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前面三日,都是趙瑞和朱高熾帶着老朱在四處參觀。
但是到那些科學院的分院去,亦是業務與大明製造局深度融合的地方。
有朱高熾這位大明製造局的主管在前面帶路,自是一路暢通無阻,無人敢有半分阻攔。
今日進城,朱高熾和趙瑞便沒有再相隨。
蔣瓛本待亮出逡滦l令牌,卻被老朱攔住。
今日既是微服到此,要了解朱孫的處境,解決他的問題,便不妨好好“私訪”一回。
當下,老朱下車向門口守衛道:“煩請進去通報一聲,便說有一位從申城來的老漢,前來拜訪科學期刊編輯部的朱孫。”
那守衛用目光上下打量着老朱。
老朱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使了一個眼色,旁邊的吉垣連忙上前,悄悄遞過一張寶鈔。
不料,那守衛頓時臉色大變,連連擺手道:“我進去通報便是了,你們這可萬萬使不得。”
說罷,一溜煙跑進去了。
留下老朱、蔣瓛、吉垣三人面面相覷。
旁邊另一名守衛笑道:“將錢收起來吧。時代不同了,現在不興這套啦。”
老朱有些不解。
他雖然鐵腕反腐多年,殺得大明朝堂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但所能懲治的,也僅是官員們的嚴重腐敗。
對於門子索要好處費這等“潛規則”,仍是徒嘆奈何。
老朱並非迂腐之人,對此雖然感到有些無奈,但最終也只好接受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這個道理,老朱當然也懂。
反正這種“陋規”,也不會朝堂造成多大的壞處。
對於官員們之間以厚禮相贈,老朱仍是嚴懲不貸的。
但對於小的“陋規”,也只能聽之任之。
沒想到,出京一段時間,如今連門子都不興收禮了嗎?
還是說另有“玄機”呢?
正待開口說完,旁邊另一名守衛用帶着譏笑的口氣道:“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來頭,是不是故意行賄,然後去都察院舉報咱們的人呢?說不定是都察院的探子也有可能。”
“之前我們一個兄弟,就因爲收了別人一百文錢的報信費,被人一封信給舉報了。”
“也是他倒黴,剛好撞上太孫殿下整治門子風氣,正要抓幾個人殺雞儆猴呢,他就不巧,趕上了。”
“好好的鐵飯碗,就因此而丟了,可憐啊!”
他連連拍打着手,叫苦道:“你說說,這年頭,我們當差容易嗎?”
“平日裏在這裏兢兢業業地站崗,巡邏,守門。”
“不管是颳風也好,下雨也罷,總是得出來執勤吧。”
“給客人前去稟報送信,兩條腿走得都要累死了,客人高興了,給咱們一點點賞錢又怎麼啦?”
“可偏偏連這,如今也被堵死了。”
“我們苦啊!”
還真是沒佔着便宜,就覺得自己喫虧了。
只因不能和從前一般,索要“賞錢”了,便覺得自己太苦太累,卻全然不想,這本就是自己份內的工作。
旁邊另一名守衛道:“得了,你也甭抱怨啦。”
“以前當白丁不領俸的時候,你又能怎麼樣呢?”
“如今有喫有穿有薪水領,這看大門的工作,雖不是特別體面,但好歹還能養活一家老小呢,你小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若不是太孫殿下執政,你能有這麼好的差事?”
“你還不知足,還抱怨上了?”
“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咋的?你還對太孫殿下不滿嗎?”
那名守衛忙笑道:“我就是隨便說兩句,要說對太孫殿下不滿,那是絕對不會,也萬萬不敢的。”
“太孫殿下對我,那是恩重如山。”
“我怎麼敢他老人家不滿呢?”
另一名守衛道:“我瞧你這語氣,就有點像。”
那名守衛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
老朱在一旁聽着,也聽出了一些玄機。
這些人能安排上一份差事,自然是因爲朱允熥興辦大明科學院的緣故,所以,他們對朱允熥十分感激。
但作爲門子,不敢和從前的門子一樣,索要收取好處,也是由於朱允熥管理嚴格的原因。
他們不是心中不想,而是不敢。
一念及此,老朱不由得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治理國家這麼多年,大力反腐,卻始終治不好底層小吏千百年來的“陋規”。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古“禮不下庶人”,這些下人,天生的道德品質最差,狗改不了喫屎,只要他們做得不是很過分,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算了。
只要將官員的貪污腐敗管好了,讓官員帶好頭,下面再爛,也爛不到哪裏去。
幾千年,不都是一直都是如此嗎?
所以,雖然老朱仍然三令五申的告誡,教訓,規勸,內心裏其實早就放棄了。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殺?
能殺得了幾千幾萬的官員,卻不可能殺得了幾十萬幾百萬的差役兵丁啊!
何況社會風氣如此,殺掉再換一批人,亦不會有半分改善,說不定還會更惡劣。
歸根結底,這些人若說有多大罪過,也未見得。
大罪,他們不敢犯。
也就在一些蠅頭小利上計較,貪便宜,佔好處。
可哪怕明知,然陳年陋習,想要懲治,亦是艱難無比。
很多時候,只能依靠道德上的自我約束。
但利益面前,人性又如何能約束得了呢?
萬萬也沒有想到,朱允熥執政後,竟然連這等的風氣,都給強行扭轉過來了?
雖然未必全國皆是如此,但至少出現了好轉的跡象。
看來,朱允熥治國的本事,還真比自己強!
想到這裏,再聯想這幾日的所見所聞,老朱的心裏,自是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一方面是欣慰孫子的成長,另一方面,又感到了自身的落寂。
這才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自己終究是老了。
不過,大明能有這樣的繼承人,他也可以放心了!
心中正感嘆着,就在這時,剛纔前去報信的守衛,從裏面走了出來,臉色難看無比。
老朱正待上前詢問,那人已先走了過來,再次上下打量老朱,又看了看他旁邊的人,以及身後的馬車,狐疑道:“我看你們這身穿着打扮,也不似是流浪漢子,莫不是記錯了名字?”
“我適才去裏面問過了,編輯部並無一個叫朱孫的人。”
《科學》期刊編輯部沒有朱孫這個人?
老朱頓時一愣,忙道:“不可能,咱與他通信長達半年之久,斷不可能連名字都搞錯的。”
突然,老朱想到什麼。
朱孫在信中言及自身在《科學》期刊編輯部的處境不佳,該不會遭人暗算吧?
難道是上司奪了他的功勞,怕被別人發現,所以將他殺了?
想到這裏,老朱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
第287章 老朱:這是什麼情況?一個誤會引起的
……
也難怪老朱會往這方面想,實在是之前朱允熥爲了隱瞞身份,編造理由,編了自己在編輯部受打壓,被排擊,鬱郁不得志的形象。
連上書朝廷的文章,都被上司佔爲己有。
由此以推之,上司要保證這個祕密永遠不被發現,後面殺人滅口,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老朱越想越覺得有理,越想臉色越是陰沉難看。
另一邊,那名守衛的臉色,同樣也是難看無比。
正所謂,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後世因爲生活物資極大豐富,僅看衣服穿着,還不容易看出人的身份層次。
除非能認識特定的品牌。
對此,有些人能認識,有些人則不能。
而且,即使能認識,也不排除打腫臉充胖子的可能。
但在大明這個時代則不一樣。
哪怕是朱允熥執政後,花大力氣解決了糧食問題。
如今基本上已經沒有餓死人的跡象,但底層百姓,也僅限於勉強能填飽肚子而已。
平常百姓穿的衣服,仍是破破爛爛的。
老朱一行人,雖是微服私訪,可穿着打扮,卻仍是一副富商模樣。
這個時代,一身好衣服的價格是非常昂貴的。
根本不需要辨認什麼品牌。
僅僅是面料看起來像模像樣,且不破破爛爛,便要數兩乃至數十銀子才能置辦一套。
也就是尋常百姓家,一年不喫不喝才能積攢下來的銀錢。
正因爲如此,纔有底層百姓一套衣服傳幾代人的故事。
這些並非杜撰,而是真實發生的。
更何況,他們所坐的馬車,更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就是傾家蕩產,尋常百姓也買不起這等馬車。
擱在後世,老朱他們這一行人,就相當於個個都穿着“愛馬仕”的衣服,戴着“百達翡麗”的手錶,開着“勞斯萊斯”的轎車,來到了科學院門口。
這倒不是老朱等人有意如此。
既是微服私訪,老朱當然巴不得越普通越尋常越好。
但實在沒有辦法。
在這個生產物資缺乏的年代,凡是能穿能用的東西,就是有這麼“昂貴”!
總不成讓他穿得和當年做乞丐時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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