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約翰,坐這裏。”財政部長蓋特納向他招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我們都在等你。”
布賴森有些不明就裏地快步走向座位,隨後注意到桌上已經擺放着一份標有“絕密/敏感隔離信息“的文件夾。
他剛準備坐下翻開文件,戰情室的門便再次打開,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比布賴森還要年輕的總統大步走入,沒有像往常一樣穿着標誌性的西裝外套,而是隻穿了白襯衫,領帶微微鬆開。
從這幅略顯隨意的裝扮來看,似乎不像是有什麼特別嚴肅的事情。
“各位,我們直接開始。”總統沒有坐下,也沒有寒暄,而是開門見山地看向國家情報總監詹姆斯·克拉珀,“吉姆,情況簡報。”
克拉珀站起身,他灰白的眉毛下是一雙銳利的眼睛。
“幾個小時前,我們通過內線獲得確切情報,東亞三國的高級代表團將於明天在鎬京會面。”他按下遙控器,屏幕上顯示出日韓兩組人員的照片和姓名,“表面上,這次議程只是簽署一個文化交流年的框架性協議,以及新增8組友好城市關係,完全屬於走個過場的行程。”
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但卻沒有人出聲。
誰都知道,單單一次務虛性的正常接觸,不可能引發今天這麼大的場面。
果然,屏幕上的圖片切換成了一張明顯是被偷拍的日語文件。
下面還貼心地附上了翻譯。
《關於建立三國自貿區的原則性條件》
克拉珀繼續道:
“但實際上,他們是準備爲建立東亞自由貿易區進行準備性談判。”
布賴森倒吸一口冷氣,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杵在筆記本的紙面上。
“消息來源可靠嗎?”他脫口而出。
這聲音在寂靜的戰情室裏格外刺耳,引來數道不滿的目光。
布賴森馬上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些不妥,聽起來好像是在質疑同僚的工作能力。
於是趕緊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個代表團的級別看起來並不高……比如領隊只不過是經濟產業省的副大臣和青瓦臺的祕書室助理……而裏面的大部分成員更是來自沒什麼影響力的清水衙門,恐怕沒有能力討論這麼核心的議題?”
“這說明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湯姆·多尼倫冷笑一聲,“排除華夏那邊的情況,只計算日韓兩方面的話,整件事情的知情者數量不超過十個,代表團內部應該只有兩個團長知情,完全是一副要搞密約外交的架勢,就像1972年我們那次一樣。”
對於坐在這間會議室裏的多數人而言,這個情況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畢竟對於東京和漢城來來說,能把這種消息瞞到見面之前一天,絕對算得上是傾盡全力了。
多尼倫繼續道:“這份情報來自經濟產業副大臣松下忠洋的一名貼身祕書,所以絕對可靠……東京方面幾乎爲此繞過了一切正常的決策渠道,同時又嚴格研製了相關人員的活動範圍,一直到飛機起飛之前,這位內線才找到機會把消息給傳出來。”
布賴森腦中的一根弦突然繃緊,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飛快地打開公文包,從裏面翻找出一疊文件,不顧旁邊兩位同僚的異樣眼光翻找起來。
“恕我直言。”幾秒鐘的安靜過後,亞洲事務高級主任傑弗裏·貝德清了清嗓子,重新打破沉默,“如果是在十年之前,東亞自貿區這個思路或許可行,但現在……三國之間的產業結構高度重合,尤其華夏有着絕對的貿易順差優勢……”
他說着展示出手中的一份文件:
“從2009年的數據看,華夏在航空製造、商用車輛、家用電器等領域都是東京方面的最大競爭對手,同時還在造船、屏幕、鋼鐵等領域和首爾爭奪市場,三者僅在精細化工和半導體制造等少數產業上存在互補性。”
他攤開雙手,做出結論:“換句話說,就算真的完全放開貿易壁壘、不考慮任何政治因素,這也不是個能夠三贏的局面……其中兩家都根本無利可圖。”
布賴森差點忍不住翻起白眼。
這個國家安全專家對經濟現實的理解竟然如此膚湥钏润@訝又無奈。
從他的角度出發並不難看出,這個自貿區對於東京和首爾的吸引力根本不在貿易,而是華夏在1997年和2008年兩次金融危機中的、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的穩定作用。
只要能在下一場必定到來的危機中擺脫被美元週期收割的命撸屈N平時在貿易上喫點虧根本無足輕重。
反正都是要上貢的,那跟華夏做生意好歹還能換回來點看得見摸得着的物件。
但這番話如果說出口,無疑會觸及到華盛頓對外政策中最敏感的神經——
利用美元霸權週期性收割盟友的經濟成果。
所以,布賴森決定轉向更加安全的解釋方向。
稍作思考之後,他舉起手,獲得許可後站起身。
“關鍵不在於貿易,而是貨幣層面,華夏一直希望推動他們的貨幣國際化,而日元則是僅次於歐元的理想錨點。”
他說着指向屏幕上的地圖:
“除此之外,東亞三國都已經和東盟簽署了自貿協定,如果再讓東亞內部形成自貿區,就將形成一個事實上的泛太平洋西岸經濟聯盟——擁有近20億人口、超過20萬億美元GDP的超級經濟體。”
布賴森越說越激動,最後直接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扯起來,指着上面的幾張圖表:
“技術、產業、市場、人口……這個聯盟擁有完成經濟內循環的一切要素,甚至有可能比歐盟更具影響力,而且——”他深吸一口氣,“完全可以獨立於美元體系之外。”
第1504章 裏挑外撅
戰情室裏的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儘管總統的黑色皮膚實在不太能襯出臉色是否變化,但從目光中還是不難感受到幾分不善。
實際上,正如今天的着裝風格一樣,最開始,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看的過於嚴重。
畢竟對於華盛頓方面而言,拿捏兩個本質上的僕從勢力並沒有什麼難度——
我暫時治不了歐盟,難道還治不了你們?
而之所以召開這次會議,本來只是想聽一聽各部門對此事的態度,從而決定到底要用多大的力氣來敲打一番。
金融危機的餘波纔剛剛過去不久,最好是能把對經濟的影響降到最低。
但布賴森卻給出了一個非常令人擔憂的可能性。
也就是,還沒等他通過身份政治的手段重新掌控歐洲,就已經失去了東亞和東南亞。
屆時,美洲在地理上孤懸於歐亞大陸以外的特點將從過去的優勢變爲劣勢。
甚至於,因爲歐洲和東亞從東西兩側隔斷了由北美前往印度洋的通道,華盛頓在中東和非洲東海岸的影響力也會隨之迅速喪失,相當於徹底失去全球領導地位。
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單單一個南美,可絕對不夠滿足華爾街的貪婪胃口。
“必須馬上對此事做出反應!”
奧觀海一改之前優哉遊哉的態度,語氣強硬地做出了決定。
而詹姆斯·克拉珀早就已經打好了腹稿,聞言立即回答道:
“這件事情操作起來沒什麼難度,東亞三國之間本來就有很深的歷史和現實矛盾,只要隨便找點由頭挑撥一下,就不難摧毀他們之間脆弱的信任……”
如果擱在以往,這個計劃就差不多已經足夠了。
但剛纔布賴森描繪的前景實在有點嚇人。
“還不夠。”總統搖搖頭,“我需要給他們一個更加深刻的教訓。”
克拉珀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麼……我想支持東亞自貿區的力量在東京或者漢城內部也必定是少數,我們可以乾脆做掉其中一到兩個,達成殺雞儆猴的效果。”
一番對話聽得布賴森有點後背冒汗,但他並不準備跟這些髒活產生任何聯繫,只是補充道:
“各位,這件事情的關鍵不在於東亞,而在東南亞。”
布賴森接過激光筆,重新照向大屏幕的右下角:
“一旦華夏方面意識到,自己和東盟諸國之間的關係已經從過去勞動密集型的產業競爭轉爲技術、勞動力和市場之間的互補,那麼即便他們單獨和東南亞形成聯盟,也一樣可以對我們,尤其是對美元的影響力造成打擊。”
這一次,就連一直表現輕佻的克拉珀,也不由得板起了面孔。
東南亞各國至少在名義上都是獨立國家,很難像他剛纔所說的那樣,簡單粗暴地處理了事。
“我倒是有個主意。”
一直沒說過話的羅伯特·蓋茨突然提議,吸引了幾乎全部的注意力。
他沒有在意那些視線,而是徑直來到電子地圖面前,指向橫須賀的位置:
“讓我們的艦隊去一趟馬尼拉。”
……
半個月後。
橫須賀海軍基地徽衷谇宄康谋§F中,潮溼的海風帶着鹹腥味吹過碼頭。
喬治·華盛頓號核動力航空母艦巨大的輪廓如同浮在海面上的鋼鐵城市,甲板上整齊排列的F/A-18戰鬥機和MH-60R/S直升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艦長大衛·勞斯曼海軍上校站在艦橋上,看着水兵們忙碌地進行出航前最後的準備工作。
作爲一名從基層幹起的中級軍官,他很享受每次出航之前的這一幕場面。
彷彿能讓他回憶起二十年前自己剛剛加入海軍時的日子。
“所有部門報告準備就緒,艦長。”副艦長遞上一份清單,“只等司令部最後命令。”
勞斯曼點點頭,目光掃過停泊在不遠處的編隊艦艇——
“考彭斯”號導彈巡洋艦、“拉岑”號、“麥坎貝爾”號和“約翰·麥凱恩”號導彈驅逐艦、“埃塞克斯”號兩棲攻擊艦……
這支混合戰鬥羣的配置堪稱豪華,但任務簡報卻含糊得令人不安。
“例行訪問馬尼拉”,簡報上如此描述。
但勞斯曼在海軍情報局的老朋友暗示,這次航行可能還會有“後續發展“。
“艦隊指揮官到艦!”
哨兵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斯科特·斯威夫特海軍中將大步走上艦橋,這位戰鬥羣指揮官身材魁梧,臉上的疤痕記錄着某次飛行事故的驚險經歷。
“準備得怎麼樣,大衛?”
斯威夫特問道,眼睛卻望向遠處的海面。
“隨時可以出發。”勞斯曼猶豫了一下,“但士兵們對任務性質有些……困惑。”
雖然嘴上說的是“士兵們”,但很明顯,真正感到困惑的是他自己。
斯威夫特終於轉過頭:“什麼困惑?“
“簡報上說這是例行訪問,但戰鬥準備等級卻提高到三級。”勞斯曼小心選擇着措辭,“而且彈藥裝載量超出標準40%。”
中將的嘴角微微抽動:“你認爲我們在準備一場衝突?“
“不,將軍。”勞斯曼搖頭,“我只是想知道,我們真正準備面對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一篇沉默。
勞斯曼望向甲板上整齊排列的戰機,突然開口提及了一件看似無關的事情:
“我記得,13年前的1997年,英國人派出了一支以卓越號航空母艦爲核心的艦隊前往那裏,但結果……並不算太好。”
中將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你是在把美國海軍和那支可憐的英國艦隊相提並論?“
“當然不是。”勞斯曼搖搖頭,迅速回答道,“華盛頓號的戰鬥力是卓越號的十倍不止,我們的E-2C預警機能在至少250公里外發現空中威脅,並在隨後兩分鐘內就能起飛一個四機攔截編隊,並維持12-16架飛機在甲板待命,隨時準備應對其它威脅,還有四艘宙斯盾監聽提供掩護……”
“那問題在哪?“斯威夫特打斷他。
勞斯曼深吸一口氣:
“問題在於,上面的一切都需要有明確的命令或者授權。”他盯着對方的眼睛繼續道,“當年英國艦隊在紙面實力上同樣強於華夏出動的空中力量,但因爲模糊的命令和猶豫的決策,仍然沒能完成任何有效的攔截。”
海浪97艦隊的遭遇在北約國家海軍內部屬於公開的祕密,但相比於大多數單純嘲笑皇家海軍戰鬥力的聲音,美國海軍學校更傾向於把主要責任歸結於決策層。
而在勞斯曼看來,自己的艦隊似乎也有類似於當年英國人的趨勢。
斯威夫特長久地注視着對面的海軍上校,最終嘆了口氣:“我理解你的擔憂,大衛。但有些事情超出了我的權限。”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我保證,一旦有明確行動命令,你會是第一……好吧,會是第二個知道的。”
兩小時後,“喬治·華盛頓“號在拖輪的協助下緩緩離開泊位。
“航線設定,艦長。”導航官報告,“經琉球海域南下,穿越巴士海峽進入南海,預計72小時後抵達馬尼拉灣。”
勞斯曼點點頭。
正如斯威夫特保證過的那樣,這條航線將遠離熱點海域。
至少就表面上看,確實是是一次正常的出訪任務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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