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上個月一文半。這個月麪粉漲了，沒辦法。“
朱元璋沒說話，掏出四文錢放在攤上，拿了兩個燒餅，遞了一個給朱七五。
朱七五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香。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朱元璋一邊喫燒餅一邊說：“麪粉漲了三成，燒餅就漲了三成。可老百姓的工錢沒漲，糧價也沒漲。這中間的差，誰喫了？“
徐達在後面低聲說：“四哥，應該是中間的糧商。“
“糧商？“朱元璋冷哼一聲，“糧商敢漲價，是因爲有人給他們撐腰。你去查，應天府最近誰在囤糧。“
周德興點了點頭，沒說話。
朱七五把順風耳的範圍調大了一些，忽然聽到右邊巷子裏有人在說話。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個月的稅銀不能再拖了！再拖，縣太爺就要派人來抓你了！“
“王差爺，我不是不想交，是真的交不起啊！今年的收成你也看到了，地裏的莊稼連種子都沒收回來，我拿什麼交稅？“
“交不起？交不起你就把地賣了！賣了地，稅銀不就有了？“
“賣了地我一家老小喫什麼？王差爺，你行行好，再寬限兩個月……“
“寬限？我寬限你，誰寬限我？縣太爺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誤了期限，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朱元璋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巷子口，臉色鐵青。
朱七五走到他身邊，往巷子裏看了一眼。一個穿着差服的中年人正揪着一個老農的衣領，那老農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臉上全是泥，腳上的鞋破了個大洞，腳趾頭都露在外面。
朱元璋轉身就往巷子裏走。
徐達和周德興對視了一眼，趕緊跟上。
“住手。“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差役聽了之後，手不自覺地鬆開了。
差役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看到他穿着粗布衣裳，臉上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誰啊？管什麼閒事？“
朱元璋沒有理他，而是看向那個老農：“老哥，你是哪個村的？“
老農抹了把眼淚，顫顫巍巍地說：“回……回老爺的話，小的是城南柳家村的，姓柳，叫柳大根。“
“柳家村。“朱元璋唸了一遍，然後問，“你們村今年的稅，交了沒有？“
柳大根的眼淚又下來了：“沒……沒交。不是不想交，是真的交不起。今年大旱，地裏的莊稼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點糧食，連自家人都不夠喫。可縣裏的王主簿說了，稅銀一文都不能少，少了就要抓人坐牢……“
那個差役不耐煩了：“行了行了，你這個老東西，跟一個鄉下老漢說這些幹什麼？趕緊走趕緊走，別擋道！“
朱元璋轉過頭來，看着那個差役。
那個眼神，朱七五見過。那是朱元璋要殺人之前的眼神。
“你叫什麼名字？“
差役被那個眼神嚇得退了一步，但嘴上還硬：“我叫王德勝，是應天府上元縣的差役。你要是有什麼不滿，去縣衙告我啊！“
“王德勝。“朱元璋把這個名字記住了，然後對周德興說，“記下來。“
周德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個字。
朱元璋又看向柳大根：“老哥，你放心，這個稅的事，我會讓人去查。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今年的稅銀，給你免了。“
柳大根一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爺！老爺你是好人啊！我給你磕頭了！“
朱元璋把他扶起來：“別跪。咱們老百姓，不興這個。“
朱七五在旁邊看着，心裏五味雜陳。他用順風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發現巷子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都在悄悄議論。
第1478章 考恩科
“這老頭是誰啊？穿得跟咱們一樣，口氣倒不小。“
“誰知道呢，看着不像是普通人。“
“免稅？他說免就免？他是縣太爺還是府太爺？“
朱七五趕緊湊到朱元璋耳邊，低聲說：“四哥，人太多了，咱們先走吧。“
朱元璋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剛走出巷子，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胳膊比朱七五的大腿還粗，肩上扛着一把鐵錘，臉上黑一塊紅一塊的，像是剛從爐子邊出來。
漢子被撞了一下，肩膀上的鐵錘差點掉下來。他穩住身子，瞪了朱元璋一眼：“走路不長眼睛啊？“
徐達立刻擋在朱元璋前面，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朱七五趕緊拉住徐達，然後對那個漢子笑了笑：“這位大哥，對不住，我四哥他眼神不太好。“
漢子上下打量了朱七五一番，哼了一聲：“你四哥？你們兄弟倆穿成這樣，是來應天府討飯的？“
“不是討飯的，是來看看。“朱七五說。
“看看？看什麼？“
“看看老百姓過得怎麼樣。“
漢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看老百姓過得怎麼樣？你一個毛頭小子，看得懂什麼？老百姓過得好不好，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命扛的！“
朱七五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響，但他沒生氣，反而覺得這個漢子有意思。他用人材鑑識術看了一眼——姓名：孫鐵柱。身份：鐵匠。武藝：中等。性情：剛烈。忠心：上等。才能：上等。
是個有本事的人。
“大哥怎麼稱呼？“朱七五問。
“孫鐵柱，城南打鐵的。“漢子把鐵錘往肩上一扛，“你們要是沒事，就別擋道，我還得回去打鋤頭呢。今年買鋤頭的人多，我一個人打不過來。“
“買鋤頭的人多？“朱七五捕捉到了這個信息，“爲什麼買鋤頭的人多？“
孫鐵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今年大旱，好多人家的鋤頭都鏽了，得換新的。再說了，稅銀交不起，地都快保不住了，不買鋤頭，以後拿什麼種地？“
朱元璋一直沒說話，但朱七五注意到，他的拳頭又攥緊了。
孫鐵柱沒再理會他們，扛着鐵錘大步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喂，那個小兄弟，你要是真想看老百姓過得怎麼樣，就去城南的柳家村看看。那邊的日子，比城裏苦十倍！“
說完，人就消失在了街角。
朱元璋看着孫鐵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去柳家村。“
朱七五一愣：“四哥，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徐達皺了皺眉：“四哥，柳家村在城南，離這兒有十幾裏地。而且那邊的路不好走，都是泥路，您這身子骨……“
“我的身子骨怎麼了？“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當年要飯的時候，幾十裏的路我一天走兩個來回。現在坐了幾天辦公室，就走不動了？“
徐達不敢再說話了。
四個人出了應天府的南門，沿着一條泥路往南走。路確實不好走，到處都是坑，朱元璋的草鞋上很快就沾滿了泥。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遠處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屋，稀稀拉拉的，跟應天府城裏的高樓大瓦房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這就是柳家村。
還沒進村，朱七五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飯香，是一股腐爛的氣味，混着泥土的腥氣，讓人胃裏直翻。
村口坐着幾個老人，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發呆。他們看到朱元璋一行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已經麻木了。
朱元璋走到一個老人面前，蹲下來，問：“老哥，今年的收成怎麼樣？“
老人慢慢轉過頭來，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朱七五心裏一沉的話。
“收成？什麼收成？地裏連草都不長了，哪來的收成？“
“那你們喫什麼？“
老人指了指旁邊一個破瓦罐，裏面煮着一鍋黑乎乎的東西，分辨不出是什麼。
“喫這個。樹皮、草根、觀音土，什麼能喫就喫什麼。上個月，隔壁的老李頭喫觀音土喫死了。肚子脹得跟鼓一樣，拉不出來，活活憋死的。“
朱元璋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來，往村子裏面走。朱七五跟在後面，順風耳一直開着，聽到了更多讓人心酸的聲音。
“……孩子他娘，把最後那點米煮了吧，給孩子喫，咱們喝水就行……“
“……爹，我不餓，你喫吧……“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朱七五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是穿越者，他在書上讀過無數次“民不聊生“這四個字，可真正站在這片土地上，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那四個字纔有了真正的重量。
朱元璋走到村子中間的一棵老槐樹下，站住了。
樹下坐着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着一件打滿補丁的長衫，面前擺着一張破桌子，桌子上放着幾本書，書的邊角都捲了。他正在看書，看得很認真，像是周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朱元璋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年輕人抬起頭來，看到朱元璋，禮貌地點了點頭：“老伯，您也是來躲太陽的？“
“不是，我是來看看的。“朱元璋說，“你在看什麼書？“
年輕人把書翻過來，讓朱元璋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水經注》。
“閒書。“年輕人笑了笑，“考了三次秀才都沒考上，書倒是讀了不少。可讀書有什麼用呢？肚子都填不飽，讀再多書也當不了飯喫。“
“你叫什麼名字？“
“何文昌，本地人。“年輕人把書合上，“老伯，你是從城裏來的吧？城裏現在怎麼樣了？聽說吳王在辦什麼恩科，是真的嗎？“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聽說了？“
“整個應天府都傳遍了。“何文昌說，“可我們這邊的人都不信。他們說吳王是泥腿子出身，辦的科舉也是騙人的，考中了也不會給官做。我倒是想去考，可我連去應天府的路費都沒有。“
朱七五在後面聽得清楚，忍不住開口了：“你想考恩科？“
何文昌看了他一眼：“想。可想有什麼用？我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怎麼走到應天府？“
朱七五蹲下來，看着何文昌。人才鑑識術自動啓動——姓名：何文昌。文才：上等。政務：上等。品性：上等。志向：極高。
是個被埋沒的人才。
“何文昌，你聽我說。“朱七五的語氣很認真，“恩科是真的，考中了是真給官做。你要是想考，我給你出路費，再給你一雙鞋。你願不願意？“
何文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你……你是誰？你說的是真的？“
“我叫朱七五。“
何文昌的嘴張大了，半天沒合上。
“朱……朱七五？吳王殿下的親弟弟？“
“對。“
何文昌猛地站起來，椅子都倒了。他看着朱七五，又看了看旁邊的朱元璋，嘴脣抖了好一會兒，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七五公子！我何文昌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了！“
朱元璋伸手把他扶起來：“別跪。將來你當了官，給老百姓辦實事，比跪我一百次都強。“
何文昌使勁點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就在這時，村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朱七五的神經立刻繃緊了。他用順風耳聽了一下，臉色變了。
“四哥，有人來了。騎馬的，至少十個人。不是咱們的人。“
徐達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四哥，我去看看。“
“不用。“朱元璋站起來，目光往村口的方向看去，“讓他們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十幾個騎馬的人出現在了村口。爲首的是一個穿着迮鄣闹心耆耍趾鹾醯模T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跟着十幾個帶刀的家丁。
那中年人看到村口的朱元璋一行人，勒住了馬，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
“你們是什麼人？在柳家村幹什麼？“
朱元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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