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剑从天降
安莫提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所謂贖身的自由,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夢。
蘇倫家怎麼可能會輕易放過一個他們精心培養的奴隸?尤其是在這個奴隸展現出了更令人意外的賺錢才能之後呢?
往後的日子,他生活在一個更爲精妙的枷鎖之中,蘇倫家族給了他體面的身份,卻也牢牢攥着他的軟肋——他那體弱的女兒還在家族的庇護下讀書識字,說是恩典,實則是人質。他每月需將半數收入上繳,美其名曰“感恩費”,稍有遲滯,管家便會帶着家奴上門“提醒”,目光總在女兒身上打轉。
若不是這次安息王派出多路使者出使的任務,他又邭獠诲e,剛好在貴霜尼亞找到了這漢軍的大王,恐怕這一輩子都要活在蘇倫家的陰影之下。
可現在,那個自遙遠東方大秦而來,踏破貴霜、輕易擊潰他們安息五萬大軍的偉大征服者,竟說要讓他做一城之主?
“老爺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隨行的侍從緊張發問:“莫非,外面那些大兵不滿意咱們送的禮物?”
安莫提猛地回神,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沒什麼,漢軍漢軍很滿意。只是那位唐王性子急躁,催着要咱們三日內辦好獻降大典,否則就要攻城。“
這話半真半假,剛好能解釋他神色慌張的緣由。
侍從鬆了口氣:“那就好,只要他們不立刻動手就成。“
安莫提沒再接話,心事重重的坐着馬車前行。
總督府華貴的大門已隱約可見,那裏高高飄揚着蘇倫家族的旗幟,沙普爾祕書與巴赫拉姆將軍等人此刻應該都正在裏面等着他的消息。
“等一下,先回府一趟,我有東西落在家裏了。”安莫提突然說。
侍從猶豫:“這,大人們都在等着,怕是不好吧。”
“無妨,”安莫提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是耽誤片刻,沙普爾大人那邊我稍後自會解釋。”
侍從被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狠厲驚得心頭一跳,不敢再勸,忙調轉馬頭,駛向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當來到門口,推開那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他心裏又是一陣苦笑。
作爲一個外來客,這宅子當然不是他家,但木鹿城中其實他本來另有居所——那是他利用多年經營在此置業得來的宅院。
但很遺憾,安息大軍入主木鹿,他沒得到什麼好處不說,不但自己苦心經營的敵後網絡被本家直接接管,連那處辛苦置來的家業也立刻就被蘇倫家徵用,安置各位大人物,就給他打發了點碎銀,作爲感謝他這些年對家族的貢獻。
“老爺,您怎麼回來了?”
守門的老僕驚呼一聲,馬上被安莫提推開,扯着嗓子喊:
“夫人和小姐在哪裏?快叫她們來見我。”
老僕被他這副急火攻心的模樣嚇了一跳,慌忙往裏面喊着報信。
片刻後,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裙的婦人牽着個瘦弱的女孩匆匆走出,正是安莫提的妻子蒂瑪與女兒莎莎。蒂瑪手裏還攥着半塊沒織完的羊毛毯,見安莫提臉色鐵青地站在院中,連忙將莎莎護在身後:“老爺,出什麼事了?”
莎莎怯生生地探出頭,小臉上還帶着病容,去年那場風寒讓她至今沒好利索。她望着安莫提,小聲喊了句“爹爹”,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安莫提的心猛地一揪。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枯瘦的手腕——這孩子自小體弱,蘇倫家族的管家每次來“探望”,都要陰陽怪氣地說“安書記官真是好福氣,女兒金貴得跟公主似的”。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那人話裏話外都是提醒他,這孩子的命捏在家族手裏,讓他不要整天覺得翅膀硬了就能單飛。
“蒂瑪,收拾東西,馬上走。”安莫提的聲音壓得極低,雙目中精光閃爍,“你帶着莎莎去城西鐵匠鋪,找鐵爾南,就說‘綢緞該還了’。”
蒂瑪臉色驟變:“老爺,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蘇倫家又要爲難咱們?”
“別問!”安莫提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疼得蹙眉,“記住,到了鐵匠鋪,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出來,等我來接你們。”
安排完妻女,他又立刻叫來幾個僕役,喊來親信,各自小聲叮囑,讓其採買籌備各種物資,備好武器,今夜聽命行事。
至此,安莫提終於正式下定決心——老子投漢了!
顯然,以如今的局勢,他不管怎麼做漢軍都一定會破城。
故而,他要做的就絕不能只是開個城門,那樣的話聖主有他沒他又有什麼區別?
他必須要在不驚動那些大人物的情況下讓漢軍悄悄入城,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通通一網打盡,如此才能顯出他安莫提的價值。
最好,在這期間再把城門封鎖,讓木鹿城易主之事變得神不知鬼不覺.
這也正是蘇曜交給安莫提的最終任務。
不通過這個內鬼,他們無法獨立辦到的事情。
畢竟,漢軍人數不足以完全圍城,以安息人現在這個慫樣,這邊一攻城那邊怕是就要拔腿開溜。
時間緊迫,蘇曜可沒那個心情再繼續跟他們那個什麼雄獅的傢伙玩捉迷藏的遊戲,耽誤下來的任務了。
“怎麼這麼久纔回來?你跟那個漢將都談了些什麼?剛剛半路又跑到哪裏去了?”
不久後,安莫提匆匆踏入總督府,還未開始彙報就率先迎來了巴赫拉姆連珠炮般的詰問。
第1055章 屈辱的決斷
“將軍息怒,小人不敢耽誤軍務,只是那些漢軍實在是不講道理呀!”
顯然,安莫提的隊伍中充滿了蘇倫家的眼線,不管是他之前被蘇曜帶進打仗單獨問話,還是他剛剛臨時調頭回家的那點小動作不可能瞞得過他們。
不過安莫提對此也是早有準備,他立刻如變色龍般在臉上擠出些爲難惶恐的神色,抓緊解釋:
“那些漢國大兵得了便宜還不滿足,非要讓咱們再選出十個有身份的貴女,說是要給他們的幾位副將做侍妾,還說……還說要親眼看着這些女子入營,否則就不信咱們的找猓 �
安莫提哭喪着臉,膝蓋微微發顫,演技極爲逼真:
“那漢國大王脾氣暴躁得很,他親自盤問,見咱們送去的女子都是些貴霜貴族家的旁支遠親,說咱們根本沒有獻降的找狻P〉暮谜f歹說,他才鬆口,允諾只要今夜再送十位真正的安息千金過去,他便再寬限兩日”
“豈有此理!”巴赫拉姆猛地一拍桌子,“要我安息千金?那些東方蠻子也配?!”
安莫提垂首侍立,聲音帶着哭腔:“將軍息怒!小人也是萬般無奈啊!那漢將說了,若是連這點找舛紱]有,他今夜便自己入城來取.”
“混賬!”
巴赫拉姆雙目噴火,沙普爾亦是眉頭緊皺:“安莫提,你確定他們現在只是要女子就可以了嗎?”
“那哪能啊。”
安莫提一拍大腿:“他們不但要女子,還要咱們的地圖和黃冊。”
“這黃冊是什麼?”沙普爾問。
“聽說是大秦那邊記錄人口戶籍、賦稅的名冊”
安莫提解釋說:“這東西咱們這哪有啊?徵稅都是包給各位大人來乾的,我給他解釋半天,他罵罵咧咧說先要地圖和女人,無論如何都要今夜送去。”
“小人剛纔回家,就是想到家中有一副老地圖,是早年跟商隊時繪製,不涉及咱們佈防,給他也無礙。”
說罷,安莫提便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雙手奉上:“大人請看,這便是小人說的那幅地圖,標註了周邊城鎮與商道,對他們行軍或有裨益,卻絕無軍事機密。”
巴赫拉姆一把奪過地圖,粗魯地展開,沙普爾和財政大臣等人也趕忙湊上前來。腥朔窗肷危娚厦婀恢挥行┐譁的地理標識,並無城防佈防,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你也是有心了。”
沙普爾點了點頭:“那麼眼下的問題就是這十個安息貴女了”
“這可不好辦啊。”
財政大臣德納姆兩眼滴溜溜的轉:“木鹿城咱們纔剛打下來,哪有什麼安息貴女?”
“這有何難?”
巴赫拉姆冷哼一聲:“去市場上找幾個呼羅珊女子,給她們換上身漂亮衣服,那些東方蠻子還能認得出來什麼貴女不貴女的?”
“哎呦,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安莫提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似地:
“將軍您有所不知,那漢國大王現已征服貴霜,有好些貴霜的狗贍懰u命,他對此事又尤爲重視。也許,那大王認不出女子的底細,但那些貴霜狗一準能夠識破。”
安莫提臉上帶着絲驚恐的表情:“咱們今天用貴霜貴女糊弄已很是讓那大王不滿,若是今夜再被他識破.我怕,咱們要遭滅頂之災啊。”
大堂內一陣沉默。
對於安莫提的話,形淮笕耸菃】跓o言。
城中情況他們再清楚不過,漢軍只要攻城,那可以說是此城必破。
到時候,他們也許能夠僥倖跑路,但丟了木鹿,置陛下於險地的責任卻是誰也不能揹負的。
尤其是巴赫拉姆,他已經敗過一場,急需將功贖罪。
“該死。”巴赫拉姆握緊拳頭,“那你說該怎麼辦?”
“德納姆大人說的一點沒錯,就現在咱們到哪去給他找十個真正的安息貴女出來?”
安莫提垂下眼瞼,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小人不敢妄議.只是只是我軍隨軍之中,應該還是有些本土來的女子.比如泰西封來的那幾位”
巴赫拉姆臉色驟變:“你竟敢把主意打到陛下的姬妾和宰相的侄女身上?!”
此次安息東征,聲勢浩大,萬王之王出征,那排面自然是拉滿。
他不但帶來了兩個王宮最寵愛的嬪妃和小妾,幾位有頭有臉的大人也不乏有家眷隨行。
巴赫拉姆直接把陛下扛出來,就是不想讓這一刀落在自家身上。
蘇倫宰相的侄女,同時也是他的女兒!
但是,他卻不知道安莫提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藉機讓他出血。
看着這個昔日高高在上,多次羞辱訓斥自己的大將軍,此刻在大漢的強軍面前如一頭困獸絕望又無力,他心中忽然就湧起了一絲莫名的快感。
安莫提垂着頭,強行剋制着想要大笑的衝動,繼續卑微的解釋:
“將軍息怒。”
“小人也知這是無奈之舉。”
“但漢國大兵咄咄逼人,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呀。”
“小人願意以身作則,獻上妻女,請各位大人以大局爲重啊!”
安莫提這話一出,大堂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巴赫拉姆將軍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他死死盯着安莫提,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你那卑賤的家人安敢與我等貴種相提並論?!”
安莫提咬緊牙關,碰碰叩頭:“小人妻女卑賤如塵,自不敢與諸位大人家眷相提並論,只是眼下我等危在旦夕,漢軍一旦攻城便是玉石俱焚。到時莫說諸位家眷,就是列位大人怕也是性命難保啊!”
“夠了!”沙普爾突然開口,打斷了安莫提的話。這位宮廷祕書官臉色凝重地看着巴赫拉姆,勸說:“將軍,安莫提雖言辭粗鄙,卻句句在理。木鹿城若破,我等俱爲階下囚,屆時又何談家族榮耀?”
巴赫拉姆倒吸一口冷氣:“大人你的意思是?”
沙普爾閉着眼睛,緩緩開口:“除了陛下的女人不能動外,其他人都要做好爲國犧牲的準備。”
嘶——
屋內大員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第1056章 偷樑換柱
沙普爾拍板了。
身爲宮廷祕書,在這裏他就是萬王之王的代言。
他這一番話說的腥四樕F青,巴赫拉姆更是雙拳攥緊,手掌中都扣出了血來。
他怎會不知沙普爾的言外之意?所謂“其他人”,首當其衝便是他那寄養在軍中的女兒——蘇倫宰相的親侄女,巴赫拉姆視若掌上明珠的莎菲婭。
這是打擊報復,這一定是打擊報復。
那個狗日的沙普爾平日就和宰相不和,相互爭權,現在必不會放過這個讓他家族蒙羞的機會。
“不行!”
巴赫拉姆猛地拍案而起,“莎菲婭乃我蘇倫血脈,豈能受此屈辱?要送你們送自己的人去!”
財政大臣德納姆聞言,脖子一縮,訕訕道:“將軍息怒,我家女兒尚且年幼”
“我看你是捨不得那些嫁妝吧!”巴赫拉姆怒目圓睜,唾沫星子噴了德納姆一臉。
安莫提適時垂下頭,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算準了這些權貴的德性,關鍵時刻只會互相傾軋,哪有半分爲國犧牲的覺悟?
不過不要緊,他和漢軍都需要時間來做好準備,這些大人物們在這吵得越兇越好。
時間飛快的流逝。
直到夜幕初降,這場安息上層會議纔在一番劇烈的爭吵後,確定了送出的人選。
沙普爾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冊,慢悠悠念道:“鄙人與德納姆大人家的兩位寵姬,蘇倫家的一位表小姐和一位愛妾,軍需官的妹妹算上安莫提家眷二人,正好十人。”
最終,巴赫拉姆總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女兒,讓一個正好隨女兒同來的表親頂替,但代價是他要額外獻上了一位愛妾。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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