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哪裏還需要他用出絕招。
只是一個個都這樣,便有些無聊了。
此刻的老朱,卻突然興奮起來。
楊士奇臉上神色鎮定自若,竟不見半分異常,拱手拜道:“陛下聖明。”
“陛下此言,深得至理。”
“臣亦以爲,天子統率四海,威權至高無上,若生疑心,下必人心惶惶,驚恐不安。”
“朝政由是不寧,江山因此不穩。”
“此中弊處,天子不可不察!”
他語氣中正平穩,有條不紊:“剛纔臣勸陛下,不要再追查昨日刺殺吳王殿下的案子,亦有此意。”
“陛下乃人君,不可輕啓疑端,更不可因心中疑惑,便大索天下!”
“至於吳王殿下的威脅?”
楊士奇頓了頓,正聲道:“經過此事之後,臣自會加強吳王殿下身邊的防護,再不使人有可乘之機。”
“再加上有陛下護着,吳王殿下,便不會再有什麼威脅了。”
老朱一直看着楊士奇的臉和眼。
待到楊士奇將話都說完,仍在靜靜看着。
那雙龍眸,彷彿要將眼前這個人,完全看透一般。
又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老朱才大聲讚道:“說得好!宰輔之才,確實不一般。”
“咱剛纔只封了你一個翰林院編修的官,太低了,有點屈才了!”
“這樣吧,咱纔再給加兩級,封你爲翰林院侍講學士,你看如何?”
翰林院侍講學士在翰林院,僅次於翰林學士之下,清貴無比。
而且,侍講學士常伴皇帝,儲君兩側,簡在帝心,身份自是非比尋常。
楊士奇受寵若驚,忙道:“臣謝陛下隆恩!”
“熥兒看重你,咱亦對你寄予了厚望。”
老朱站起身來,拉着他的手。
看他的神情,便如一個老父親看自己喜愛的子女那般慈祥。
老朱殷殷囑託道:“你日後要盡心辦事,莫要負了熥兒的信任,負了咱的期望。”
楊士奇感激不已,道:“陛下和吳王殿下的知遇之恩,有如海嶽,臣銘心刻骨難忘。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老朱拍了拍他的肩,道:“好!”
“熥兒有你這樣的人輔佐,咱就放心了。”
“咱累了,這幾日身體不大好,喫得清淡,今日就不留你在宮中喫飯了。”
楊士奇忙跪下去拜道:“臣告退!”
隨後,恭恭敬敬站起身來,拱手彎着腰後退了幾步,方轉身離開。
一直到走出院子後,他才發現,自己一身,早已被汗水溼透。
也虧得如今是深秋季節,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少。
縱使是裏面溼透了,外面也絲毫看不出來。
唯有額頭和臉頰上的細汗,無處可藏。
長吁了一口氣,心跳方慢慢緩了下來。
昔日聽聞參加科舉,高中進士,有幸曾上殿朝聖的同窗好友言及,帝王自有龍威,凡人在其面前,必定膽戰心驚,難以自持。
楊士奇一直斥爲虛妄之言,誇大之詞。
今日自己覲見,方知能以一介布衣之身,率姓∩衿鞯娜擞卸嗫膳隆�
帝心如淵似海,帝威恐怖難測。
不過,這也是因爲他是陛下私下親自召見,單獨面談。
又要幫吳王做謩潱瑢崿F他的目的,難度自然驟增。
若是隻在大殿上,隨腥艘黄饏荩沁�是斷不至此的。
楊士奇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中暗道一聲“僥倖”。
他不由得想起吳王殿下,竟能在陛下面前輕鬆自若,進退有度,彈指間便獲得陛下的信任和認可。
楊士奇原本並不以爲奇,此刻才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心中對吳王殿下的欽佩,不禁又增加了幾分。
須知自己癡長了吳王殿下足足十二歲,卻這般不堪。
吳王年紀輕輕,面對浩瀚天威,面對深不可測的皇帝陛下,卻渾然無覺,言談舉止,揮灑自如。
這番舉重若輕的本領,當真了得。
不過,此番雖然兇險,卻並非沒有收穫。
楊士奇細細回想剛纔面聖時的種種,已瞭然於胸。
受封賞倒還在其次。
跟在吳王殿下身邊辦事,封官本就是尋常。
唯獨此前謩澋氖隆瓧钍科嫔钗艘豢跉猓叵肫饋響獰o問題,才放下一顆心。
順着來之前的路,剛走幾步,便聽到一道聲音響起。
“恭喜楊侍講,賀喜楊侍講。”
這聲音與尋常男人的聲音大不相同,有點古裏怪氣。
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帶他進宮的太監。
“楊侍講得陛下看重,擢恩簡拔,從布衣之身,提爲翰林院侍講學士。”
“這在我朝可是極爲罕見的,楊侍講是一步登天啊!”
“不知會讓多少學子羨慕萬分。”
“楊侍講聖眷甚隆,可喜可賀。”
太監滿臉諂媚,與剛纔引他進宮時的態度,大不相同。
“公公過譽了。”
楊士奇恭敬行禮,道:“勞煩公公引路,又不吝賜教,楊某才能被陛下賞識一二,公公大恩大德,楊某銘記於心。”
“楊侍講別這樣啊,千萬別這樣!”太監連連擺手,道:“給你帶路,本就是咱家的職責所在。”
“至於指點,那更是萬萬不能。”
“楊侍講學富五車,滿腹文章,又豈是我一個閹人能指點得了的?”
“楊侍講快別這樣說,叫人家聽見了,要笑話死咱家!”
他話雖說得謙遜,臉上卻是笑容滿臉,好似滿心歡喜,掩飾不住。
伸手掐起蘭花指,不經意似的放到了臉旁,頗有些得意,道:“咱家給楊侍講帶路,送您出宮吧。”
“有勞公公了!”楊士奇微微欠身。
隨後,便跟在太監的身後,一步一步緊隨。
仍如進宮時一般,行止嚴謹,目不斜視,規規矩矩。
到了外面的廣場上,太監又望着笑道:“這裏又不是御駕前,楊侍講不必如此拘謹。”
“楊侍講今兒個得了陛下的封賞,就該好好高興高興。”
“咱家雖然讀書不多,也記得有一句詩叫什麼來着。”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纔想了起來,道:“哦,對,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楊侍講今日雖不是金榜題名,所得的封賞,卻已然超過了狀元及第。”
“也該春風得意!”
楊士奇稍稍彎腰面向太監,以示恭敬。
臉上仍掛着淡淡笑意,又波瀾不驚,舉止仍是彬彬有禮,並不爲太監的吹捧所動。
“好!好!好!”太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眸內盡是欣賞之色。
“到底是陛下和吳王殿下都特別看重的人,就是不一般。”
“可比朝廷裏面的很多高官,都更沉得氣。”
“不錯!不錯!真不錯!”
太監再度讚譽了一番,將嘴附到楊士奇耳邊,輕聲道:“咱家叫吉垣,這還是陛下親賜的名字。”
“咱家就在陛下身邊當差,在這宮裏頭,也算有些臉面。”
“楊侍講以後有什麼用得上咱家的地方,儘管開口。”
“咱家一定盡心盡力,幫楊侍講將事辦好。”
楊士奇臉色驟變,正色道:“朝廷有規制,楊某是外臣,不得私通宮中近宦。”
“公公這話,楊某可不敢接。”
“還望公公謹言慎行,莫負聖恩。”
吉垣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他深深望了楊士奇一眼,不再多言,板着臉轉頭,將他送出宮去。
……
皇宮後院。
楊士奇離開後,老朱卻還坐在亭子裏。
他最近確實有些喜歡發呆了。
比如,此刻便是。
一個人,靜靜坐着,一動也不動。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剛纔去送楊士奇的太監吉垣,邁着極小的步子,輕腳輕手地走了進來,彎腰輕喊道:“陛下!”
老朱神色不變,身體依然不動如山,淡淡問道:“如何?”
“奴婢試探過了,楊士奇不爲所動。”
他將自己與楊士奇之前的所有談話,包括送楊士奇入宮時講的內容,都從頭到尾,事無鉅細的講了一遍。
還講了楊士奇的行爲舉止,談話後的反應等等。
老朱聽他說完,點了點頭,忽然輕輕問道:“你說,標兒的死,真的僅僅是因爲風寒嗎?”
晴空霹靂!
平地響驚雷!
吉垣臉色驚駭不已,身軀顫顫發抖,哪裏敢答言?
好在老朱並沒有逼他回答,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說完之後,又陷入了沉思。
過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
老朱驀然開口道:“去查一查吧。”
“查標兒從生病開始,喫的所有藥和飯菜,以及來源,還有經手的人。”
“還有英兒,咱的好皇孫,他所騎的馬……以及接觸他的人,接觸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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