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當看到“華夏”這個關鍵詞的時候,原本只是想找個切入話題的後者很快嚴肅起來:
“是華夏那邊的新情況?”
“沒錯。”
二人今天的要談的話題本就與華夏威脅有關,現在對方既然主動提起,蓋茨也就直接開門見山:
“安德魯·舍爾武官發現了一些不太樂觀的徵兆……總的來說,他認爲華夏方面有可能在固體火箭領域迅速追近我們……”
屁股都沒坐熱就聽見這麼一個語出驚人的判斷,馬倫一時間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愣了片刻之後,纔有些難以置信地反問:
“消息可靠麼?”
蓋茨這會兒其實還不太確定,但一來是出於對舍爾的信任,二來也是這個結論有助於他們接下來的話題,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基本可靠。”
上將的臉色陰晴變換了好一會兒:
“也就是說,我們的AIM120和標準6,很可能已經無法滿足未來10-20年的作戰需求了……”
蓋茨搖搖頭,補充,或者說是糾正道:
“實際上,相比於彈藥,我更在意的還是武器平臺的情況……就拿海軍來說,阿利伯克和超級大黃蜂雖然表面上還算新裝備,但真要上溯起來,其實都是70年代的老底子。”
“所以我認爲,是時候給國會方面施加一些壓力,加快DDG1000和JSF項目的推進速度了……”
第1447章 CG還是DDG1000?
邁克爾·馬倫本就是海軍出身,職業生涯除了從未涉足過航空母艦以外,從供油船到巡洋艦幹了個遍,對美國海軍各種裝備的性能可謂瞭然於胸。
如今從對方口中聽到這若有所指兩個例子,當即瞳孔一縮,心中警惕性拉滿。
像蓋茨這樣頗有城府且行事嚴謹的人,即便在這樣的私人會面中,也絕對不會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
既然專門拿JSF和DDG1000出來說事,那肯定是想要暗示,或者試探些什麼。
這裏面前者的情況無需多言,由於F22的功能過於單一,加之海軍艦載型F22N的發展計劃徹底告吹,F35在進入21世紀之後已經是整個美軍,乃至整個北約系統內的最高優先級,但凡提起整軍備戰,肯定逃不開這個型號。
但DDG1000,就比較微妙了。
按照世紀之交那時候的想法,美國海軍應該在大約2010年開始下一輪批量裝備更新,用福特級航空母艦、CG(X)導彈巡洋艦和DDX導彈驅逐艦分別完成對尼米茲級、提康德羅加級和阿利·伯克級的替換,整個過程大概會持續20-25年,到2030年左右基本結束。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進入新世紀後,先是一輪反恐戰爭扭轉了美軍的任務重心,緊接着是前任防長一頓胡亂操作,導致大量進度過半的研究項目被迫停滯或者乾脆下馬,最後又趕上一場幾乎動搖國本的金融危機,硬生生打斷了新一屆內閣想要“撥亂反正”的打算。
海軍雄心勃勃的換裝計劃只好一拖再拖,到現在已經是2009年8月,距離原定開始換裝的時間只剩半年,而唯一真正落實下來的新型艦艇卻只有……
一艘自由級濱海戰鬥艦。
反觀太平洋對岸,雖然艦載航空力量還差得挺遠,但整體架構比阿利伯克更先進的驅逐艦都已經開始下餃子了。
在這種背景下,國會山內部早就有了棄車保帥,把資源集中到1-2個項目上的想法,至少保證先整出點東西來回應華夏人的挑戰。
現在突然把DDG1000跟JSF擺在一起,很難不讓人做出一些聯想。
所謂“給國會施壓”,恐怕更準確的說法是,跟國會妥協。
當然,參聯會主席雖然已經是是軍職人員能夠坐到的頂點,但本質上不過是“國防部長的業務顧問”,無論馬倫在軍內的威望有多高,在涉及到撥款的事情上都沒什麼話語權。
所以思索片刻之後,他還是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順着蓋茨的話頭道:
“確實,而且DDG1000的動力模組,還有很大一部分船用電子系統都跟CG(X)巡洋艦通用,如果能迅速推進海試和服役,對於後續進一步的更新換代工作也會有不小的幫助……”
藉着端起水杯的功夫,馬倫專門關注了一下對方的反應。
但不知道是因爲沒反應過來還是真的喜怒不形於色,總之很遺憾,並沒有看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只好繼續道:
“說實話,我從2005年開始就專門研究過華夏那邊武器裝備……其實不只是武器裝備,也包括其它領域的研究進程,發現有很大一部分都有相同的特徵,即以某一個項目爲中心,在研究過程中向周圍衍生出其它成果,並儘量保證子系統和技術的通用性……這樣一方面可以分攤大量使用新技術造成的風險,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低效的重複投入……”
“……”
應該說,馬倫的研究結果已經非常逼近常浩南的工作習慣,對於美軍,尤其處在囊中羞澀階段的美軍來說很有參考意義。
但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蓋茨揮揮手打斷了:
“邁克爾,我理解你的想法……不過,現在無論國會還是白宮,都已經不太看好CG(X)項目的發展前景,打算把資源集中到朱姆沃爾特級驅逐艦和福特級航空母艦上面,爭取在2013年結束之前完成這兩型首艦的下水……”
一直以來的擔憂在這一刻終於得到證實,馬倫的臉色不免有些僵硬:
“但是,羅柏……”
他其實明白,既然國會和白宮都已經達成共識,那此事還有迴旋餘地的可能已經很小,但仍然想要掙扎一下:
“取消CG(X)項目,意味着雙波段雷達、整合式電力推進系統、MK57垂直髮射系統等一系列子項目都要轉移到DDG1000項目的名下,總體上根本沒辦法省下多少錢,而且還可能導致DDG1000的單艦成本大幅飆升……”
蓋茨的表情終於變了變,似乎也是有些掙扎,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單從技術角度來講,你說的確實都對……但現在減少開支是華盛頓最頂級的政治正確,無論實際效果如何,我們都得把態度表示出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馬倫也知道繼續堅持下去的意義不大,只好退而求其次:
“好吧……但就算一定要砍掉其中一個,那單純從提升海軍戰鬥力,以及水面艦艇正常更新換代的角度出發,我,以及大部分海軍同僚的意見都是,相比於DDG1000,更應該優先保障CG(X)項目的正常推進……”
“從研發成本來看,二者的差距並不大,而CG(X)的排水量幾乎達到了DDG1000的1.5倍,各項戰鬥力更高,而且也符合我們對於區域防空、彈道導彈防禦和遠洋反潛能力的需求。”
“另一方面,我們畢竟還在生產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即便DDG1000項目被砍掉,或者大幅度縮減建造數量,仍然可以維持驅逐艦單位的正常更新換代,但提康德羅加級早就停產且大部分都老邁不堪,如果沒有新的對等型號接替,那麼先不說航母戰鬥羣的防空指揮任務會出現缺位,就連海軍軍官的正常升遷輪轉都會出現問題……”
蓋茨的眼神很明顯地停滯了一瞬間。
顯然,作爲情報系統出身的文官,他此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而總統和議員們更不可能有這樣的敏感性——
跟全世界大多數國家一樣,美國軍隊的指揮崗位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驅逐艦艦長的軍銜是中校,而巡洋艦艦長則是上校。
不論這兩種艦艇的戰鬥力差距如何,如果編制序列中突然少了二十來個上校的位置,那幾乎相當於從中級軍官到高級軍官的過渡被斷絕,如果原本的晉銜比例可能還有個10%,現在恐怕要直接砍半都不止。
上升通道被掐斷,對於軍隊士氣的影響幾乎是毀滅性的。
哪怕要當史密斯專員,也不能一邊剋扣軍隊待遇,一邊還想讓別人幫你賣命吧?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
蓋茨的口風第一次出現了鬆動。
可惜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內閣成員,在這種事情上沒辦法拍板:
“我可以把這方面的顧慮寫到報告裏面去,但你也要想好,國會那邊對於CG(X)的意見非常大,所以就算最後你的想法被採納,恐怕也需要扯皮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更有可能的結果是,CG(X)最後仍然面臨取消,而且還耽誤了DDG1000後續艦艇的建造進度……”
言外之意很明顯,就是把選擇權交到對方手中。
是穩穩當當快速獲得幾艘DDG1000,還是爭取一下海軍方面更想要的CG(X),代價是兩個項目肯定要進一步延後。
馬倫低下頭,盯着辦公桌上那份渲染華夏威脅的報告看了好一會,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我堅持認爲,CG(X)更符合我們對未來作戰的需求想定……DDG1000在設計時的核心任務是與濱海戰鬥艦類似,在近海水域執行對陸支援任務,現在首艦已經開始切割鋼板,雖然後續還能再進行一些小修小補,但終究很難跟華夏人的艦隊在公海大洋上進行對抗。”
“至於進度問題,可以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把DDG1000的重點轉移到兩個項目共用的那些子系統上來,比如……”
說到這裏,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比如可以催促羅爾斯·羅伊斯方面,勒令其按照原定時間表,在2010年底之前,完成對MT30燃氣輪機的研製和交付……”
第1448章 相互甩鍋
跟絕大部分甲方一樣,儘管五角大樓自己辦事的時候效率很低,但到了催進度的時候,卻往往半點不落下風。
因此,進度壓力很快就轉移到了亨廷頓·英格爾斯船廠,進而轉移到承包商諾普洛斯·格魯曼公司,最後穩穩落在了負責動力系統研發的羅爾斯·羅伊斯腦袋上。
在勇敢號驅逐艦的事故發生之後,英國人本來就處在焦頭爛額的狀態。
現在又被甲方極限施壓,直接變成一根筋兩頭堵了——
原本,他們已經跟華夏方面達成了初步共識,以幫助華夏方面達成EASA互認協議爲代價,換取對方幫助徹底解決羅羅系燃氣輪機在間冷循環過程中存在的技術問題。
不過,就算雙方已經合作多年,在這種大事上也做不到無條件互信,所以具體操作方式頗爲複雜。
首先是,解決問題的方式取決於雙方互認協議的範疇。
雙方所能接受的底線分別是,華夏方面只獲得最大起飛重量100噸以下,座位數200以下型號的互認許可,而羅羅方面則只得到兩組設計好的凝水控制模塊,甚至連相關硬件都需要從華夏採購並由華夏方面派人安裝,相當於各自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但如果本次互認屬於完全開放協議,不設任何額外限制,那麼華夏方面將對等給予最高規格待遇,不僅會授權對方使用與AE1500類似的雙流道間冷循環技術,還會像當年遄達900那樣給出一個解決方案的“整合包”——
羅羅的燃氣輪機產品線雖然也使用了航發核心機,但設計團隊和發展路線都相對獨立,跟大多數常規產品一樣使用單流道設計,也就是間冷器只能將熱量轉移出燃氣輪機系統並耗散到周圍的環境中。
而包括QC300在內,華夏一系的燃氣輪機則借鑑了渦扇發動機的結構,允許氣流分別進入內、外兩個涵道,通過間冷器將高溫內涵氣流的部分熱量轉移到低溫外涵氣流中,從而保留這部分熱量,一方面可以降低內涵氣流在下游壓縮系統中的壓縮耗功,另一方面可以增強外涵氣流的做功能力。
相當於一步到位地解決了羅羅整個燃機產品線的技術隱患。
儘管很多硬件仍然只能從華夏獲得,但至少後續的維護、升級和改進可以獨立完成,無需每次都跑到鎬京來求爺爺告奶奶。
其次,這麼大的狠活不可能像買菜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所以雙方的技術轉讓也是根據EASA和CAAC的談判進度分階段進行,預計會持續12-18個月的時間。
本來按照埃爾金布里奇的想法,DDG1000纔剛剛切割鋼板,根本不可能按照預定時間表在2012年之前下水,至於女王級則是自家項目,只要隨便找點經費上面的理由,就能把MT-30的交付時間拖上個一兩年。
可是看現在這副架勢,好像並沒有他們想的那樣樂觀……
“諾格方面明確表示,他們已經按照合同支付了MT30的相關研發費用,因此無法接受因爲通脹和經濟危機導致項目交付時間拖延的解釋,除非羅羅能夠給出更加合理的理由,否則必須在2010年結束之前交付兩臺全狀態設備用於技術測試……”
帕特里奇把一份公函放在桌上,臉色鐵青。
“更加合理的理由……”
埃爾金布里奇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難道要我們承認說MT30燃氣輪機遭遇了技術問題?”
……
“沒錯!”
當天的稍晚些時候,蒂姆·波迪也趁着正式交接那臺測試航發的機會,把當前進退兩難的情況告訴給了常浩南。
然後,便得到了後者肯定的回答:
“爲今之計,只有技術問題才能解釋推遲交付的合理原因,否則要是任由對方發揮想象力,甚至查出我們雙方之間達成的密約,問題反而更大。”
波迪只覺得人都麻了,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尖銳起來:
“可現在朴茨茅斯那邊已經對勇敢號完成了初步檢查,說這艘船至少需要兩年時間進行總體大修,另外正在試航,還有在船臺上的五艘也要分別返工,根本不是能輕易放下的小問題……如果MT-30的技術隱患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披露出來,勢必要和45型的故障產生聯想,那我們的口碑……”
他沒有繼續下去,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白了——
反正口碑都要爛了,那我們還不如直接躺平慢慢來,哪還用花這麼大代價跟你們合作?
常浩南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隨便找個小理由轉移一下注意力就行,你們英國人當了兩百年攪……玩了兩百年離岸平衡,難道非要在今天決定諏嵶鋈耍瑢追接惺颤N說什麼?”
波迪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有些擔憂。
於是常浩南不等對方開口,又搶先問道:
“這個MT-30的各項子系統裏面,有沒有哪個部分是由美國企業負責完成的?”
幾秒鐘後,波迪搖搖頭:
“非要說的話,就是WR-21和MT30的機外間冷器都是由諾普洛斯·格魯曼公司提供的,不過一來,正如您之前所說,我們的技術路線,問題主要出在機內間冷段,二來,他們也沒有參與任何設計工作,完全只是按照我們的要求代工製造而已……”
就算是以英國人的臉皮,也實在想不出要怎麼才能在這種情況下,把鍋給甩到乙方身上去。
“這倒是好辦。”
常浩南背過手去,看着工人們把那臺發動機逐漸送進伊爾76的貨艙:
“我可以給你們出個報告,說是美國人提供的產品存在質量問題,才導致MT30的測試工作不夠順利,正好DDG1000和CG(X)的主承包商都是諾普洛斯·格魯曼,就當是他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華夏的歇後語歷來不太容易翻譯得信達雅,好在波迪已經跟常浩南接觸多年,差不多算是半個中國通,很快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但理解歸理解,他肩上扛着的KPI壓力可是半點沒少:
“可是……我們在收貨的時候都是進行過三方質量檢測的,這個時候才提出質量有問題,恐怕很難說得過去啊……”
常浩南想了想覺得也是,畢竟說到底,整個項目的甲方是美國海軍,絕對算不得什麼好相與的對象。
更何況就現在的情況推測,對方之所以這麼急吼吼地要求MT30到位,很可能是已經感受到了來自太平洋對岸的壓力,想要搪塞來自國會的某些要求。
那就更不可能輕易退讓了。
但事已至此,就算是他,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主意,只好堅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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