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陛下的旨意?
呂妃此時才回過神來,發現眼前這名太監,並不是自己府中之人,而是陛下身旁的隨侍太監。
剛纔編寫筆記太過入神,一時竟沒有反過來。
呂妃瞳孔內閃過一絲慌亂。
她心中浮現一縷不太好的預感,但很快又變得平靜了下來。
未等她開口說話,吉垣已正身站好,念道:“陛下口諭:自太子薨後,呂妃思念丈夫,終日茶飯不思,積憂成疾,百病纏身,今兒終於也隨太子去了。”
陛下要殺自己?
爲什麼?
不待呂妃多想,吉垣已堆起笑臉道:“呂妃娘娘,接旨吧。”
“太醫奴婢都給帶來了,保證讓呂妃娘娘一路走好。”
呂妃緩緩閉上了眼睛。
原想在生日宴上,用自己的命,來殺朱允熥。
沒想到,竟然被別人搶先了一步。
只是不知道,朱允熥究竟使了什麼法子,竟讓皇帝下狠心來殺自己。
恐怕沒有辦法知曉了。
不過。
呂妃的目光,又不經意的瞥了一眼剛寫好不久的筆記。
自己雖然被陛下賜死,可這份筆記,已經僞造完成。
雖然時機不是很好。
但只要傳旨的太監將其帶回去,交給皇帝陛下,或許,仍然能成爲刺向朱允熥的尖刀!
這是她死後刺出的一刀。
這是她最後的反擊!
……
第136章 老朱的震怒!立儲!
在大明的歷史上,無論是呂氏還是她的父親呂本,都並不是多引人注目的人物。
但如果細細品味,便會發現這兩個人都很不簡單。
呂本曾經是元朝的官員,可他又是鳳陽人,與老朱是老鄉。
對明初政治力量最強的淮西勳貴集團來說,呂本是天生的自己人。
可他又與以武將爲主體的大多數淮西勳貴不一樣。
他是文官。
呂本曾經先後擔任吏部尚書和禮部尚書。
吏部尚書有“天官”之稱,而禮部尚書則是科舉考試的組織者。
這兩個職位,都手握人事大權!
再加上他的出身,呂本在朝廷中的人脈,可想而知。
然而,如此關鍵且重要的人物,在胡惟庸案爆發的時候,卻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
他的女兒呂氏,同樣非常不簡單。
以次妃身份,熬死了常氏和她的長子,登上正妃之位。
又熬死了丈夫,助自己的兒子成爲儲君。
史書上雖不曾着墨描寫太多,但其間究竟經歷了什麼,呂氏在其中發揮了什麼作用,用了哪些手段,根本不爲外人所知了。
歷史的細節,從來都藏在深處。
看着呂氏倒地,吉垣走過去,親自檢查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按在脈搏上探了探脈,確定再無半分動靜後,方吩咐道:“給呂妃娘娘收拾好妝容。”
宮女太監們連忙上前。
吉垣轉身就走,卻突然又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書桌上。
呂氏臨死之前,似乎不止一次的望向書桌,又生怕人察覺了的樣子,莫非書桌裏藏着什麼東西?
吉垣走過去,翻了起來。
很快,他便從一大堆的書稿裏面,翻出了呂氏所寫的筆記。
只是瞥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
當下以極快的速度將筆記收入懷中,又將書桌,乃至整個書房都全部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再無任何遺漏以後,方匆匆忙忙離去。
……
天界寺。
已是三更時分。
老朱仍沒有入睡休息。
坐在佛堂裏,唸誦着佛經。
殿內密密麻麻的燭火,將大殿照亮。
但燭火數量雖多,光源輻射的範圍卻並不是很廣。
若從下方仰望上方高大的佛像,仍會覺到佛臉昏暗不明,似笑非笑,似慈悲似憐憫,仿若在嘲笑着世人的愚鈍與悲哀。
兩側的羅漢更是威嚴肅穆,持武器兵刃的手,好像要隨時直撲而下。
夜晚的佛堂,給人陰森而恐怖的感覺。
但老朱卻是渾然無覺。
年輕時便起兵造反,一生殺人無數,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害怕銅塑木雕的佛像與羅漢呢?
寂靜的大殿內,只有輕微如蚊吟般的誦經聲迴盪。
突然。
“吱呀”一聲。
大殿的門,被輕輕微開了一點縫。
吉垣彎着腰子,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陛下,呂妃今夜病發,已經隨故太子殿下去了。”
老朱的唸經聲,戛然而止。
吉垣迅速從懷中,掏出搜來的筆記,恭恭敬敬的呈上。
“這是奴婢從她的書桌上找到的,裏面的內容……”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話鋒轉道:“還請陛下御覽!”
老朱隨手接了過來,看了一眼,頓時神色大變。
當下細細的將所有筆記,從頭到尾,全部看了一遍。
“混賬!”
一聲驚天咆哮,在寧靜的大殿內,驟如炸雷般響起。
殿內聲波震盪,氣流翻流,數不清的燭火劇烈搖晃。
連上方的佛祖、菩薩、羅漢,都彷彿在一剎那間爲之變色。
“她怎麼敢行如此之事?”
“心腸何其歹毒,該誅九族!”
筆記有三四十篇之多。
所寫的內容,無非就是自己如何如何疼愛朱允熥,朱允熥又如何如何迫害她和朱允炆……
在這些筆記裏,她將自己塑造成了無辜可憐,心地善良的白蓮花。
而朱允熥則是爲了爭奪皇位,不顧母親恩情、兄弟親情的可恨無恥之人。
即使朱允熥如此卑鄙,但她身爲母親,仍然愛着孩子,拼死維護着孩子,不願在人前說孩子半分壞話。
堪稱人間最偉大最可敬的後媽!
這樣一個人,卻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活生生給逼死了。
筆記的前面部分,已經有了一些特意做舊的痕跡。
若不是吉垣突然率人前去,打斷了她的計劃,只要再給她一天的時間,這些筆記,就能做得天衣無縫。
不過現在,老朱仍然能看出不少問題。
說起來,老朱小時候家裏窮,並沒有進過學堂。
他開始讀書認字,是出家爲僧後,從廟裏學來的。
但老朱天分極高,聰明無比,很快便掌握了不少知識。
在此後行軍打仗的日子裏,只要一有閒暇,老朱仍發奮不懈的努力自學。
與那些出身世家,自幼飽讀詩書的大儒自然沒法比。
但比一般的秀才和讀書人,老朱的知識豐富程度,卻要遠遠甩開他們幾條街。
更重要的是,老朱還曾請教學識淵博的大儒,掌握了一項尋常人不具備的技能。
那便是辨別字跡!
老朱能一眼從字跡看出寫字的人是誰,還能辨別出字跡是否僞造,以及筆墨紙張的新舊,是否故意做舊等等……
之所以刻苦學習,掌握這項技能,是因爲在以往的行軍打仗,傳遞重要軍事情報之時,要防止有人做假,被人欺騙。
辨字,識別字跡是否僞造,筆墨紙張是否故意做舊,就顯得十分重要了。
爲此,老朱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呂氏的筆跡當然不是僞造的。
但老朱卻能看得出來,這些筆記雖然部分有做舊的痕跡,但若仔細辨別字跡的話,卻仍然能看得出,這是一次性寫的,而不是每天寫一點。
這並不是通過筆墨紙張的新舊來辨別。
而是以字跡的不同來鑑定。
言爲心聲,字爲心畫。
視其筆跡,可見其人。
一個人每天的心情不同,身體狀態不一樣,寫出來的字,就會有細微的差別。
而一次性寫出來的東西,心情和身體的變化又不一樣,字跡也會不一樣。
這隻有經過專業學習和訓練的人,才能辨別得出來。
普通人是根本看不出的。
呂氏的這些字,在老朱的火眼金睛之下,就能輕易看出是一次性寫出來的東西。
這不是呂氏不夠謹慎小心,不知道分開來,每天來寫一點,以防止露出破綻。
而是因爲呂氏在決定自殺之前,仍經歷了漫長的心理掙扎。
如果朱允炆和他的老師們,能通過其他手段對付得了朱允熥,呂氏當然不會去自殺。
也就沒有僞造筆記的必要。
一直到後來,發現朱允炆是真的不可能鬥過朱允熥,呂氏纔打算以死來成全兒子。
可時光又不能倒流。
呂氏當然不可能再用每一天寫一點的辦法來僞造筆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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