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朱允熥微微皺眉,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呢?”
楊士奇辦事素來穩重,他既然來提此事,便一定先想好了應對之策。
“稅務司所面臨的困難極大,但若是疏理一番,便不難發現,其中最關鍵的,是缺少地方官府衙門的支持。”
“各地勢力錯綜複雜,唯有地方胥吏能將其穩住。”
“卑職提議,稅務司僅在各省設立分司,巡查抽檢,督察稅務事宜。府縣的稅吏則予以撤消,仍由地方官府衙門徵收。”
“那些地方胥吏,自然有辦法對付奸商。”
“雖然會從中上下其手撈點好處,使朝廷損失一部分稅賦,也應該還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由此而引發的諸多矛盾,皆能迎刃而解。”
朱允熥立即明白楊士奇的話中之意。
自古以來,皇權不下縣。
就算是徵收田地的稅賦,也都是採取包稅制。
官府只管找地方豪紳,再由地方豪紳負責徵稅。
如此一來,矛盾便轉移了。
商稅的事情亦是同理。
胥吏們去徵稅,他們能從中撈到油水,他們也有辦法擺平各方勢力。
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可是,胥吏豪紳會公平公正的徵稅嗎?
不會!
他們會將本應由自己承擔的稅賦,都轉嫁到普通老百姓頭上。
官府對此素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的。
只要你將該交的稅都徵上來了,並且沒有惹出什麼大的禍端,那便不聞不問。
若是將商稅交給地方官府去收,亦是一樣的道理。
胥吏們確實有辦法完成收稅的任務。
但他們絕不會公平的收稅。
這其中產生的腐敗自不消多說。
至於矛盾衝突,那也不見得會少。
只不過,胥吏會與有勢力的豪紳勾結,將矛盾都壓下去,使得表面看起來很和諧,很穩定。
但對社會而言,則是一種逆淘汰。
稅賦會通過各種方法轉移,那些遵紀守法的老實人,最終承擔了所有!
若朱允熥只是一名領朝廷俸祿的官員,他會覺得這樣也好。
完成工作任務就行了。
其他的事情,不必深究。
但他不是。
他是大明的太孫,未來的天子。
採用楊士奇的方法,其實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只是將更多的稅,壓到了本不該交稅的人身上。
或許那些人真的很老實,他們也鬥不過豪紳和胥吏。
他們會忍耐,一直忍耐。
因此天下太平。
但老實人的忍耐,也是有一個極限的。
總有一天,他們會忍耐不了。
然後爆發出山崩海嘯一般的力量。
那時候,就是改朝換代了!
大明新立,國祚應該不致於這麼短。
可若真將三千萬兩白銀一年的商稅,加徵到老實善良百姓的身上,就真難說了。
朱允熥並沒有立即否決,而是將目光望向姚廣孝,道:“老和尚,依你之見呢?”
“貧僧以爲不可!從前商稅一年不過收取百萬兩,無關輕重,自是無妨。”
“如今商稅一年達三千萬兩之巨,再將徵商稅之權再下放,便是放任胥吏欺壓百姓,放任豪紳爲禍地方。”
姚廣孝明確表達了反對意見:“此例一開,遺禍無窮!”
“可從前商稅一直是由地方官府衙門徵收的。”楊士奇道:“如今不過是沿襲舊制而已。”
“況且該清理的稅務賬目,都清理好了。該怎麼徵稅,稅務司也打好了樣子。”
“稅務司在各省設置分司,巡查督察即可,發現地方官府衙門胥吏有不法之事,即嚴懲不貸。”
“如此既能恢復稅務司的權威,也能減少大量的矛盾。”
“有何不可?”
“再則。”
楊士奇嘆道:“如今稅務司的處境已極度艱難,若非如此,實無良策可施。”
姚廣孝搖了搖頭,笑道:“若太孫殿下未歸,自是無計可施。”
“但如今太孫殿下攜大勝之勢回朝,便有了解決之法。”
楊士奇追問:“何法?”
姚廣孝目光望向了朱允熥,緩緩吐出兩個字:“軍隊!”
……
第186章 姚廣孝的應對之策!
“軍隊?”
楊士奇微微一怔,黑眸中掠過一抹疑惑。
“這些事千頭萬緒,牽涉到全國各地所有官府衙門,地方豪族,鄉紳地主,可不是派大軍去鎮壓能解決的!”
老和尚佛臉燦笑,搖頭道:“當然不能。”
軍隊的士兵不可能代替政府機構辦事人員,取代他們去做具體的行政工作。
即使是軍政府,也只能通過控制政府的中央部門,以武力威脅文官政府聽從自己的命令。
哪怕是軍管,落實到基層執行,也需要地方官吏調動人手配合。
稅務司面臨的最大麻煩,實際上就是地方官吏、豪紳、以及各方勢力聯合起來,所進行的“軟對抗”。
各級官僚、胥吏有無數種方法,找各種不同的藉口,用“踢皮球”的方法來應付稅務司。
而沒有地方官府衙門的配合,稅務司深入各地去徵稅,就變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了引發各種矛盾衝突之外,什麼事都辦不成。
這正是胥吏的厲害之處。
即使在後世社會,也流傳着“縣官不如現管”的說法!
而且,朱允熥還不得不考慮社會穩定的問題。
設置稅務司直徵商稅的目的,可不僅僅是爲了給朝廷創收,更重要的,創造一個良好的營商環境。
這也是爲邁入大航海時代,爲大明開啓商業社會做準備。
稅收公平公正,才能讓優秀的創業者脫穎而出。
要不然就是劣幣驅逐良幣,各種亂象叢生。
這件事,最好就是現在做。
因爲隨着變革的不斷進行,金融業的發展,以及工業技術革新,未來的商人會越來越多,利益捆綁越來越深,做此事的難度也將越來越大。
楊士奇輕嘆了一聲,道:“我何嘗不知道交給地方官府,由那幫胥吏去徵稅有諸多弊端。”
“但凡事最怕操之過急。”
“況且太孫殿下監國秉政不久,不宜鬧出太大的事端。”
“稅務司的人雖然辦事公正,有能力有幹勁,但缺少地方工作經驗,不熟悉各地的‘規矩’,造成矛盾頻發。”
“先由地方官府衙門徵收,再由稅務司加以監管,便是折中之法。”
“日後可以徐徐再改。”
姚廣孝笑道:“你的建議,倒也確屬老成持國之見。”
“但此事牽涉利益太廣,無論何時推進,都會天翻地覆。”
“唯一的辦法,便是以雷霆之勢,強力推行。”
“反而忌諱徐徐以圖,瞻前顧後。”
“否則,各方勢力便會聯合在一起,令事情變得寸步難行。”
老和尚的性子與楊士奇不一樣。
楊士奇做事,追求穩重。
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冒險行事。
但老和尚是敢將天捅破的性子。
“楊兄剛纔的話,也說到了一個關鍵點。”
“這件事看起來是各方勢力都在反對,令稅務司寸步難行。”
“但若下放到地方官府衙門,楊兄卻也認爲,他們有辦法徵稅。”
“這便是說,此事的關鍵,其實就在地方官府衙門和其麾下的胥吏們。”
“沒有他們的支持,稅務司徵稅自然困難重重。”
“畢竟,地方官府衙門統率各方,稅務司要去人家的地盤辦事。”
“他們不配合,稅務司連地方豪紳都對付不了。”
“別說稅務司徵稅,就是大明銀行去各地分行,乃至我管的大明日報去地方開分設,都必須要地方官府衙門的配合。”
“所不同的是,大明銀行和大明日報並不會損害他們太多的利益,地方官府衙門也願意配合。”
“但也有些地方,會暗中使絆子,故意製造麻煩。”
“楊兄對此應該也是深知的。”
楊士奇微微點頭。
地方的情況,與京師大不相同。
京師畢竟是天子腳下。
那些放印子錢的人,哪怕是皇親國戚,大家也得收着點,不敢鬧得太過分。
更不敢公然阻撓大明銀行開分行。
畢竟,大明銀行是太孫殿下親辦。
阻撓大明銀行,就是和太孫殿下爲敵。
但到了下面就不一樣了。
有些地方豪強勢力,會以種種理由或使出一些爛陰招,阻大明銀行進入。
太孫殿下高高在上,不可能事事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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