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程俊紅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對方的工作成績,但目光卻已移向屏幕角落的另一個文件夾——
那裏存放着的合成孔徑雷達成像結果,纔是今晚真正的重頭戲。
負責雷達設備整合的袁孝康也微微坐直身子,時刻準備加入討論。
乙號方案選擇的SAR雷達是在一個相對成熟的方案基礎上改進而來,因此研製週期比較短,也不需要一個完整的設計團隊,只有包括袁孝康在內的幾個人被電科集團派過來配合工作。
然而,在切換到SAR成像時的一瞬間,會議室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初始的全景視圖看起來還算理想,火箭炮陣地的整體佈局一目瞭然,包括那輛指揮車也沒能逃過雷達波的偵測。
甚至得益於更大的有效觀測視野,圖像邊緣還出現了另外一羣目標,看上去像是同樣在參加火力-山丹演習的另一支自行火炮部隊。
但當程俊紅要求放大至車輛級別細節時,問題卻開始顯現。
某輛咻斳嚨妮喞诶走_圖像上出現了詭異的扭曲,本該筆直的車體變成了波浪狀。
更嚴重的是,相鄰兩門火箭炮的成像質量差異極大——其中一門的外形輪廓勉強可辨,另一門卻扭曲得像是某種怪物。
如果不是之前就已經知道目標性質,他恐怕會以爲這是一臺正在切換形態的變形金剛……
另外一側呢,程俊紅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指節已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來。
技術團隊迅速調出新的文件。
另外一邊並沒有特別明顯的目標,唯一的標誌性內容只有一條河流。
“我去跟衛星圖對比一下……”
副總師房東飛說着打開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動作卻被袁孝康打斷。
“不用了。”後者指向其中一個部分,“這個地方的河道輪廓都已經斷開了,明顯也出現了扭曲……還挺嚴重。”
“見鬼。”程俊紅沉默地注視着這張圖像,眉頭漸漸擰緊。
對於火箭炮陣地這樣的目標來說,部分扭曲倒是不影響後續判讀,但如果要繪製地形地貌或者更加精細的部分,那麼這樣的結果顯然無法滿足要求
他非常清楚現在問題的嚴重性——合成孔徑雷達本是乙號方案對抗競爭對手的撒手鐧,如今要是沒有明顯效果,那可就要成爲小丑了。
“能確定問題出在哪麼?”
程俊紅視線轉向另一邊。
其實看見剛纔偵察結果的時候,袁孝康就已經把原因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但出於嚴謹,也爲了讓甲方設計師相信,他還是打開了雷達後臺的咝腥照I、
很快,在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中,幾個關鍵數值被標紅突出。
“成像的方位分辨率並沒有什麼問題,但高距離分辨率非常糟糕且穩定性很差,時好時壞。”袁孝康解釋道,“這也和我們對這幅圖像的第一印象相符,整體上效果尚可,但細節失真很大。”
會議室陷入尷尬的寂靜,只有散熱風扇的嗡嗡聲迴盪在空氣中。
“如果允許更小的視野,能否在一定程度上改善這個問題?”
一名年輕的工程師率先打破僵局。
袁孝康幾乎不假思索地搖頭:
“合成孔徑雷達的高度……也就是距離分辨率跟視野角度,還有角分辨率都無關。”
說着在面前的一張紙上寫出了一條簡單的公式:
“實際上,SAR是依靠發射大帶寬信號之後再脈衝壓縮來提高距離分辨率的,所以解決這種問題其實非常簡單,就是增強脈衝壓縮,但是……”
“但是問題出在能量分配。”程俊紅接着他的話茬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爲了不影響結構穩定性和空氣阻力,這兩臺渦輪發電機的體積很小,恐怕沒有額外的功率來強化後端數據處理能力。”
“實際上,發電機連維持現有的供能水平都非常困難。”袁孝康補充道。
他調出雷達系統的工作參數,又在旁邊對照馮學忠的飛行數據,指着幾個過載峯值對應的位置:“看這些時間點,正是成像質量最差的時候……當然,殲偵8C的飛行速度比預定的裝機對象更慢,但必須考慮到飛行高度也更低,所以實際的功耗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理論上,解決方案很簡單——增加發電功率或降低能耗。
但前者意味着更大的渦輪發電機和更重的機體,後者則要犧牲偵察性能,兩者都會讓乙號方案失去競爭優勢。
一時間,整個設計團隊的成員都陷入了沉默。
在之後的幾個小時裏,又有幾個折中方案被提出,但隨即全都被否定——
如果無偵8只有他們一個方案,那折中或許可以接受。
但是,跟簡單粗暴的甲號方案比起來卻不行。
直到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程俊紅終於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收集所有測試數據,明天……不,今天上午我會飛回蓉城,先向楊總做個彙報。”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當人羣散去,程俊紅獨自留在會議室,再次調出那組對比圖像——光學通道的完美表現與雷達通道的缺陷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突然想起兩年前立項時自己說出的豪言壯語:“我們要造的不是一次性偵察工具,而是能反覆使用的空中之眼。”
而現在,這個夢想正卡在兩臺小小的渦輪發電機上。
第1499章 向好向上的蓉飛集團
幾小時後。
一架空軍塗裝的新舟60正穿梭在綿延無際的秦嶺上空。
儘管客艙內部已經進行了了專門的主動降噪設計,但兩臺渦槳發動機發出的低頻震動還是能沿着機體結構傳導到艙內,無情摧殘着裏面每一個人的耳膜。
山區對流層的紛亂氣流更是讓這架小飛機時不時被拋起又下墜,更進一步惡化了本就一般的乘坐體驗。
但此時此刻,客艙裏面的幾名乘客卻根本無暇估計這些。
坐在第一排的程俊紅將筆記本電腦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似乎比耳邊的嗡鳴還要沉悶,飛機舷窗外翻滾的雲層像極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緒。
《無偵8乙號複合偵察模塊測試報告》——
這個標題已經被他修改了好幾次,但仍然不夠滿意。
作爲科研人員,他本能地迴避那些過於決斷的詞彙,即使心裏清楚這份報告將宣告他三年心血的終結。
“根據2010年7月12日至18日在閻良進行的第三次系統測試結果,無偵8乙號方案的光學和紅外偵察模塊在整個過程中表現穩定……”
程俊紅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刪掉了“表現穩定“幾個字,改爲了“基本滿足設計要求”。
他必須保持專業上的嚴謹,即使這意味着削弱報告中爲數不多的亮點。
“但在雷達測繪成像功能的測試過程中,發現由於機載供電系統功率不足,三種偵察模式無法同時達到最佳工作狀態。經測算,需額外增加2-3千瓦供電功率才能完全實現設計功能……”
他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彷彿能從字裏行間看出解決方案似的。
但實際上,如果真的有一個哪怕有可能實現的解決方案,他都根本不會坐上這架返回蓉城的飛機。
片刻之後,他還是繼續敲下鍵盤:
“……在現有技術條件下,渦輪發電機功率瓶頸導致的SAR雷達性能波動問題難以通過常規手段解決……”
“……”
文檔光標每跳動一次,都像是往這位新晉總設計師的太陽穴裏釘入一枚釘子。
他刪掉這行字,對着屏幕沉思良久,就好像修改措辭就能改變事實。
但最後,又按照原樣重新輸入了一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離開上升氣流區域的飛機終於變得平穩了一些,剛纔一直沒來得及起身的空乘人員也適時開始提供客艙服務,向程俊紅遞上一杯咖啡。
這個時候,文檔末尾的頁碼已經跳到了第27頁。
一口熱咖啡下肚的程俊紅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隨後突然意識到,自己通篇都在用委婉的說法構築防線——
“建議保留技術儲備”實則是“承認失敗”的體面說法,“爲未來吸氣式高超音速飛行器積累經驗”不過是“當前方案不可行”的遮羞布,至於“預計2025年前難以實用化”則完全是一個估計出來的結果……
他端起紙杯的手晃了一下,褐色的液體差點溢出邊沿。
他想起閻良基地的那架殲偵8C驗證平臺,它機腹下方那個臨時改裝出來的吊艙本該容納最先進的複合偵察模組。
可現在,卻成了整個方案最大中的缺陷。
程俊紅望向舷窗外,雲層已經散開,陽光刺眼地照射進來。
他拉下遮光板,繼續完成報告的最後一個部分,試圖在承認失敗的同時,爲未來的可能性留下窗口:
“雖然當前存在技術困難,但亞燃衝壓發動機在高超音速飛行器領域具有不可替代的優勢。火箭發動機無論如何不是長久之計,建議在條件成熟時重啓相關研究……”
每一個措辭都經過仔細斟酌——既不能顯得過於樂觀而缺乏專業性,又不能太過悲觀而徹底否定項目價值。
儘管程俊紅非常清楚,一旦轉入技術儲備,原型號獲得重啓的可能性基本微乎其微,大概率是等到另一個項目使用相關技術。
而那時候的負責人,也往往不再是當初的提出者
但無論如何,這畢竟都是他兩年來的心血。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至少保留了技術儲備的可能性。”程俊紅這樣自我安慰着,同時將報告保存起來。
他把手中的紙杯捏扁,好像在和眼前這個幾乎進入死局的項目告別。
緊接着,又向乘務員要了一杯咖啡。
……
即便對於新舟60這樣的渦槳客機來說,從鎬京到蓉城的距離也並不算遠,飛機很快就開始降低高度。
客艙廣播中也傳來提醒:“各位乘客,我們即將降落黃田壩機場,請繫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程俊紅合上電腦,稍微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
透過窗戶,他已經能看到機場的熟悉輪廓,以及停機坪上三三兩兩總共十來架已經完工等待交付或是尚未噴塗最終塗裝的殲10戰鬥機。
其中大約有一半是殲10E,以及升級過雷達和綜合航電系統、但仍然使用二元可調進氣道的殲10EB。
兩年前,出口到南亞某國的殲10E在一次小規模衝突中面對幻影2000-5打出了個漂亮的3:0戰績,雖然從實際情況來講,仗着射程優勢用中距彈欺負格鬥彈跟飛機本身未必有太大關係,但實際戰果的取得還是讓這個型號名聲大噪。
一時間,經過升級的殲10EB戰鬥機和SD10空對空導彈甚至遠銷南美,給國家換回了大量急需的鐵礦資源。
蓉飛集團之所以能拿出資源,在無偵8一個型號上搞內部平行競爭,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此。
想到這裏,程俊紅的心情總算變得稍微好了些。
畢竟不管怎麼說,一切還是在向好向上發展。
他相信,即便乙號方案最終失敗,隨着以後需要研發的型號越來越多,自己也應該還會有擔綱總設計師的機會。
重新收回思緒時,新舟60已經來到了跑道正上方。
這時候,程俊紅突然注意到機場停機坪上還停着一架不太常見的飛機——
流線型的機身,尾吊式發動機佈局,在陽光下泛着銀灰色的金屬光澤。
“獵鷹8Z?“程俊紅眯起眼睛,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架空34師的公務機。
這種由華夏航空動力集團和法國達索合作研發的頂級公務機航程超過12000公里,加粗客艙帶來的舒適性堪比普通支線客機,而價格更是天文數字,即便以支持國內航空產業的名義,空34師也僅裝備了十來架,通常只用於非常重要,但乘客規模又不太大的專機任務。
平穩降落之後,隨着飛機緩緩滑向同一個停機坪,程俊紅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架獵鷹8Z。
奇怪的是,機場並沒有鋪設紅毯或懸掛歡迎橫幅,也沒有看到接待隊伍。這不符合高級領導視察的常規流程。
“也許是臨時起降?”程俊紅暗自猜測,但很快又搖搖頭。
自己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乙號方案的問題已經夠他頭疼了,上級領導的行程與他何干?
在地勤人員的引導之下,小飛機很快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停機位。
就在一架包着迷彩雨布的殲10EB旁邊。
客艙乘務員迅速打開舷梯,並在客艙通話中表示已經可以離機,程俊紅帶着幾名隨行人員迅速起身。
一輛MPV已經在不遠處等待着他們。
在前往辦公區域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裝有報告的電腦包。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程俊紅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四天前,當他離開這裏的時候,心裏還滿是對飛行測試結果的期待。
但現在,心情卻已經截然相反。
“小呂。”程俊紅休息片刻,接着拿起桌上的電話,找到綜合科的一名科員,“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份資料需要打印出來,然後裝訂。”
他打算先去找楊偉副總看看,聽聽這位老上司的意見。
雖然報告內容有些令人沮喪,但對方經驗豐富,或許能指出一些他沒考慮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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