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你覺得……這有可能嗎?會不會是華夏人放出的假消息?”
面對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後者的臉上卻表現出了幾分掙扎。
“目前所知的內容顯然經過高度脫密處理……”弗朗茨搖搖頭,“除了這張終端截圖顯示的時間戳和溫度指示,以及結論性文字,沒有任何可供同行評議的具體技術參數和詳嗉毠潯!�
顯然,教授不太願意給出明確的回答。
可查寧卻有些不依不饒:“但這個HL2A設施,難道不是華夏人當年從我們這裏把ASDEX裝置買走,再以ASDEX的三大件作爲核心改造出來的?”
這個問題顯然有些摸到了弗朗茨的痛處——
他目前所管理的ASDEX Upgrade是ASDEX的全面升級型號,然而馬普所在託卡馬克方面的研究進度卻毫無疑問落在了使用上一代設施的西南物理所之後。
因此,弗朗茨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馬普所,尤其是博士你應該非常瞭解這座裝置纔對基於它的原始設計纔對。”查寧的語氣仍然急切,甚至有些慌亂“在最優條件下,它理論上能做到什麼程度?”
弗朗茨放下打印件,靠在椅背上,無奈地搖搖頭:
“理事長閣下,我必須糾正一個常見的誤解。”
他其實已經有點不耐煩,但對方畢竟是整個馬普協會的管理者之一,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解釋道:
“華夏方面當年購買的ASDEX裝置,其後續的改造升級工程,用‘重建’來形容或許更爲貼切……他們投入了難以想象的資源和工程力量。據我所知,原有的真空室被徹底更換爲全鎢偏濾器結構,冷卻系統、加熱系統、詳嘞到y都進行了全面更新換代。”
“可以說,現在的HL2A,其物理內核和工程能力與當年的ASDEX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我對它的瞭解,並不比其它任何人更多。”
“那麼理論極限呢?”查寧追問,“排除華夏人可能的誇大,純粹從物理和工程角度,基於他們公開的改造方向,比如全鎢第一壁,你認爲HL2A的極限在哪裏?這份報告提到的4175秒,是否在可能的範圍內?”
弗朗茨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頭:
“理論極限……在磁約束聚變領域,這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弗蘭克。”
“我們的模型遠未完善,等離子體行爲充滿了混沌和非線性,尤其是高參數下的邊緣局域模、宏觀不穩定性等問題,預測極其困難,無論是託卡馬克裝置也好、仿星器也罷,咝星闆r都遠遠觸及不到這個所謂的上限。”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操作鼠標,打開了一個工程文件,然後把顯示器轉向查寧。
上面是ASDEX設施的相關數據。
“如果我們僅僅談論‘三大件’本身的承受能力,在不考慮等離子體控制難度的前提下,原始ASDEX的設計指標,理論上可以支持芯部溫度5000萬攝氏度左右的等離子體維持大約2500到3000秒。”
聽到這個結果,查寧的嘴角終於向上抖動了一下,似乎想要露出笑意。
然而,弗朗茨卻話鋒一轉:
“但華夏人已經掌握了全鎢偏濾器技術,那麼實際情況肯定遠遠好於我們這裏保存下來的數據……如果參照法國Tore Supra升級爲WEST之後的表現,僅僅是真空室材料的更換,就將其長脈衝咝心芰μ嵘艘槐兑陨稀�
出於嚴謹也好、不服輸的心態也罷,總之他仍然不願意給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但查寧卻已經完全沉不住氣了:“也就是說,華夏方面發佈的消息,確實有可能是真的?”
“唉……”弗朗茨嘆了口氣,終於放棄跟對方繼續拉扯,承認道,“坦率地說,我也拿不定主意。”
“經驗來講,這種公開發表的內容幾乎不可能是完全造假,最多玩一些文字遊戲,比如通過降低等離子體的芯部溫度來延長存續時間……可華夏方面已經明確給出了5200萬℃和4175秒這兩個關鍵值,也就堵死了這個口子。”
“不過另一方面,4175秒……這個數字實在是太誇張了,我甚至懷疑過華夏方面是不是印錯了位數……總之,它無論如何都應該已經逼近了HL2A……或者任何現有託卡馬克設施的極限,但正如我剛纔所說,這是當前人類技術水平所無法觸及到的。”
查寧重新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了兩步,然後突然站定,目光銳利地看向弗朗茨:
“那麼……如果華夏人的成果是真的,而且他們還在快速推進……我們,或者說,歐洲,能做些什麼來……延緩他們的步伐?”
“爲什麼要延緩?”弗朗茨翻了個明顯的白眼,“就算不站在全人類的角度上考慮問題,華夏同行取得的突破也會間接提升學界和資本對於聚變行業的關注……”
他說着關掉電腦屏幕上的工程文件,轉而打開郵箱:
“僅僅這兩天,IPP就已經收到了超過三十份來自工業界和私人基金會的正式贊助意向諮詢……這明顯對於整個聚變行業而言都是好事,我們終於不用再被嘲諷說‘距離應用永遠都有五十年’了。”
查寧被弗朗茨的反應給噎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于貝爾,冷靜點。”他試圖拉近二人的關係,然後顧左右而言他“我當然理解科學無國界。但現實是複雜的……在ITER項目中,我們是否有可能重新評估華夏的參與度?甚至……考慮某種形式的限制?”
在他,或者絕大多數人看來,華夏所取得的突破必定跟參與ITER的研究項目有關。
但弗朗茨卻是真正的內行,非常清楚目前的局面是ITER需要華夏,勝過華夏需要ITER。
他終於忍無可忍,惱火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來:
“ITER項目裏,華夏承擔了至關重要的部件製造……如果沒有他們的供應鏈,ITER的工期將無限期拖延,成本將飆升到無法承受。還有法國和荷蘭的關鍵支持設施,也全都已經跟華夏方面深度綁定,根本無法切割!”
一時間,辦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陣咆哮之後,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弗蘭克。”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不少,“我知道,你在柏林掛了個首席科學顧問的頭銜……並且有意向由此進入政界。”
被戳穿心思的查寧有點繃不住面子,臉部肌肉明顯地抖了抖。
但弗朗茨卻如同視而不見般地繼續道:
“當然,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個人追求,但作爲一名學者,我必須善意地提醒你……還有你背後的那些勢力。”
“世界科技發展,乃至人類文明發展的重心,正在經歷一場靜默卻不可逆轉的遷移……或許現在就說已經到了東亞還爲時尚早,畢竟華夏方面似乎還沒有解決他們的半導體危機……但至少,也已經從北美大陸轉移到了太平洋的中心。”
“而柏林,如果繼續把自己牢牢綁在華盛頓那輛搖搖欲墜、方向不明的戰車上,對眼前清晰的變化趨勢視而不見,那麼……”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刻意放慢速度,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其中的風險,你可要衡量清楚……”
第1673章 聚變新勢力的宣言
並不只有弗朗茨注意到了人類發展重心正在轉變的現實情況。
作爲上一個時代的領頭羊,華盛頓也顯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因此,美國人的反應,來得迅速而又直接。
幾天後,一家名爲“Helion Energy”的聚變能源公司發佈公告,標題同樣簡潔而有力:
《Helion Energy與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合作,實現聚變淨能量增益》。
公告稱,該公司與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LLNL)深度合作,依託美國國家點火裝置(NIF)積累的海量實驗數據,在其第五代脈衝磁約束系統原型機“Venti”上,成功進行了一次“非點火聚變”實驗。
實驗過程中產生了強度高達7T的超強磁場,並達到了0.97的科學能量增益(Qsci),以及更引人注目的,淨電力產出增益(Qeng)爲1.10。
單純從數字上看,相較於華夏方面宣稱的4175秒穩態咝泻蚎>1,Helion的成果似乎並不那麼耀眼。
Qsci 0.97意味着聚變反應產生的能量接近但尚未完全覆蓋輸入到等離子體的能量;Qeng =1.10則是一個更實際的工程指標,表示扣除所有系統損耗(包括加熱、磁場維持、能量回收效率等)後,最終輸出的淨電能高於輸入的電能。
這確實是可控核聚變在能量增益道路上邁出的重要一步,證明了其能量回收概念的部分可行性。
然而,在華夏HL2A那長達一小時的咝袝r間面前,其衝擊力似乎被稀釋了。
儘管仍然有相當一部分人在質疑華夏方面那個難以置信的“4175秒”到底是真實突破還是數據魔術,但毫無疑問,無論學術界、媒體界還是喫瓜界,討論熱點都仍然聚焦於太平洋西岸。
然而,Helion Energy卻並不甘心僅僅充當背景板。
就在公告發布後的當天晚上,一場規模不大、僅邀請了十幾家國際頂級媒體記者代表的新聞發佈會,在其總部一個頗具未來感的中型會議廳內悄然舉行。
跟多數事先通氣的發佈會不同,Helion Energy事先未透露任何具體內容。
這種低調的“突襲”策略,終於成功點燃了外界的好奇心。
而事實也證明,他們並未辜負外界的期待。
發佈會並未設置主持人,當Helion Energy的創始人兼CEO大衛·特萊直接出現在了臺上。
“首先,我想分享一個關於Helion Energy自身發展的好消息。”
特萊的開場白和他的公司風格相近,都是平靜而直接:
“我們剛剛完成了新一輪總額爲10.25億美元的融資,這使得Helion Energy自成立以來的累計融資額正式突破40億美元大關,更值得關注的是,本輪融資後,Helion Energy的估值已超過80億美元……”
“……”
臺下響起一陣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40億美元融資,對於一家規模不算特別大的公司而言無疑是個驚人數字,顯示了資本對其路線的巨大信心。
但顯然還配不上外界對今天晚上的期待。
在當今的科技圈,融資和估值根本算不上什麼罕見新聞。
然而,特萊接下來的動作,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定住。
他從容地側身,向後輕輕揮了下手。
隨着他的動作,講臺後方覆蓋着巨大顯示區域的兩面深色幕布被緩緩拉開。
隱藏在後面的超大型高清屏幕瞬間點亮,將一幅宏大、精細且充滿工業美感的建築羣概念設計圖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畫面極具視覺衝擊力:主體是數個造型獨特、線條流暢的銀灰色巨型環狀結構,它們以一種精密的幾何方式組合在一起。
龐大的冷卻系統、整齊劃一的輸變電設施、以及環繞其間的現代化輔助建築羣,共同勾勒出一座未來能源基地的雛形。
畫面下方,一行醒目的藝術字體標註着項目代號——“獵戶座”(ORION)。
會場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相機快門密集的咔嚓聲。
記者們屏息凝神,緊盯着屏幕,預感着真正的大新聞即將揭曉。
大衛·特萊轉身,重新面向鏡頭和臺下的記者。
“我很榮幸地向各位宣佈。”他的聲音洪亮,而且不難聽出其中潛藏着的驕傲:Helion Energy已經簽署了全球首個商業聚變電力採購協議!”
他特意加重了“全球首個”的發音:
“根據這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合同,Helion Energy承諾,在十年之內——也就是不晚於2025年,向我們的目標客戶,很抱歉我仍然不能透露它的具體名字,交付併網發電功率不低於100兆瓦的清潔聚變電力!”
說話間,特萊的手指向身後屏幕上那座名爲“獵戶座”的宏偉建築羣:
“而諸位現在看到的,正是我們規劃中的全世界首座商業聚變發電廠——‘獵戶座’的概念設計圖!”
“轟——”
短暫的、近乎凝滯的寂靜之後,會場如同一堆澆滿了汽油的乾柴被點燃。
記者席瞬間炸開了鍋。
低聲的交流、難以置信的驚呼、以及更加瘋狂的快門聲交織在一起。
全球首個商業聚變PPA!
十年內交付100MW!
一座名爲“獵戶座”的聚變電廠!
每一個關鍵詞都足以引爆頭條!
而遠處正在通過NBC電視臺進行直播的工作人員,臉上也同樣露出了難以抑制的興奮表情——毫無疑問,他們的收視率曲線將會以驚人的斜率向上飆升。
特萊巧妙地維持了片刻的沉默,讓這爆炸性的消息得以充分發酵。
他當然理解這種震撼。
或者說,他是有意製造了這一次震撼。
聚變能源,這個被譽爲“終極能源”的夢想,長久以來都停留在實驗室和遙遠的未來展望中。
然而此刻,Helion Energy不僅宣佈了具體的時間表,明確了商業交付的功率,甚至還展示了電廠的概念圖!
這無疑是將夢想拉近現實的最有力宣言。
但等待了幾秒鐘後,下面卻仍然無人舉手提問。
畢竟在此之前,沒有一個人想到竟然會聽到這種消息,更不可能爲此而準備針對性的問題。
於是大衛·特萊只好主動開口,重新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100兆瓦的發電功率,與當今大型的燃煤或燃氣電廠,甚至與主流的裂變核電站相比,並不算特別突出。”
他刻意放慢語速,以表現出一種見證歷史的莊重感:
“但是,請大家回想一下人類利用核能的歷史:世界上第一個裂變反應堆‘芝加哥一號’,在1942年首次實現自持鏈式反應時,它的功率輸出僅僅能點亮幾盞燈泡。”
“因此,重要的不是‘獵戶座’初始的功率數字,而是它所代表的、不可逆轉的趨勢!它標誌着可控核聚變作爲一種實用的、可商業化的清潔能源技術,正式從實驗室邁向工程實踐,從科學幻想步入產業藍圖!”
“‘獵戶座’將是人類打開聚變能源時代大門的一把鑰匙,它的成功建設和咝校瑢懳覀冡崂m建設千兆瓦級、甚至更大規模的聚變電廠鋪平道路,最終徹底改變全球能源格局!”
特萊的演講充滿了感染力,他描繪的不僅是Helion Energy的商業藍圖,更是一個清潔能源無限供應的未來願景。
在華夏HL2A的成果引發全球矚目和質疑之際,Helion Energy以“閃電戰”的姿態,用一份商業合同和一座電廠藍圖,高調宣佈了另一條技術路徑的加速衝刺,成功將全球聚變競賽的焦點,至少是暫時的,拉回到了美國本土。
這場精心策劃的發佈會,無疑是對近期華夏在科技領域一系列高歌猛進的有力回應,清晰地傳達出華盛頓及其科技產業界絕不退讓、爭奪未來能源制高點的決心。
而與此同時,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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