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宸庭
“爲天子賀,爲大漢賀,爲涿郡萬千生民賀之。”
隨即,兩人相互示意,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彷彿剛剛那剎那間出現的劍拔弩張不過是幻覺罷了。
這倒是讓躲在正廳後方小心地窺視着的郡丞,內心一時起起起起起……大落,看着劉焉手中的酒杯舉起來的時候,郡丞已經準備好一聲令下率領刀斧手殺進去。
沒想到,劉焉居然虛晃一槍,又撤回了一個酒杯,這倒是差點把郡丞給晃迷糊了。
隨即,劉焉捻了捻鬍鬚,感慨地開口道。
“子坤先生,如今玄德大破黃巾伲戏蛐闹猩跷堪。煌骼戏驅π掠毟读酥卮笃谕肿糯罅糠磳χ曋С中鲁龀瞧瀑,乃至於全力爲玄德供應兵器甲冑。”
李基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答道。
“是極,玄德兄能破黃巾偃耍嘀渲杏刑卮笕巳ο嘀虼藨鹗律约悠较⒅幔滦至⒖膛晌遗c雲長返回涿縣,其一便是爲了彙報大勝之事;其二則是爲了救太守大人性命。”
劉焉聞言,臉色微驚,追問道。“莫非尙有大量黃巾殘黨向涿縣而至?”
“乃是……”
李基的聲音一頓,然後刻意地明顯左右看了看,似是觀察着周圍,接着低聲道。
“太守大人,此事甚密,還請允雲長退至屋外,巡視左右,不允他人靠近。”
劉焉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似是無意地高聲道。
“既然如此,那便煩請雲長先行退下,待老夫與子坤先生商議軍務完畢,再另行爲雲長設宴。”
關羽並沒有理會劉焉,而是低頭看向李基。
等李基隱晦地點了點頭後,關羽這才分別向着李基、劉焉拱了拱手,退至正廳門外。
而原本埋伏在正廳後方的郡丞與刀斧手,也是在劉焉適才暗中示意下緩緩地退後。
隨即,劉焉維持着氣度地開口道。“如今屋內已無第三人,子坤先生還請細說,那黃巾殘黨今在何處,距離涿縣尚有多遠?”
“非是黃巾殘黨,亦非是涿縣之危,而獨是太守大人之危,故玄德兄才匆匆請我前來告知太守大人。”李基答道。
“老夫之危?危從何來?”劉焉追問道。
“今太守大人派遣玄德兄大破黃巾伲鋽蹈哌_六萬,其功乃不世之功,然太守大人該如何自處?”李基問道。
劉焉眯着眼,問道。“爾是何意?”
李基轉動着酒杯,意味深長地開口道。
“公乃二千石之太守,如此不世之功,天子若賞賜,非召回朝堂位列三公九卿不可服小H唬h錮之禍剛解,朝廷之內宦官、外戚、士人三方相互傾軋。”
“若公以漢室宗親之身入朝廷,定會讓三方皆認爲天子有培養漢室宗親之意,意欲讓朝堂內勢力以四足而立。”
“如此一來,公必將同時遭受三方排斥,焉有立足之處乎?焉能活命乎?”
霎時間,被李基如此一說,劉焉只覺得後背一陣大汗淋漓了。
同時深諳政治的劉焉,很清楚李基說的並不是不可能的。
自當今天子掌權之後,大肆任用宦官平衡朝堂勢力,三方之間相互傾軋多年,或死或流放之官員不計其數。
而假如真的被三方一致認爲天子欲培養漢室宗親爲平衡朝堂第四方的勢力,必會遭致三方共同打擊。
宦官這種天子近臣容不下漢室宗親,外戚更容不下天子真正的同宗親戚,就算是剛剛解了“黨錮”的士子也不會想看到漢室宗親去搶奪屬於他們的蛋糕。
若是遭到宦官、外戚、士人三方一致敵對,莫說是劉焉遭不住,就算想要換個天子都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縱使劉焉不欲進入朝堂,那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地方上最大的官職也僅是二千石的太守,名義上管轄監督太守的州刺史實際上不過是六百石。
因此,劉焉在地方上赫然面臨着升不可升,但進入朝堂又是危機四伏的局面。
劉焉越是思索,越是心驚。
原本尚未被李基點破這一點之時,身處於局內的劉焉尚未認識不到這一點,但此刻赫然明白了大破黃巾俚墓鞂λ裕贿^是個燙手山芋罷了。
即使朝堂之內的情況並沒有李基說得那麼危險,但朝堂之內的黑暗混亂,劉焉如今也盡熄了沾染的心思。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也。
劉焉臉色頗爲難看地給自己再倒了一杯酒,然後看向着李基,意有所指地開口道。
“子坤先生之辯才,世之罕有,只是僅憑這樣,似乎有些不太夠吧?”
此刻,劉焉也不再掩飾,乾脆赤裸裸地表達着利益交換的意思。
反正,此刻正廳之內,僅有自己與李基兩人,劉焉也懶得再與李基虛與委蛇。
劉焉承認自己被李基所說服,不再打算獨吞了劉備的功勳,但顯然也不願白白任由劉備攬走這偌大的功勳。
若是劉焉有意進行操作,就算是讓鄒靖吞去大部分功勳也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什麼劉備純粹是出於對叔父的關心,匆匆地讓李基返回涿縣提醒自己的這種話,劉焉自然都不會當真。
然而,李基還當真需要着那一塊遮羞布,認真地說道。
“太守大人誤會矣,今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多尸位素餐者,致使民怨沸騰,乃至於亂黨黃巾居然能聚邪偃f禍及八州之地。”
“玄德兄與太守大人同爲漢室宗親,見此狀況想必也是內心悲憤不已,卻又是無能爲力乎。”
劉焉點了點頭,也想看看李基想要賣什麼關子,應道。
“子坤先生所言極是,老夫心中所願何嘗又不是希望大漢能河清海晏。”
“正是如此,故以玄德兄有心盡獻功勳以助太守大人進入朝堂之內,化作一股清流洗滌朝堂之污穢。”李基朗聲地說道。
只是,劉焉心中只想冷笑。
如果是李基一見面就如此說,劉焉尚且還會信幾分,認爲是劉備懂事。
然而,現在在說明了進入朝堂之害後,劉焉哪裏還願意進入朝堂之中,自然明白李基這大體就是既想當婊子又刻意先在門前立貞潔牌坊。
“然,老夫有此心,一人終究勢單力薄,不若待老夫上奏天子,與玄德一併進入朝堂,叔侄並肩,未嘗不能有所作爲。”劉焉慷慨激昂地說道。
‘老狐狸,還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李基心中暗罵了一聲,倒也在連番的試探之中大概明白了劉焉的心理底線,更試探出了某個重要的信息。
隨即,李基正色道。
“不過面對太守大人的困境,基冥思良久,倒想出一法,既可讓太守大人無須進入朝堂,又可一展心中之志,使大漢恢復河清海晏。”
“嗯?子坤先生,請說。”劉焉有些好奇地問道。
李基緩緩地開口道。“不知,太守大人可知於綏和元年,漢成帝曾改刺史爲州牧。”
頓時,劉焉的眼中精光大放,甚至忍不住霍然起身!
刺史,僅有監督權;州牧則是真正意義上掌管一州軍政大權的封疆大吏。
看着劉焉的反應,李基進一步確認了此刻的劉焉還沒有想到“州牧之策”,否則不會如此失態。
但此刻劉焉也顧不得自己的失態,徑直走到了李基的身旁,低聲道。
“子坤先生可有法子教於老夫?”
“若太守大人能於黃巾之亂中立下足夠功勳,再向天子獻上此建言,正值朝堂之內三方傾軋之亂象,天子或會實行此策,以保四方平安,防止黃巾亂黨再現。”李基答道。
“吾麾下從官督俨軇⑿聹缌f黃巾軍之功勳,夠否?”劉焉問道。
“不可!”
李基搖了搖頭,說道。
“太守大人若如此行事,或會讓天子認爲太守大人不過是爲了自己的晉升之路,故以獻策罷了。屆時天子大封四方州牧,唯獨將太守大人調入朝堂,又將何如?”
劉焉點了點頭,習慣性地用力捻了捻鬍鬚,眯着眼睛一邊思索着,一邊問道。“那子坤先生認爲該如何行事?”
頓了頓,劉焉一手抓住李基的手腕,搖了搖,說道。
“若老夫爲州牧,請子坤先生爲別駕也。”
這個承諾,可謂極重,州牧佐官別駕之尊,足可稱一州文官之首。
顯然,在李基提出“州牧”一詞後,劉焉就徹底心動了,不惜一切都意欲爭取州牧之位。
甚至在劉焉看來,掌管一方軍政大權的州牧,又與真正的裂土封王何異?
與其進入朝堂之中,與多方勢力相互傾軋,不如以漢室宗親之身坐居一州之地,靜觀天下之變,享人間安樂富貴。
對於劉焉給出的承諾,李基不置可否,而是接着說道。
“此事易矣,太守大人可做大公無私之表率!”
“一邊將大破黃巾之喜訊呈獻天子,一邊命令麾下督俨苄滦致受娂纯棠舷轮痹街荨H粜滦朱镀蒲缽埥侵辛⑾鹿冢卮笕酥谟重M會被天子所忘?”
劉焉聞言,臉色興奮得不自覺地潮紅了起來,甚至堪比門外守着的關羽。
對於李基的目的,劉焉看得很清楚!
在自己不能先行吞下大破六萬黃巾軍的功勳之下,劉備必將大受朝廷嘉賞,且再度率軍南下支援冀州戰事,或可藉此趁勢而起也並非是不可能的。
然而,劉焉一旦趁機獻上“州牧之策”,那麼無形之中與劉備綁定在一起的劉焉,也將會獲得莫大的好處。
身爲一方太守,漢室宗親,所掌管之涿郡大破黃巾偃酥N,不忘公心,再命子侄即刻率軍全力南下支援冀州戰事!
這個就叫專業!
這個就叫模範!
縱觀大漢無數官吏,焉有能與之相比者?
這怎麼看都是一大公無私之漢室宗親典範,必然會受到天子信任,那“州牧之策”一旦實行,天下州牧豈會無劉焉的一席之位?
“妙!甚妙!大妙之極!”
劉焉一連誇獎了三次,興奮之餘,看向李基的眼神也發生了某些徹底的轉變。
之前在劉焉的眼中,李基不過是個可用之才!
然而,在現在的劉焉眼中,李基撥弄天下大勢於反掌之間,實則不付出一物,就徹底誘使自己不得不全力幫助劉備。
“子坤先生,老夫府中郡丞不幸病重,即將撒手人寰,老夫有意請子坤先生暫代郡丞之位。”劉焉認真地開口道。
至於郡丞現在是不是真的病重了,那不過是小事,劉焉可以讓他馬上就寄。
第24章 意在萬世
正廳之外,關羽傲立於門口之處,看似鳳眸微眯閉目養神,實則耳朵在小心地傾聽着正廳之內的動靜。
隨着時間不斷推移,關羽的眉間不自覺地浮現一絲憂慮,生怕子坤先生遭遇不測,但又未曾聽到門後傳出絲毫不妥的聲響動靜。
因此,關羽只能強忍着焦急,整個人隨時做好衝入正廳的準備。
“嘎吱!”
忽然,正廳大門往內拉開,關羽半閉着眼眸也是隨之睜開。
直至看到李基與劉焉攜手一併走出,並且李基與劉焉臉上盡皆掛着笑容,這才讓關羽始終半提着的心放了下來。
“子坤先生,事不宜遲,老夫這就下去準備奏疏,早日呈獻天子。”
劉焉主動地朝着李基一拱手,說道。
“那便勞煩太守大人爲公務忙碌了。”李基答道。
“請子坤先生與雲長移步後院,稍後老夫親自設宴招待二位。”
隨即,劉焉不失禮儀地喚來一小吏,令小吏好生招待李基與關羽,便腳步有些匆匆地離開了。
李基與關羽則是在滿臉堆笑的小吏引導下,往着太守府後院而去。
到了後院,李基隨意尋了個藉口將小吏打發走後,關羽這才迫不及待地開口道。
“子坤先生,那劉焉可有詐否?”
李基不急不緩地觀賞着劉焉後院的景色,伸手摺下了一支桃花於鼻尖一嗅,道。
“雲長無需多慮,諸事已定。”
關羽聞言,臉上不禁閃過一絲喜意,追問道。“可是劉焉已然答應了不再追究那些黃巾校俊�
李基笑而不語,並沒有正面回答關羽這個問題,並且此處乃太守府後院,也需防備隔牆有耳。
事實上,在與劉焉的交談過程中,李基從來就沒有暴露過劉備的底線在於那五萬餘黃巾械男悦�
在返回涿縣之前,劉備曾認真地向李基交底:只要劉焉願意放過五萬餘黃巾校瑹o論是戰功,還是繳獲的錢糧都全部可以交出去。
李基深知談判的雙方,誰先暴露底線,誰就會處於絕對的下風與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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