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這位記者觀察得很仔細。”張韜點點頭,“確實,這張圖像沒有出現在《自然》的論文裏。原因在於,目前國際上所有商業化的微觀表徵設備,無論是高分辨透射電鏡(HRTEM)還是掃描隧道顯微鏡(STM),都難以精確地、無損地給出單個原子在三維空間中的絕對位置信息,特別是在這種複雜的載體-催化劑體系中。”
“然而,精確的三維原子位置信息,恰恰是我們設計光場編程合成路徑、優化參數以實現原子陣列排布的最核心依據。”他加重語氣,“爲了解決這個關鍵問題,我們不得不借助了一些……仍處於實驗室開發階段、尚未完全商業化的特殊表徵技術進行輔助分析。”
“正因爲這些技術本身還不夠成熟,並非業界廣泛認可的標準設備,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爭議和質疑,我們纔沒有將這部分輔助表徵的結果放入正式發表的《自然》論文中。科學需要嚴謹,我們選擇了更保守的呈現方式。”
張韜的解釋合情合理,展現了一個科學家應有的審慎態度。
就在這時,一位坐在前排、早已被安排好的國內某權威科技媒體的記者,恰到好處地舉起了手,動作幅度稍大,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錄音筆。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暗樁”。
崔燕立刻會意,點了他。
“張院士您好!我是《科技前沿》的記者。您剛纔提到,爲了獲得精確的三維原子位置信息,使用了尚在開發中的技術。這是否意味着,這項令人振奮的新材料技術,距離真正的工業化大規模應用,還存在一些技術門檻?比如,這種特殊的表徵技術能否支撐後續更復雜的材料設計和優化?”
這個問題,完美地遞上了梯子。
張韜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科研工作者面對難題時的坦张c一絲“焦慮”。
“確實,你提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點。”他微微嘆了口氣,身體前傾,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目前,我們正在全力攻關的核心,就是開發一套相對完整的、基於化學計算的‘材料基因組’方法。”
張韜按照常浩南提供的信息描繪着宏偉的藍圖:
“它的終極目標,是針對不同電解質體系、不同應用場景的鋰電池,通過計算模擬,精準預測並設計出最優化的單原子種類、排布形式以及載體匹配方案,最後再基於這個最優設計,反推出最經濟、最高效的合成路徑及具體參數。”
這個充滿未來感的描述,讓在場的所有人眼中放光。
簡直就是材料科學的聖盃!
然而,張韜話鋒陡然一轉,臉上那抹無奈和焦慮瞬間放大,語氣也變得低沉而沉重:“但是!非常遺憾的是,這項至關重要的、承上啓下的研究工作,目前陷入了……停滯。”
果然,臺下立刻響起一片驚訝的騷動。
“是的,停滯。”張韜重重地點了下頭,目光掃過全場,“因爲目前,唯一能夠爲我們連海化物所提供這種關鍵的、原子級精度的三維成像信息,支撐我們進行材料設計和算法驗證的合作伙伴——燭火科技,他們……正深陷一場嚴重的專利訴訟麻煩之中。”
“雖然我們研究所上下都非常着急,迫切希望推動這項研究,早日將這項技術惠及產業和社會。”他的表情充滿了“愛莫能助”的遺憾,“但是,沒有燭火科技提供的核心表徵數據作爲眼睛和標尺,我們的計算模型就像盲人摸象,後續的材料設計和優化工作……不可能有效推進。”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剛剛被技術前景和安全演示點燃熱情的會場轟然炸響。
全場瞬間譁然!
“專利訴訟?”
“燭火科技?”
“合作受阻?研究停滯?”
記者們,尤其是那些嗅覺極其敏銳的外國記者,立刻捕捉到了這平靜敘述下隱藏的巨大沖突和新聞爆點!
剛纔還聚焦在技術細節上的問題瞬間被拋到腦後,無數手臂再次爭先恐後地舉起,會場氣氛陡然變得激烈起來。
“張院士!能否透露是哪些跨國公司在針對燭火科技?”
“張院士!專利訴訟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是否與這項技術有關?”
“張院士!這是否意味着這項革命性技術的產業化將被無限期推遲?”
“……”
面對臺下洶湧的追問,張韜抬起手,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他臉上保持着那種“不便多言”的剋制表情。
“各位記者朋友,非常抱歉。”他語氣諔┲袔ё艧o奈,“關於燭火科技面臨的專利糾紛具體細節,屬於其公司的商業機密和正在進行中的法律事務。我們作爲科研合作方,實在不便、也無權過多置喙和透露。”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字斟句酌。
“我所瞭解的情況也非常有限,只知道燭火科技似乎是受到了某些……具有相當行業影響力的跨國公司發起的專利訴訟挑戰。”他解釋道,“這些訴訟,嚴重阻礙了燭火科技與國際上其他相關領域巨頭開展正常的商業合作和技術交流。這直接導致了他們一些關鍵業務的推進,包括爲我們提供科研支持的能力……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張韜最後總結道,語氣帶着深深的惋惜:“我只能說,這種情況,不僅影響了燭火科技自身的商業發展,也實實在在地拖累了像我們這樣的科研機構在關鍵領域的研究進程,最終……可能會影響到一項本可以更快惠及全球的突破性技術的落地應用。這無疑是整個行業的損失。”
他微微欠身:“我能提供的信息,就只有這麼多了。謝謝大家。”
沒有控訴,沒有煽情,只是以一種科學家特有的、略顯笨拙的坦眨愂隽艘粋“令人遺憾”的事實。
然而,正是這種“剋制”的無奈,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具力量。
發佈會尚未正式宣佈結束,但臺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外國記者們紛紛低頭,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敲擊,準備將“燭火科技遭跨國公司專利圍獵,革命性電池技術恐被延誤”的重磅消息發回總部。
國內記者則滿臉憤慨,開始構思如何深挖“跨國資本打壓民族高科技企業”的深度報道。
一場由頂尖科學成果引爆、被全球資本狂歡推波助瀾的風暴,其矛頭,終於被引向了那隱藏在幕後的專利戰始作俑者。
常浩南在千里之外佈下的棋局,最關鍵的一步“將軍”,已然落下!
第1559章 Checkmate(將死)
發佈會尚未完全結束,張韜爆出的猛料就已經通過網絡飛向了大洋彼岸。
紐約。
儘管已是美國東部時間凌晨三點,超過半數的辦公室窗口依然固執地亮着刺眼的白光,空氣裏則瀰漫着過度萃取的咖啡因焦苦和一種無聲的焦灼。
豪華的辦公室裏,道瓊斯通訊社主編兼《華爾街日報》主編羅伯特·湯姆森捏着眉心,試圖驅散一夜未眠的沉重感,而在他面前的屏幕上,實時滾動的亞太市場早盤數據如同脈搏般跳動。
一般情況下,來自亞洲區的新聞只需要交由香港的亞太總部負責處理即可,但今天這場來自華夏東北的發佈會卻牽動着全世界的目光。
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一場席捲整個金融市場的海嘯。這個夜晚,註定是北美乃至全球財經媒體的無眠之夜。
突然,辦公室門被急促而剋制地敲響。
“進來。”湯姆森幾乎是本能地回應。
執行主編傑拉德·貝克快步走了進來,手裏緊握着一個薄薄的文件夾。
“總編,前方傳回來的簡報。”
湯姆森有些詫異地抬眼,瞄了一眼腕錶:“發佈會結束時間應該還有一個多小時……提前這麼久結束了?”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情況特殊,前方記者認爲這部分信息有極強的時效性和爆炸性,所以讓副手中途離場,第一時間發回了這份簡報。”貝克解釋道,手指點了點文件夾封面,“他認爲等發佈會完全結束再處理就晚了。”
湯姆森放下咖啡杯,凝重地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一行加粗的黑色標題如同重錘般砸入他的眼簾:
《華夏科學院研究團隊證實:超級鋰電池的產業化進度或因專利爭端而受阻》
湯姆森的心臟驟然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飛快地翻到下一頁簡報正文,目光掃過那些技術性極強的段落,尋找着核心信息。
貝克在一旁快速補充:“我已經讓編輯組根據這份簡報核心內容緊急改寫了一份簡訊稿,隨時可以插播出去。如果我們現在發,應該能搶一個獨家。”
“不能發!”湯姆森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聲音斬釘截鐵,“至少現在絕對不能發!”
“爲什麼?”貝克愣住了,臉上寫滿了不解,“這是爆炸性新聞!獨家就在眼前!”
“傑拉德,我們是《華爾街日報》,是道瓊斯旗下的核心媒體!”湯姆森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力,手指重重敲擊着桌面,“你看看外面!看看全球的股指!過去幾天發生了什麼?整個市場都在爲這項技術瘋狂,資本像潮水一樣湧入材料、電子、儲能!多少萬億的市值堆疊在這個預期上?它就像一個被吹到了極限的氣球!”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中卻暗流洶湧的金融區。“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小心翼翼地給這個氣球放點氣,讓它軟着陸,而不是用這根針,”他回身指向那份簡報,“直接把它捅破!那會是災難性的崩盤!市場會瞬間爆炸!無數投資人會血本無歸!我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市場需要的是冷靜的分析和風險的逐步釋放,而不是一盆冰水!”
貝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可是總編,這是發佈會現場對所有記者公開宣佈的內容,哪怕我們不發,最多一個小時,其他媒體也會發出來,根本捂不住!”
湯姆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那份簡報,這一次他完全跳過了那些複雜的科學術語,迅速鎖定了簡報的核心要害——
那個被反覆提及的名字:燭火科技。
“傑拉德,你說得對,消息捂不住。”湯姆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怎麼報,報什麼,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裏。”
貝克趕緊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後續的指示。
“立刻發動我們所有的人脈資源,用最快的速度查清楚這家燭火科技,尤其是它涉及的所有專利糾紛的詳細情況,順便評估一下這些所謂的‘專利風險’是否真實存在……”
“……”
貝克感受到了主編話語中的急迫和分量,沒有任何廢話,立刻轉身衝出辦公室。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華爾街日報龐大的信息網絡在凌晨時分被強行激活。
湯姆森盯着屏幕上的倒計時,感受着度日如年的緊張情緒。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貝克的動作來不及,那就算是瞎編,也得弄出一份能緩和市場擔憂的報道出來。
然而,情況似乎比預想中好了太多。
僅僅二十分鐘後,貝克的身影就再次出現在門口。
這次他帶來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只有幾頁紙。
“這麼快?”湯姆森有些驚訝。
“很意外地……幾乎沒什麼難度“貝克聳聳肩,“這個燭火科技年初纔剛剛成立,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包括目前涉及的總共七十六項專利爭議,也全部集中爆發於最近兩個半月內。”
湯姆森飛快地翻閱着報告,貝克在一旁快速總結:“這七十六項爭議,可以清晰地追溯到三個主要源頭:華夏本土的一家叫‘立明科技’的公司,註冊在塞浦路斯的‘花月控股’,以及一家註冊在開曼羣島、背景成謎的‘星海知識產權基金’,手法高度一致:密集起訴、高額索賠、要求全球禁售。”
“標準的專利圍獵操作……”湯姆森的目光掃過報告上列出的三個名字,幾乎瞬間做出判斷:
然後,他放下報告,看向貝克:“也就是說,從我們掌握的情報和律師的專業判斷看,燭火科技的核心專利本身,其獨立性和有效性,在專業層面並沒有發現明顯的、足以被一擊致命的硬傷?”
貝克肯定地點頭:“是的。”
聽到這裏,湯姆森一直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小半,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發佈會預計結束只剩下不到半小時。
“傑拉德,時間到了。我們必須準備發稿了。”湯姆森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敲擊鍵盤:“你剛纔提到,華夏的發言人在發佈會上明確說了,燭火科技因爲專利糾紛,無法與國際巨頭進行合作?”
“是的,原話是國際合作受阻。”貝克確認道。
“很好!”湯姆森眼中精光更盛,“專利圍獵是手段,不是目的……所以,誰最有可能在燭火科技倒下或被迫合作中獲利,誰就是躲在幕後操盤的黑手。”
他的手指啪啪敲擊兩下鼠標,然後把筆記本電腦調轉180°,朝向貝克。
屏幕上正顯示着FEI集團的網站主頁。
“既然捂不住,那就由我們來引導方向。”湯姆森的語氣變得沉穩而充滿決斷力,“記住我們的立場,我們是財經媒體,我們的核心讀者是投資者,他們需要的是對風險的清晰判斷和未來的指引,而不是恐慌!”
貝克既然能幹到執行主編這個位置,也絕非什麼無能之輩。
短短幾分鐘的功夫,他已經想好了報道的核心框架:
“總編,我的想法是,首先正面承認風險存在——新技術產業化因專利糾紛面臨阻礙,燭火科技合作受阻。這是事實,不能迴避,但重點在於風險溯源,明確指出正製造麻煩只是一家實力和規模都很小的職業專利流氓公司,根本不足以對燭火科技和華夏科學院的研究造成實質性威脅!”
“就是這樣。”湯姆森點頭表示認可:“原則只有一條,淡化訴訟本身對技術的毀滅性威脅,強調訴訟發起者的‘低端’和‘可疑’,這樣既能報道風險,又能給市場一個‘風險可控、阻力可破’的心理預期,至於標題就用……”
貝克飛快地記錄着要點,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標題就定爲——《誰在阻礙一場新能源革命的到來?》”
湯姆森身體向後靠近椅背,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去辦吧。”
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出頭,貝克迅速轉身準備回到編輯部。
“等等!”
湯姆森卻再次叫住他,補充道:
“文章裏關於‘國際巨頭’的暗示,措辭要巧妙,引用業內分析人士的普遍疑慮或合理推測,不要直接指控FEI,但要讓所有業內人士一看就知道我們在說誰……另外速度要快,我要在發佈會結束後的第一時間,全球同步發佈!”
第1560章 切割
大約一小時後。
火炬實驗室,常浩南的辦公室。
巨大的曲面屏上分割着多個窗口:連海發佈會重播的尾聲、全球主要財經媒體網站的實時更新頁面、以及納斯達克、紐交所的預開盤數據。
他端着一杯清茶,平靜地注視着屏幕,等待着預想中那篇揭露“產業化受阻”的報道引發的市場震盪。
在此前的推演中,當資本狂歡的泡沫被這則消息戳破,三大股指開盤後的暴跌將是不可避免的。
那將是一場資本市場的“多空雙殺”。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
常浩南眉頭微挑,放下茶杯,拿起聽筒。
“常院士,我是童雲。”電話那頭傳來工業建設委員會新聞中心主任童雲的聲音,語氣帶着一絲不同尋常的忙亂和困惑,“情況有點變化,輿論走向,和我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常浩南微微一怔,“具體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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