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那是一家摩根士丹利投資的會員制俱樂部。
一個能隔絕外界喧囂,卻又無法真正逃離風暴中心的地方。
刷卡,身份驗證,電梯無聲上升。
厚重的胡桃木門在侍者無聲的引導下打開。
包廂內,理查德的同學兼同事羅森·戴維已經坐在那裏,看上去已經到了有一段時間。
桌上擺着精緻的銀質餐具,烤鱈魚配黑松露、法式焗蝸牛、還有一瓶已經醒好的波爾多一級莊,香氣四溢。
戴維朝他揚了揚手中的酒杯,臉上卻沒有多少節日應有的輕鬆。
“新年‘快樂’韋斯特。”
戴維的聲音中透着毫不掩飾的疲憊。
“快樂?算了吧……”理查德脫下羊絨大衣遞給侍者,解開一絲不苟的領帶,在戴維對面坐下,“說真的,我現在只希望明天交易所的服務器別被恐慌的指令擠爆。”
他象徵性地切了一小塊鱈魚送入口中,但頂級食材的鮮美此刻味同嚼蠟。
甚至不得不灌了一大口紅酒,試圖壓下喉嚨裏的乾澀感。
“先填飽肚子,風暴眼可能還沒真正到來。”戴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跟往日無異,但眼神裏的凝重已經出賣了他,“昨晚……或者說今天凌晨,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客戶們炸鍋了吧?”
“炸鍋?”理查德苦笑,“簡直是火山爆發。”
他放下酒杯,空出左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幾個最大的機構客戶代表,從硅谷的VC到波士頓的養老基金,電話會議一直開到凌晨三點半。質疑、恐慌、要求緊急避險預案……核心問題就一個:明天開盤,半導體板塊會不會直接熔斷?我們該不該跑?往哪裏跑?”
元旦當天,紐約交易所會停止交易。
但任何有腦子的人都會知道,明天開盤之後,股票市場很有可能面臨一場腥風血雨。
擔心也是正常的。
“看沒看今天的新聞?”
戴維突然話鋒一轉。
理查德搖頭:“到家天都快亮了,根本沒心思……剛纔來的路上才翻了翻手機推送,好像也沒什麼新東西……華夏那邊似乎很安靜。”
隨後又頓了頓,帶着一絲不確定:
“你那邊……有內幕?”
戴維不由得翻了個白眼:“都是一個公司的,我的消息源不就是你的消息源?再說了,真要有內幕,我也用不着約你出來……”
他放下刀叉,從腳邊的公文包裏拿出幾份摺疊整齊的報紙,推到理查德面前:
“看看這些吧,我一大早找過來的。”
理查德有些疑惑地接過來,最上面一份是《華爾街日報》,頭版頭條赫然是“華夏高超音速突破震動五角大樓”和“華盛頓祭出‘核選項’禁令”的雙標題,內容則是對昨天兩件大事的深度報道和分析,充斥着專家評論和“改變遊戲規則”、“前所未有的風險”等聳動詞彙。
他快速瀏覽到底,又翻開第二份。
《紐約時報》。
基調類似,但更側重於分析禁令對全球科技產業合作模式的深遠影響。
接着竟然是兩份英文版的華夏報紙——《華夏日報》和《東華晨報》。
前者的頭版是“騶虞”騰空而起的高清照片,配以“我國高超音速技術實現歷史性跨越”的標題。
下面有對工建委發言人的採訪,強調這是和平利用太空技術的重大進步,不涉及軍事用途。
內頁則火藥味更濃,大標題“蠻橫行徑暴露霸權本質”,社論痛斥美方濫用非市場手段、破壞市場規則、阻礙全球技術進步,措辭強硬但並未宣佈具體反制措施。
後者的內容基本一致,只是頭版標題更有針對性。
“技術禁令適得其反,華夏技術一飛沖天”
理查德仔細翻看每一份報紙,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全是昨天的消息?”
他抬起頭,看向戴維,眼神裏充滿不解:
“24小時了!禁令生效都大半天了!兩邊……都啞火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戴維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昨天還像是天塌地陷,全世界都在報道,結果現在睡了一覺起來,兩邊都像按下了暫停鍵……華夏人沒公佈任何應對措施的具體細節,我們這邊也特別安靜……”
“元旦公共假期?”理查德幾乎脫口而出。
但緊接着自己就搖了搖頭:“不對,這幾乎可以算是一場不動刀槍的戰爭,所以……恐怕不是因爲休息日,而是在憋大招。”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戴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市場最痛恨真空,無論恐慌還是貪婪,都需要一個明確的信號來觸發,沒有新信息,情緒就會自我繁殖,而我們那些精妙的模型,在真正的‘灰犀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拿起《東華晨報》,指着那篇措辭激烈的社論:
“看看這個,他們罵得再兇,也只是停留在口頭上。沒有宣佈對等措施……誰也不知道第一道閃電會劈在哪裏。我們必須在開盤前幾個小時,給客戶一個儘可能靠譜的避險策略。””
理查德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感直衝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華盛頓這次……選了個最糟糕的時機,用了最愚蠢的方式。”
不知是因爲酒意還是因爲這個相對密閉的環境,總之,他嘴裏的話也愈發大膽起來:
“‘未來工業2025’、5G、人工智能……資本市場剛剛開始爲下一個科技爆炸週期定價,情緒正熱,結果一盆冰水澆下來,還是帶着鋒利冰碴的那種,現在整個板塊都徽衷诰薮蟮牟淮_定性陰雲裏,誰還敢輕易下注?”
說完,他揉了揉眉心,又嘆了口氣。
“大人物們的考量我們左右不了,理查德。”
戴維卻沒有接話抱怨,他更關注現實:
“我現在只關心一件事:明天,以及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怎麼向投資人交代?怎麼保住他們的資產不在這場風暴裏大幅縮水?我們必須拿出一個可行的策略。”
理查德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眼神也恢復了職業投資人的銳利和冷靜。
“基於目前已知的信息:第一,華夏官方和菊廠、華興都明確承諾會履行合同,如期交付產品。這至少說明,他們手上有存貨,或者還可以通過某些我們未知的渠道拿到關鍵芯片,總之短期內——我指一到兩個月,業務不會立刻停擺。”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無論華夏如何抗議,從技術層面看,沒有ASML的EUV光刻機,他們確實不可能大規模量產7nm及以下先進製程芯片。這是物理定律和工業現實決定的,溫科寧在CBS上說的沒錯。”
他停頓了一下,整理思路:
“所以我的判斷是:短期衝擊不可避免。失去華夏這個巨大的市場,加上全球供應鏈混亂的預期,半導體板塊,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賴對華銷售和代工業務的公司——高通、博通、部分設備商,還有TSMC這種代工巨頭——的股價,明天開盤必然承受巨大拋壓。”
第1639章 開盤
戴維認真聽完,但臉上的表情卻還有些糾結。
“短期避險我同意。但高通、三星這些巨頭,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風險。”
他再次把二人的酒杯倒上:
“還記着前天的銀行報告麼,他們往自己的賬戶裏調集了鉅額流動資金,大概率是在準備回購股票,這說明他們對中長期的行業格局和自身地位,可能比我們更樂觀?或者,他們得到了某種保證?”
“樂觀?保證?”
理查德聽罷,果斷搖搖頭,提醒道:“戴維,我得提醒你,現在是冷戰結束以來,或者至少是911以來的最大變局,或許那些半導體行業巨頭們確實有自己的理由,但對於我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避險。”
“既然雙方下一步的動作都還不明朗,那現在最穩妥的策略,就是避開整個半導體及高度相關的科技硬件板塊,減倉,甚至清倉觀望,等塵埃稍微落定,看清了雙方的底牌和後續動作,再決定是抄底還是轉向其他領域。”
戴維沉默了十幾秒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緩緩點頭:“你說服我了,理查德。”
“安全第一,那就按你說的,大幅減倉半導體及相關科技股,至少50%。不過……”他話鋒一轉,“資金撤出來也不能空轉,即使是現金,在通脹預期下也是貶值的,總要有個去處。”
理查德似乎早有腹案:
“當然不能空轉……但納斯達克又不是隻有半導體,風暴中心之外,總有一些相對安全的避風港。我的建議是:重倉公共事業,還有能源……尤其是新能源這塊。”
“能源?”戴維略顯意外,“這倒是個……穩健的選擇,但想象力似乎不足?”
“現在不需要想象力,需要的是確定性和防禦性。”理查德強調道,“想想看,戴維,無論這場科技戰怎麼打,無論未來是人工智能、無人工廠、電動汽車還是華夏人描繪的‘全場景智慧生活’,都離不開充足的電力供應!”
他直接翻開剛纔的報紙,指着上面的相關報道說道:
“剛性需求受到宏觀經濟週期和地緣政治的影響相對較小,雖然不可能暴漲,但在當前環境下,幾乎沒有明顯的下行風險,還能提供穩定的股息回報,算是很好的資金停泊地,我們可以把撤出來的大部分資金先放在這裏,等待半導體風暴平息,或者尋找其他更具進攻性的機會。”
戴維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着,看着杯壁上掛着的酒液陷入沉思。
“好吧,穩健優先。”幾分鐘後,他最終做出決定,“但電力板塊恐怕不符合我們多數客戶對投資目標的要求,新能源倒確實是個不錯的緩衝墊……我同意這個配置調整。具體標的和比例,我們下午回公司後,讓團隊立刻做詳細方案,今天務必把指令下達到位,確保明天開盤就能執行。”
二人所負責的部門主要對接科技行業,向他們這個池子裏注入資金的投資者,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錢被扔進石油或者煤炭之類的地方。
“好!”理查德也鬆了口氣,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爲了……呃,儘可能少虧錢?”
戴維苦笑了一下,與他碰杯:“爲了把船穩住。”
……
第二天,1月2日,星期五。
北美證券市場在短暫的元旦休市後重新開市。
交易大廳內氣氛凝重,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代表主要股指的線條在開盤鈴聲響起的瞬間,便如同被重物拉扯般向下急墜。
三大指數無一例外地大幅低開。
尤其是以科技股爲主的納斯達克,更是一片肅殺。
其中大部分跌幅都由幾家涉事企業所貢獻。
高通開盤直接低開4.5%,英特爾低開3.8%,英偉達低開5.2%,應用材料低開6.1%,Lam Research低開5.7%……
代表半導體行業整體表現的費城半導體指數(SOX)整體下跌近4%。
恐慌的情緒在冰冷的數字間瀰漫。那些依賴華夏市場的公司首當其衝。
不過,恐慌性的拋售浪潮僅僅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正如戴維和理查德所預料,以及高通、三星等公司盤前回購計劃所暗示的那樣,強大的“託市”力量迅速進場。
鉅額買單湧入,將許多股票的價格硬生生地拉了回來,SOX指數在開盤後半小時內,跌幅從4%收窄至1.5%左右。
顯然,並非所有人都看空。
那些相信美國技術壁壘不可逾越、相信華夏最終會屈服、相信高通三星們會笑到最後的力量也在行動。
溫科寧幾天前在CBS上的“技術霸權宣言”,此刻似乎成了支撐市場信心的基石之一。
同時,電力、汽車、基礎材料等板塊則出現了微弱的、但明確的上漲,印證了理查德和伊麗莎白將資金轉向“避風港”的策略初見成效。
恐慌並未大規模蔓延,市場呈現出一種謹慎觀望、結構性調整的態勢。
包括ASML自身,儘管開盤受大環境影響下跌近5%,但其後迅速反彈,跌幅收窄至2%以內。
市場似乎暫時接受了其“EUV技術壁壘不可逾越”的論斷,認爲其受華夏制裁的實際業務衝擊相對有限(儘管失去市場本身也是巨大損失),長期技術領先地位依然穩固。
到收盤時,主要股指跌幅收窄,納斯達克最終下跌2.1%半導體板塊指數下跌5.8%,雖是大跌,但遠好於開盤時熔斷陰影徽窒碌膽K烈景象。
市場初步經受住了第一波衝擊,理查德和戴維團隊的減倉指令執行順利,資金大部分轉移到了公共事業、必需消費和部分新材料股票上,成功規避了半導體大跌的主要衝擊,整體組合淨值基本維持穩定。
隨後的週六、週日,市場在不安中等待。
太平洋兩岸依然保持着令人費解的沉默,沒有新的重大聲明或行動。
媒體上充斥着各種分析、猜測和專家訪談,但核心信息並未更新。
菊廠和華興科技也未有進一步表態,其官網和社交媒體保持着正常的業務宣傳節奏,彷彿那場席捲全球的制裁風暴與他們無關。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讓許多市場參與者,包括理查德和戴維,都感到一絲異樣,但過去三天的市場表現——1月2日大跌後企穩,1月5日週一開盤前未出現新的恐慌信號,又讓他們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1月5日,星期一。
清晨七點,摩根士丹利位於時代廣場的總部大樓高層,一間專供高級經理使用的休息室內。
理查德和戴維正一邊享用着咖啡和貝果,一邊看着CNBC的早間財經新聞。
屏幕上,主持人和嘉賓正在覆盤上週五的市場表現,討論半導體板塊是否已經階段性觸底,以及本週可能的走勢。氣氛相對平靜。
“看來我們上週五的決策是對的,”戴維抿了一口咖啡,臉上帶着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減倉半導體,加倉防禦性板塊和部分未來賽道,成功對沖了大部分風險。市場似乎初步消化了最直接的衝擊。”
他看了一眼平板電腦上自己管理的組合淨值曲線,週五的微跌之後,今天盤前顯示平穩。
“嗯,華夏那邊…似乎真的被這記重拳打懵了?除了嘴炮,沒拿出什麼實質性的反制手段。”
理查德點了點頭,切着盤子裏的肉餅:
“那個高超音速飛行器是很震撼,但對資本市場來說那更像是國防科技領域的成就,短期內對產業經濟格局影響有限。”他頓了頓,帶着一絲自嘲,“除非他們真的過來炸掉華爾街,否則,市場更關心的還是芯片和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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