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我這兩天好像也看過類似的消息。”她把水杯放到桌上,語氣貌似隨意:“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成果驗證’總比終身軌那種六年非升即走壓力小吧?”
“而且,只要求完成‘一次’就行,對吧?”
她特意加重了“一次”兩個字,眼神清澈地看着付琴霞。
這眼神中似乎帶着某種魔力。
只要一次性的成果,證明你的能力,後面就安穩了。
壓力再大,也比一直懸着心強啊。
……
一個極其危險、卻又帶着致命誘惑力的念頭纏繞上來。
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抗拒。
林涵看着付琴霞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提包:
“霞姐,我先下班了。”
“你也別太愁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明天那保密教育,唉,又得聽半天……”
她嘟囔着推門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付琴霞猛地抬起頭。
最終,那份對黯淡未來的恐懼,對理想彼岸的極度渴望,徹底壓倒了理智和恐懼。
一個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轟然炸響:
冒一次險!必須冒一次險!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第1579章 驗證,思路可行!
幾乎與此同時。
京城,火炬實驗室。
常浩南和慄亞波同樣在緊鑼密鼓地操作着MTA-01設備。
當然,是編號爲CN-001的那臺。
只不過,他們的觀測對象並非電極催化劑,而是那種在近紅外波段表現出負折射效應的薄膜樣品——
實際上,這纔是MTA-01誕生的初衷。
現有的金屬基負折射材料穩定性極差,傳統電鏡和原子探針需要分別制樣、測試,數據猶如隔山打牛,難以精確關聯瞬態的結構變化與光學性能。
只有MTA-01這種能在同一針尖上、幾乎同步完成高分辨透射成像與原子探針斷層分析的全新工具,才能捕捉到稍縱即逝的關鍵畫面。
“第207組樣品,準備上機。”
常浩南把樣品杆交給旁邊的慄亞波,接着放下手中的電解拋光針,起身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保持穩定而有些僵硬的右臂。
本來嘛,以他現在的地位而言,已經很少需要親自動手幹這種體力活了。
但一方面設備剛剛叩植痪茫R時培訓出來的學生們還不太能讓人放心。
另一方面,實驗室裏的人手也不太夠。
在過去幾天時間裏,整個測試中心幾乎變成了一條高效咿D的流水線。
樓上的合成實驗室源源不斷送來新制備的薄膜樣品;
隔壁的專用光學折射率測試車間快速篩選出表現出負折射效應的“幸邇骸保�
篩選通過的樣品則被火速送到常浩南所在的制樣臺,在他手中化作承載着原子祕密的納米針尖;
最終,這些針尖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MTA-01的樣品杆上,送入真空腔,接受原子尺度的表徵成像。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完美。
唯一的問題在於,成功率低得令人心焦。
負折射現象本就罕見,能穩定到足以進行完整MTA-01測試的樣品更是鳳毛麟角。
幾十個小時的鏖戰,上百組樣品如流水般經過,常浩南和慄亞波的眼睛幾乎粘在了主控屏幕上那不斷刷新的三維原子點雲和重構模型上。
甚至已經有些麻木。
但距離完整的數據組仍然還差最後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又匆匆走進一名學生,手裏捧着一組剛剛完成測試的樣品盒。
常浩南無奈地甩了甩胳膊,準備回到座位上。
但卻被慄亞波的一句話打斷。
“老師,快看這一組!”
常浩南神情一振,快步來到電腦旁邊,同時朝着門口的學生揮了揮手,示意不用再繼續拿樣品過來了。
慄亞波快速調出剛剛完成測試的17T-207號數據,將高分辨TEM圖像、APT三維原子分佈圖與隔壁光學測試車間同步傳回的負折射率曲線並列顯示。
屏幕上,左側的TEM圖像清晰顯示薄膜內部一種獨特的、類似扭曲蜂窩狀的原子排布。
中間的APT點雲模型則精確標註了不同原子的空間位置,核心區域呈現出一種高度有序但略顯扭曲的陣列結構。
右側的光學數據則明確標註着該樣品在特定近紅外波段具有顯著的負折射率。
“對照表填滿了。”
慄亞波的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尖銳。
“嗯。”
常浩南坐到電腦前,把17T-207的數據填進了相關性對照表的最後一欄空白當中。
“對比102組。”
常浩南沉聲道。
慄亞波依言調出另一組數據。
同樣是TEM圖像,但內部的蜂窩結構明顯鬆散,存在多處斷裂和原子缺失;APT點雲更是雜亂無章;對應的光學曲線則平平無奇,甚至呈現正折射。
“再看109組,”常浩南繼續指示。
這一組的TEM和APT顯示結構高度完美,有序度甚至超過207組,而光學曲線也顯示其負折射效應相當明顯,穩定性也很不錯。
甚至在17個小時後仍然能測出負折射效應。
“已經可以證明,樣品空間結構的完整性與樣品表現出的負折射性能之間……”
慄亞波看着屏幕上的對比,重重敲了下鍵盤上的回車。
屏幕上很快計算出了一個超過0.9的關聯度數據。
“存在顯著關聯!”
這幾乎完美驗證了常浩南年初時提出的猜想。
也就是,可以在特定的材料體系裏,在光場的指揮下,誘導出某種類似光學超流態的微觀結構,讓原子不再各自爲戰,而是作爲一個整體對光做出響應,以實現穩定的負折射特性。
常浩南點點頭,神色倒是比慄亞波還平靜許多。
這近一年來,他已經從多個角度側面驗證過自己的思路。
對於這個結果,不算意外。
“方向基本沒錯,但這只是階段性的成果。”常浩南示意慄亞波冷靜下來,“驗證了想法的可行性是好事,但重點還是真正合成出可控、穩定、可應用的負折射材料。”
這個時候,其它參與測試的實驗室成員也陸續圍攏了過來。
其中有人問道:
“化物所那邊不是已經拿出可控的三維原子陣列了麼?”
“不太一樣。”常浩南脫掉實驗服,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負折射材料對原子陣列的精度、基底材料的匹配度、環境穩定性要求都苛刻得多……至少不能直接套用目前的激光編程技術。”
但旁邊的慄亞波卻立刻接話道:“老師,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琢磨原子陣列的工藝,倒是有了點想法。”
“嗯?”
對於常浩南來說,只要有了具體思路,很多繁雜的過程反而可以通過開掛來完成。
因此,慄亞波能獨立提出新的想法,絕對是個好事。
“我準備參考最近剛發表出來的石墨烯插硅工藝。”
慄亞波一邊回答,一邊從旁邊的資料堆裏翻出一份打印的論文。
是發表在《華夏科學院學報》(JCAS)上的。
“首先通過增加功能原子的沉積量獲取到大量缺陷,然後進行退火,對缺陷進行修復,再從中篩選出修復效果比較完美的部分”
他語速加快,指着論文中的示意圖:
“利用MTA-01監控修復過程,結合泛函分析理論預測修復路徑,有很大概率能篩選出一部分被修復到接近完美水平的區域……而且這個工藝還能賦予了產物較強的空氣穩定性,剛好是我們正需要的。”
常浩南接過論文,快速掃了幾眼關鍵數據和結論。
這一掃,還真讓他來了點興趣。
JCAS這些年的影響因子水漲船高,雖然距離對標期刊Nature和Science還有些差距,但也已經不乏國內外的高水平研究者青睞。
甚至愣是把縮寫類似、但創刊更早的《美國化學會志》(JACS)給逼到改了名。
否則總是有心大的苦逼研究生把數學、物理甚至機械土木之類的論文往JACS那邊投。
幾分鐘後,常浩南讚許地看了慄亞波一眼:
“這個‘過飽和-修復’的思路確實有潛力,尤其是在探索新結構方面……空氣穩定性也是個關鍵加分項。”
他說着把打印出來的論文捲起來握在手中,似乎並沒有還給慄亞波的打算:
“總之,大膽嘗試,注意記錄每一個參數細節,MTA-01的數據要採集完整。”
“明白!”慄亞波幹勁十足,“我估計……最快這幾天就能完成第一次合成和初步測試,到時候向您彙報初步結果!”
“好。”常浩南將脫下的實驗服掛好,“不過馬上有客人要來,我得先上去一趟,你這邊如果有什麼情況,隨時去辦公室找我。”
他拍了拍慄亞波的肩膀,轉身離開了依舊轟鳴的測試中心。
第1580章 水下力量
預約好要來火炬實驗室的,是之前有過幾次合作的海軍裝備部主任,杜霖。
剛開始接到電話的時候,常浩南還以爲對方是想問那些從蒼龍號上弄下來的奇怪數據。
但杜霖卻表示自己有些技術問題想請教,那些數據倒是不急。
既然如此,常浩南自然不好推辭。
簡短的寒暄過後,二人便迅速進入正題。
“常院士,你們在新型鋰電池方面突破,我們海軍也一直在關注。”杜霖手裏捧着茶杯,任由熱氣打在自己臉上,“這次是想了解一下,這類電池在……水下環境應用的安全性,評估下來如何?”
這個問題涉及到的範圍實在太廣,常浩南略作思考,只好基於原理給出回答:
“從電化學原理上講只要保證電池外殼具備足夠的密封性,隔絕水汽侵入,就是可行的。”
“實際操作中的關鍵在於密封。”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爲慎重,“一旦水,尤其是海水,侵入電池內部,輕則導致電解液污染、活性物質失效,電池性能急劇下降甚至完全報廢;重則直接引發內部短路,瞬間釋放巨大能量,導致熱失控、起火甚至爆炸。”
杜霖並沒有進行記錄,但顯然聽得很認真。
當聽到“密封”二字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常浩南可能理解有偏差。
於是立刻補充道:“常院士,您我們不是要把電池直接泡在水裏用,而是要給水下航行的載具供能。”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電池本體是安裝在載具的耐壓艙體內,處於空氣環境中工作,需要關注的是在這種密閉、震動、溫溼度變化較大的艙內環境中的長期可靠性和安全冗餘。”
常浩南恍然:“潛艇上面?”
之前俘獲的蒼龍號潛艇雖然已經被送了回去,但在那之前肯定已經被研究了個透徹。
他依稀記着,前世蒼龍級的某幾艘上面用鋰電池代替了斯特林發動機,很可能從一開始就預留了相關設計,並被船舶工業方面的技術人員給捕捉到了。
“對。”杜霖點頭“但不是大型潛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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