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只是兩個廠的合作我覺得不夠,如果真能按照常工的思路把這個設備開發出來,那對於我們國家製造業的總體發展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鼓舞和推動,正好現在又是年末,所以……”
“我的意見是,向上面加急申請一個項目,就叫做‘精工計劃’,目標是系統性地提高咱們航空工業系統內各製造廠的生產製造水平!”
顯然,鍾世宏的內心深處也是藏着一些野心的。
對於他本人,即便這個項目的主要完成人肯定只能是常浩南,但作爲牽頭的首倡者,以及410廠技術部部長的地位,只要能成,好處肯定是少不了的。
而從更大的層面上講,如果能把這個全新的精加工方式快速推廣開來,也能解決很多兄弟單位的燃眉之急。
雖然提出這個思路的初衷只是爲了對氣膜孔內壁進行拋光,但其應用範圍顯然非常廣泛。
哪怕只考慮航空製造領域,也有大量的變口徑管類零件,比如燃滑油管路、噴油嘴、導氣孔等等,每一種的生產效率和良品率都是老大難問題。
“很好,那……就這麼辦。”
常浩南之前就已經體會到了做這種項目的好處。
經費和人手充足,申請的各種資源也基本都是優先保證一路綠燈。
更重要的是,人員補貼方面非常大方。
就連182廠這種體量,都能一次給出兩萬獎金,那410廠就更不用說了。
他自認爲不是個物質慾望很強的人,但能在完成項目的同時多賺點錢,誰又會不願意呢。
……
這種火燒眉毛的事情,當然不可能等到項目審批下來再開工。
所以第二天,在鍾世宏動筆寫申請報告之前,盛京第一機牀廠的幾名骨幹力量就已經來到了410廠。
帶隊的是一名看上去四十來歲、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微胖中年工程師,叫韓有德。
在聽過了常浩南關於新磨削設備的完整設想之後,他稍稍愣了大概一秒鐘時間。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了一個有些晦澀難懂的外文短語。
常浩南沒聽懂,但總之不是英語。
好在對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從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鉛筆,直接開始在一張繪圖紙上面畫了起來。
相比於抽象派的常浩南,韓有德的畫功顯然要好上很多,儘管是連尺規都沒用的示意圖,但仍然橫平豎直,十分規整。
“常……”
“常浩南。”
有人恰到好處地提醒了一句。
“常浩南同志描述的這個設備,我十幾年前在東德進修的時候就接觸過,德語直接翻譯過來的話,叫做流體磨料加工,或者磨粒流加工。”
韓有德在說話的同時,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幾分鐘左右的功夫,一部機器的大概形貌就躍然紙上。
“這種磨削方式的原理不難,設備也很簡單,除了夾具需要根據待加工的零件進行訂製以外,差不多給我四到五天時間就能完成其它部分的設計。”
常浩南法師自己聽到了不止一個倒吸涼氣的聲音——
也包括他自己的。
“這麼快?”
類似的問題一般都是別人向他確認,只不過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他問出口了。
主要這個效率確實有點太誇張了。
“因爲這個磨粒流加工方式其實不算什麼新技術了,就機牀本身而言幾乎是最簡單的一類,沒有高速轉動部件也沒有高壓部件,甚至都不需要有什麼設計,就算把我在東德看到的那個設備抄過來,再用二十年都不會落後。”
韓有德把鉛筆隨手扔在桌子上:
“這個工藝真正的難點在於磨料配比和控制系統的設計上,這麼好的思路,在國外一直都得不到廣泛應用,國內連知道的人都很少,就是因爲這個。”
“由於軟性磨料的先天缺陷,所以幾乎要針對每一種不同的工件專門進行設計,我在東德看到的那臺機器是用來加工一個高壓共軌管,設備隨便我們看,但磨料配方是絕密,據說他們花了差不多兩年時間才找到適合那個零件的最優解。”
“沒關係,這部分工作是常工最擅長的。”
旁邊有個人插了一句嘴。
“這麼看的話,我覺得這個工藝還真挺有戲。”
“……”
聽到周圍人的言語,韓有德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常浩南。
不過他也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能在之前沒見過磨粒流設備的情況下想出這個思路,怎麼說都很不容易了。”
“開工吧。”
……
雖說項目主體是410廠和盛京第一機牀廠,但這兩家顯然沒有足夠的條件讓常浩南去做數值模擬。
好在601那邊目前的工作重點已經轉到了十一號工程上,計算中心主要負責跟俄方專家一起對蘇27的設計資料進行電子化,暫時並沒有什麼大計算量的工作需要做。
所以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601所借用了幾臺工作站,還有包括林示寬在內的三個人。
雖然離散元法在理論基礎和計算思路方面跟連續有限元法存在較大差別,但數值模擬終究是個萬變不離其宗的事情,本來就有基礎的幾個人並沒有讓常浩南耗費太多粉筆和口舌,就大概理解了各自所要完成的工作。
尤其林示寬,最近幾個月就像突然開了竅一樣,進步速度飛快。
剛見面的時候的時候,連對着紙質資料電子化都做不太明白,而現在他已經能舉一反三地提出一些自己的理解了。
在領取了自己的任務之後,姚夢娜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找上了常浩南:
“師弟,我覺得這個接觸判斷問題只需要進行一個鄰居搜索再做相交檢測就可以了,好像不需要你安排的那麼長時間啊?”
“如果就事論事的話,確實如此,渦噴14上面的氣膜孔是圓孔,流道非常簡單,網格構建和邊界條件的選取也就容易,計算量也不大。”
常浩南此時已經打開工作站,正在按照早就寫好的思路驗證算法:
“但我還有一些更進一步的想法。”
“之前機牀廠那個韓工說的沒錯,軟性磨料需要對每一種工件單獨設計,這對於咱們來說不難實現,但大部分的企業工程師理論功底一般,不能指望他們從頭開始去學離散元基礎知識和計算機編程。”
“所以,我準備參照之前做CFD時候的思路,開發一個使用起來相對容易的三維顆粒離散元仿真軟件,這個工藝的應用潛力很大,只有把學習門檻拉低,才能讓更多的生產廠家從中獲益。”
聽到這個回答,姚夢娜紅脣微動,但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怔怔地看了一會常浩南的側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很喜歡從這個角度偷看對方。
明明是自己的師弟,但不僅科研能力更強,甚至思考事情所站的高度都不一樣。
“唉……”
一小會之後,姚夢娜輕嘆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轉身離開。
第179章 國產斯貝,有救了!
在系統的幫助之下,整個數值模擬過程進行的比常浩南預料中還要更加順利。
離散元仿真軟件的設計耗費了大概一週時間,但磨刀不誤砍柴工,在系統buff之下做出來的這個軟件相當高效,很快就針對幾種典型工件的實際情況,綜合考慮加工效率和拋光效果找出了最優的解決方案。
磨料選擇平均粒徑爲400目的碳化硅顆粒,流體則選用航空煤油爲基體,再加入一定量的懸浮劑、乳化劑和抗氧化劑配製而成。
這個配方的通用性很強,大部分的深孔和變口徑管類工件都可以使用。
常浩南甚至還用了額外一天的時間順手完成了PLC程序的設計。
這個程序也是磨粒流加工系統的重中之重。
因爲軟性磨料並不像砂輪那樣“聽話”,很容易出現加工過度的問題,也就是重融層已經被去除之後,又繼續對氣膜孔內壁的基體材料進行磨削,最終導致工件報廢。
而一個好的PLC程序,則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這種問題的發生。
另外一邊,韓有德這個人雖然看上去倨傲了一點,但真才實學確實是有的,他只用了三天時間就完成了磨粒流設備的總體設計,當常浩南這邊把磨料和PLC程序搞定的時候,盛京第一機牀廠的設備也在老師傅三班倒的連夜趕工中下線了。
鍾世宏這幾天樂得臉上幾乎笑開了花——
由於他提交上去的申請已經獲得通過,精工計劃也就正式有了“編制”。
並且上級部門考慮到這個計劃未來可能產生的巨大影響,直接給拔高到了由科工委牽頭的國家級項目。
就連身上沒有編制的常浩南,都被丁高恆欽點了一個“技術總顧問”的帽子。
而作爲整個計劃的當頭炮,這臺磨粒流加工設備自然受到了相當大的關注。
磨削工藝看上去似乎不太起眼,但其實是精加工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所以幾乎所有參與精工計劃的單位都派出了技術人員,想要親眼見識一下410廠整出來的新花樣。
隨後的一天中,清單上面的原料陸續被採購並叩搅�410廠,經過乳化、攪拌、調和等一系列工序,最終形成鉛灰色的膏狀半固體,隨後被灌入了早已準備好的磨料缸之中。
操作工人開始進行設備開機之前的最後一次技術檢查。
由於圍觀羣袑嵲谔啵忠蜕a設備之間保持一個必要的安全距離,因此不少人都只能遠遠地看上一眼。
“那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就是他們搞出來的核心技術?”
一個頭發半白的老工程師有些將信將疑。
軟性磨料看上去就跟一坨化了一半的冰激凌差不多,賣相確實不怎麼樣。
而且一般理解中,“磨削”這個過程是要用一個更硬的東西來去除比較軟的東西,軟性磨料確實會對傳統的概念造成衝擊。
從脖子上掛着的臨時出入證來看,他來自冰城鍋爐廠。
這個廠不是燒鍋爐的,而是造鍋爐的,全國大部分發電用的燃煤鍋爐和不少蒸汽輪機配套的動力鍋爐都出自這裏。
而最近他們正在競標某新型導彈驅逐艦的動力鍋爐生產項目,卻始終被加工製造能力不足所困擾,好幾項關鍵指標都無法達到要求。
就在這個最關鍵的節骨眼上,科工委主持開展精工計劃的消息傳來,冰城鍋爐廠幾乎是趕着最後關門前的最後一刻上了車,對於410廠這邊的情況瞭解也就比較少。
“是,我昨天晚上聽報告,他們說是能把不規則型面的拋光效率提高5倍以上,而且還可以處理深內孔、變口徑管這些老大難的工件。”
旁邊另一位陝柴重工408廠的工程師就要遊刃有餘地多。
他們的情況和冰城鍋爐廠差不多,最近在負責對MTU公司柴油機的許可證生產工作,但至關重要的國產化率指標卻卡在了一個門檻上遲遲無法取得進一步突破,所以在得知這個精工計劃的第一時間就要求參與,並且還提供了一大筆項目經費。
“我去,5倍……不能是放衛星吧?”
“看着吧,應該用不了太長時間。”
就在圍觀人羣討論的功夫,經過培訓的技術工人已經完成了對加工程序的加載和設定。
這個流程本來計劃由常浩南親自操作,但後者認爲由普通文化程度的工人動手,更能體現出這套“傻瓜式”軟件的優勢。
一根渦噴14上面的滑油彎管被夾具緊緊固定了起來——
410廠本身並沒有對氣膜孔內壁進行金相檢測的能力,所以爲了更加直觀地展示磨粒流加工的能力,鍾世宏和常浩南最終決定讓一根加工難度同樣很高的變口徑彎管來獲取這臺設備的“一血”。
準確來說應該是半根,因爲前面還切下來了一部分,等一會用來和加工之後的情況進行對照。
啓動按鈕被按下,壓縮機隨之發出嗡嗡的響聲。
剛開始似乎並沒有出現什麼變化,但十來分鐘之後,牙膏狀的廢棄磨料開始從夾具周圍預設的排泄孔中被擠出來。
旁邊等待許久的工人馬上開始把準備好的新磨料填進去。
加工繼續進行。
沒有任何一個在場的人覺得枯燥乏味。
就一個如此複雜的工件拋光工序來說,持續幾個小時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
大概50分鐘之後,夾具打開。
經過航空煤油沖洗過後的工件從外表上似乎看不出有什麼變化。
“這還不到一個小時……時間是不是有點不夠啊?”
“五倍效率的話,倒也差不多的樣子……”
操作工人並沒有受到這些討論的打擾:
“上切割機!”
滑油管的內徑足夠直接塞探頭進去做表面粗糙度檢測,但要論直觀,那肯定是直接切開效果更好。
經過拋光和未經拋光的兩個工件很快被從中間一分爲二。
在廠房的燈光下,哪怕僅憑肉眼,都能看出區別。
左邊的工件內壁,亮得幾乎能當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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