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字面意思。寺廟道觀要登記造冊，佔地不能超過五十畝，存糧不能超過自身消耗的三倍，不能收容來歷不明的人，住持觀主由官府任命。就這五條。“
清虛子的鬍子抖了一下。
“七五公子，你這五條，是要斷我們道士的根。“
“不是斷根，是立規矩。“朱七五說，“清虛觀主，你想想。應天府的老百姓餓死了，你們道士的廟裏堆着糧食。老百姓沒地方住，你們道士佔着幾百畝地。這叫什麼？這叫不公平。四哥要打天下，打的就是這個不公平。“
清虛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七五公子，你說得好聽。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道士也要喫飯？也要穿衣？也要養活廟裏的人？你把地收了，把糧收了，我們喫什麼？穿什麼？“
“喫自己種的，穿自己織的。“朱七五說，“五十畝地，夠種糧了。三倍的存糧，夠喫了。你們又不是和尚，不用每天唸經。把唸經的時間拿來種地，糧食就有了。“
清虛子身後的一個年輕道士忍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
“你說得輕巧！我們是修道的，不是種地的！你讓我們去種地，跟讓和尚去打仗有什麼區別？“
朱七五看了那個年輕道士一眼。
姓名：清玄。身份：白雲觀弟子。文才：中等。武藝：上等。忠心：上等。危險程度：中等。
忠心上等。這個年輕人是真心護着清虛子的。
“這位道長，你叫什麼？“
“貧道清玄。“
“清玄道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出家之前，是幹什麼的？“
清玄愣了一下，然後說：“種……種地的。“
“那不就結了？“朱七五說，“你出家之前會種地，出家之後就不會了？地還是那塊地，苗還是那個苗。你拿起鋤頭，跟拿起木劍，有什麼區別？“
清玄被說得啞口無言。
清虛子看着朱七五，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裏的東西更深了。
“七五公子，你口才好。可口才好不代表道理對。你那五條，貧道不服。“
“不服可以。“朱七五說，“但得按規矩來。清虛觀主，你是應天府所有道觀的頭頭。你不服，其他道觀就都不服。其他道觀都不服，四哥的條例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應天府就還是老樣子。老樣子是什麼樣？老百姓餓死，道士喫飽。你覺得這樣好嗎？“
清虛子的笑容收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七五公子，貧道今天來，不是來吵架的。貧道是來跟你做一個交易的。“
“什麼交易？“
“你那五條，貧道可以接受。但貧道有三個條件。“
朱七五看着清虛子，等他說下去。
“第一，五十畝地太少了。白雲觀有一百二十個道士，五十畝地不夠種。貧道要八十畝。“
“不行。“朱七五說，“五十畝是上限，不是底線。你種得了五十畝，就要五十畝。種不了，就少養人。不能又要地，又要人。“
清虛子的鬍子又抖了一下。
“第二個條件。存糧三倍的限制，貧道也不服。白雲觀的糧，是幾十年攢下來的。你讓貧道全交出去，貧道做不到。貧道最多交一半。“
朱七五想了想，說：“可以。但有一個前提——交出去的那一半，必須分給應天府的老百姓。貧道會派人盯着。要是發現你把糧藏起來了，不光糧全收，廟也封了。“
清虛子點了點頭。
“第三個條件。“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住持由官府任命這一條，貧道不反對。但貧道要自己選人。白雲觀的下一任觀主，貧道來定。官府只需要蓋章就行。“
朱七五看着清虛子，用人才鑑識術又掃了一遍。
忠心下等。
這個人，嘴上說配合，心裏還是想保住自己的權力。
“清虛觀主，前兩個條件我可以答應。第三個不行。“
“爲什麼？“
“因爲住持由官府任命，不是讓官府蓋章。是官府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你可以推薦人，但最終定誰，四哥說了算。“
第1501章 紫陽真人的弱點
清虛子的臉色變了。
“七五公子，你這是不給貧道面子。“
“不是不給面子。“朱七五說，“是規矩就是規矩。你要是不接受第三條，前兩條也不用談了。你帶着你的人回去，咱們按規矩來。五天之內，白雲觀不登記造冊，視爲非法。非法的廟，四哥會派兵來處理。“
議事廳門口安靜了好一會兒。
清虛子身後的道士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說話。
清玄往前走了一步，低聲說：“師父，要不……就算了吧。“
清虛子看了清玄一眼，然後又看向朱七五。
“七五公子，你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
“餘地有。“朱七五說，“第三條可以改。你推薦三個人，四哥從裏面選一個。選誰，四哥定。這樣你有面子，四哥也有規矩。兩邊都過得去。“
清虛子想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辦。“
朱七五笑了。
“清虛觀主，爽快。那咱們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準備登記造冊的材料，三天之內交到吳王府。材料交了，條例就對你生效。糧食的事，我讓善長哥派人去清點。清點完了，該交的交，該留的留。地的事，我讓人去量。量完了，多出來的收歸官府。“
清虛子拱了拱手。
“七五公子，貧道佩服。“
“別佩服我。佩服我四哥。是我四哥讓我來的。“
清虛子又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站在臺階上，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但目光一直盯着清虛子。
那目光像刀子。
清虛子打了個寒顫，轉身帶着道士們走了。
清玄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朱七五一眼。
清玄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跟上了清虛子。
人走了之後，朱元璋從臺階上走下來，拍了拍朱七五的肩膀。
“幹得好。“
“四哥，你剛纔爲什麼不說話？“
“我說話幹什麼？“朱元璋說，“你能搞定的事，我說什麼？我一說話，他就知道我在意。我不在意，他纔會怕。“
四哥這個人，不說話比說話利害。
“四哥，白雲觀的事辦完了。但還有一個人要來。“
“誰？“
“城南靈隱寺的住持，叫慧通。他是應天府所有寺廟的頭頭。清虛子是道觀的頭，慧通是寺廟的頭。清虛子服了，慧通不一定服。“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
“慧通什麼來路？“
“不知道。“朱七五說，“但我聽說，慧通跟張士沼衼硗４髨蠖魉碌幕勖鞔髱煾艺f過，靈隱寺的糧比大報恩寺還多。而且慧通手下有一幫武僧，個個都會功夫。比法華寺的和尚還難對付。“
朱元璋想了想，說：“那就讓他來。來了，一樣的規矩。不服，一樣的處理。“
“好。“
當天下午，朱七五正在院子裏看戶籍管理手冊，湯和跑來了。
“七五！靈隱寺的人來了！“
朱七五把手冊合上，站起來。
“來了幾個人？“
“就一個。一個老和尚，自己來的。沒帶人。“
朱七五一愣。
沒帶人？
他跟湯和走到議事廳門口，看到一個老和尚站在那裏。
這個老和尚跟慧明大師不一樣。慧明大師是那種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這個老和尚不一樣。他很瘦，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很亮，亮得嚇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裏拿着一串佛珠，站在那裏，像一棵老樹。
朱七五用人才鑑識術掃了一眼。
姓名：慧通。身份：靈隱寺住持。文才：上等。政務：上等。武藝：上等。品性：下等。忠心：下等。危險程度：極高。
危險程度極高。比法空還高。
而且品性下等，忠心下等。
這個人，是個狠角色。
“七五公子。“慧通先開了口，聲音很平，像是在唸經，“老衲慧通，靈隱寺住持。今天來，不是來吵架的。“
“那是來幹什麼的？“
“來投降的。“
朱七五和湯和同時愣了。
“投降？“湯和第一個反應過來，“你一個寺廟的住持，投什麼降？“
慧通看了湯和一眼，然後又看向朱七五。
“七五公子，老衲想明白了。你那五條，老衲接受。但老衲有一個條件。“
“說。“
“靈隱寺的武僧，老衲要留下。“慧通說，“寺裏有八十個武僧，都是老衲一手教出來的。他們不是兵，是和尚。但他們會功夫。老衲想把他們留下，以後給吳王殿下當差。打蘇州的時候，讓他們上陣。“
朱七五的眼睛亮了。
八十個武僧。都會功夫。
這可是一支奇兵。
“慧通大師，你爲什麼要投降？你不是跟張士沼衼硗鶈幔俊�
慧通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七五公子，老衲跟張士沼衼硗且驙懤像南氡ｌ`隱寺。可老衲保了三年，保不住了。張士找像慕o他藏兵，老衲不幹。他就斷了靈隱寺的糧道。寺裏八十個武僧，加上兩百個和尚，快餓死了。老衲沒辦法，纔去找張士铡？蓮埵空不是好人。他讓老衲藏兵，老衲藏了。藏完之後，他說老衲是他的人了。老衲不想當他的人。老衲想當應天府的人。“
朱七五看着慧通，沉默了好一會兒。
人才鑑識術顯示，慧通的忠心是下等。但下等不代表是壞人。有些人忠心下等，是因爲他們還沒找到值得效忠的人。
“慧通大師，你的條件我可以答應。八十個武僧留下，編入徐達將軍的隊伍。但有一個前提——他們得聽話。不聽話的，一個都不留。“
慧通使勁點頭。
“老衲管得住他們。老衲管了他們十年了，他們聽老衲的。“
“好。“朱七五說，“那你回去準備。三天之內，帶着武僧來吳王府報到。登記造冊的材料，也一起交了。“
慧通雙手合十，朝朱七五鞠了一躬。
“七五公子，老衲替靈隱寺的三百個和尚謝你。“
“不用謝我。謝四哥。“
慧通又朝朱元璋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朱七五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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