有點太異想天開了。
於是他抬起頭,一邊抬手揉了揉額角,一邊重新看向郭立強:
“關於多站時差定位產生的非線性方程組,我目前只想到了三種大概可行的數值解法”
“?”
那一刻,郭立強的表情該怎麼形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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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常浩南在開發TORCH Multiphysics軟件的時候,就專門系統性地研究過高階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的解法。
雖然軟件本身已經試用了一年左右,估摸着再過段時間就要發行正式版本了,但有關這個方向的研究他卻一直沒斷過。
但郭立強顯然不知道這些。
他並沒有參與過TORCH Multiphysics軟件的開發,也不知道常浩南參與設計模鍛壓機那時候甚至在更短的時間內拿出過一個問題的四種解法。
所以在他看來,就是常浩南看到自己提出的問題,然後跟自己聊了聊,又低頭想了想,就想出瞭解法,而且還是三種。
這也是個人了?
常浩南感覺到自己斜後方的氣氛有點不對,於是轉過頭,便看到了滿臉驚愕的郭立強。
對於這種表情,他倒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於是當即開口道:
“之前做項目的時候,順便研究過類似的問題,剛剛又把結論稍微推演了一下而已。”
這種解釋顯然並不能完全消除剛剛那句話對於郭立強世界觀的打擊。
不過,至少後者的表情已經不似一開始那般抽象。
常浩南見狀,也就不耽誤時間,沿着剛纔的內容繼續了下去:
“總之,這三種算法,我在這用紙筆肯定跟你說不清楚,而且更關鍵的是,我現在也不好說到底哪種效果更好。”
“所以不如這樣,你回去之後,先處理一下導彈飛行過程中的優化控制問題,咱們這個型號的彈道軌跡特殊,射程又太遠,只靠傳統的軌跡轉彎控制率很難滿足要求。”
話題總算回到了郭立強比較熟悉的領域:
“您的意思是說,這個導彈在飛行過程中不能簡單走高拋俯衝彈道,所以需要由彈翼提供比尋常空空彈更大比例的升力,才能維持住射程和彈道高度?”
常浩南把手裏的報告翻到前面的某一頁,指着郭立強畫在上面的那張作戰原理圖:
“不光是這樣,對於打出去的前兩發探測彈來說,中間還需要持續調整彈道走向,最好是能打出一個類似括號的水平弧線過去。”
“再考慮到,眼下我們預計對付的目標都是沒什麼機動性的大型目標(這會兒的隱身飛機只有F117和B2),所以反而不需要導彈在末端有非常大的過載。”
“所以,在控制導彈的過程中,最好能把升力面傾斜到目標方位上,並在傾斜過程中還要保證偏航通道側滑角儘量爲零,這樣阻力最小。”
排除掉一些目前還不成熟的奇技淫巧,空空導彈的火箭發動機基本都是力度很大但持續時間很短的那種類型,在最初的加速階段結束之後,剩下就只能靠滑行了。
R33這個彈畢竟體積夠大燃料夠多,靠緩燃推進劑和相對較低的極速能比那些又細又短的中距彈更堅挺一些,但本質上還是那麼回事。
所以尤其到了彈道中後段,每一絲能量都非常寶貴,能不浪費盡量不浪費。
稍作停頓之後,又繼續解釋道:
“軌跡轉彎控制雖然大體上能滿足這個需求,但一是響應速度有點慢,二是在目標瞄準線旋轉角速度很小時,相應的加速度指令也很小,制導信號中的噪聲影響使彈體難以將加速度矢量準確地轉到最優取向上,造成彈體頻繁快速滾動,浪費控制能量不說,也會影響到探測精度。”
“而對於後面補射,真正用來攻擊目標的殺傷彈來說,導彈在末制導階段出現這種快速滾動,又會造成導引頭與彈體的耦合,嚴重情況下甚至會導致完全失控。”
聽完這一段,郭立強並沒有馬上沿着話頭繼續下去,而是發出了一聲微弱,但意味深長的嘆息。
雖然他在某些地方跟不上常浩南的思路,但畢竟也是制導控制領域專家,對於後者剛剛說的問題還是能理解的。
但是,能理解,反倒讓人更具體地感知到到面前這位到底有多麼逆天——
就那剛剛常浩南說的幾個問題,實在是太過於細節了。
但又很重要。
對於一般的項目負責人來說,幾乎不可能在剛一開始一地雞毛的時候就想到這些。
別說剛開始了,哪怕到了試射階段,如果條件拉的不夠極限,甚至都發現不了。
所以,必定是要到試射末期才能發現。
等到分析出問題的具體原因,再想到解決思路,最後重新走一輪試射流程,短則幾個月,長則一兩年就過去了。
這還沒算解決思路如果想的不對,那還得再重複一遍。
而到了常浩南這裏,只用半個上午,就省去了以上這些流程。
其中節約出來的時間和資金,可以說根本無法估量……
在心中感慨的同時,郭立強倒也沒完全愣着,而是很快想到了一個思路:
“能不能考慮,把載機和導彈的計算座標系從以自身爲中心,改成統一的鎬京80或者WGS84座標系?”
剛剛那些問題,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爲整個組網系統是以自身爲座標系原點,這種情況下導彈如果發生高速滾轉,相當於座標系本身在高速變化,而且還是分別變化,對於目標位置和自身飛行狀態的解算自然容易出問題。
如果改成統一的座標系,問題就能緩解不少。
這次,常浩南猶豫了。
從技術上講,郭立強的思路是可行的。
唯一的問題是,華夏並不像美蘇(俄)一樣,掌握幾乎全世界的地理信息數據。
甚至連自家一些邊邊角角的數據都不全乎。
如果這麼搞,一旦出了國,作戰效率就會大打折扣。
當然,就空軍目前的作戰需求來說,倒也夠用了。
但是,如今已經是98年9月。
不出什麼意外的話,巴爾幹半島這個火藥桶馬上就要炸了。
常浩南自然是準備讓這套系統出國“試用”一下的。
但這種事情肯定不能跟郭立強明講。
所以,他需要組織一下語言,換一個角度說服對方。
“用統一座標系的話,需要導彈和飛機都能實時感知自身所在的精確位置,這一點,咱們國家目前還做不到。”
常浩南搖了搖頭:
“我有個更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在傾斜轉彎模式的基礎上,引入側滑轉彎模式,在導彈即將發生側滑時進行復合控制,你來看……”
“傾斜轉彎-側滑轉彎指令轉換的計算公式是n=ρn+(1-ρ)·n……”
“……”
二人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了當天下午。
就連午飯都是李榮在專門讓人送進去的。
“那郭工,這個項目的事情,暫時就這麼定了。”
常浩南和郭立強把桌上的大堆資料整理好收進公文包裏,又結伴來到門口:
“我會跟丁主任聯繫一下,讓你們這個項目先以霹靂13的名義立項,你回去之後先研究一下複合控制的事情,等我這邊忙完了,再由你們航天技術研究院給火炬集團發個標書,把多站時差定位的問題給解決掉。”
“沒問題。”
後者點了點頭,雙手激動地握住常浩南的手:
“在立項的事情上,還要多勞煩常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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